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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脫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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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脫身(三)

君不封被解縈打的身子歪向一邊,一時也沒反應過來解縈做了什麽。

解縈不受控地喘息著,隨時有大發雷霆的可能。她毫不憐惜地將短錐扔到地上,罵道:“用神兵利刃討我的歡心?我才不稀罕!”

解縈這句話似乎把一旁的仇楓也罵了進去。仇楓在無為宮是公認的鍛造好手,平時也喜歡收集鑒賞天下名器,解縈甩君不封巴掌的舉動讓他意外,但更讓他心疼的,是那把被棄之不顧的短錐。

仇楓自作主張揀回了短錐。用自己的道袍擦拭幹凈後,他滿臉可惜地站在解縈面前,試圖勸慰道:“小縈,開懷山莊鑒寶大會展示的都是名品。你慣用單手武器,我一直沒能找到特別合適的礦石為你鍛造把短錐。如果不是前段時間有任務在身,我本來也想去開懷山莊,為你贏得這柄‘破冰’。這是世上難得的神兵利器,比我給你打造的碎霜要好。君世叔的一片心意,你別辜負。”

“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再是神兵利器又怎麽樣,它是好,可我不喜歡。更何況,拿它來慷他人之慨,區區一柄短錐就把我打發了?我這幾年的時光……一柄短錐就可以磨平了?”她的笑容愈發淒涼,又突然惡毒地看著仇楓,“有些人八字還沒一撇呢,現在就給我擺上新郎官的譜了?好啊,你既然喜歡,那你就撿去用了好了。這爛東西誰愛用這誰用,反正我不要!”

“可這是……”

看解縈怒氣沖沖的樣子,仇楓到底沒把那句“這是他拿命換來的武器”說出口,他嘆息著望了君不封一眼,將短錐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解縈對此只是冷笑,一旁的君不封微垂著頭,面無表情,並沒有因為她的尖酸而暴怒,只是那本就無神的眼眸愈發失焦,裏面的靈魂也不知溜去了哪裏。

解縈恨他這個反應。

密室裏他們起爭執就是如此,就算她叫嚷得再兇,他也始終像塊石頭一樣一聲不吭。沒翻臉時,君不封身上起碼還有點人氣,是個情感豐沛的活物,翻臉之後,他是打定主意要做茅坑裏又臭又硬的石頭。

可現在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竟還是這樣。

解縈氣不過,又連著甩了他十數個巴掌,直到仇楓沖上前來攔她,她才堪堪停止。

仇楓焦急地斥責道:“小縈,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他,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就算他是個大魔頭,可他剛才分明在好好地和你說話,還給你送禮物,你怎……”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假,但他身上不也背了很多命債,我替那群枉死的無辜路人教訓他,不行?”

“可你這分明……”

“滾。”

仇楓一楞。

“還要我再說一遍?我們兄妹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這個外人插手,滾!”

仇楓的俊臉飛速染上了一抹緋紅,氣得七竅生煙,他一甩衣袖,徑自去了廟外。

礙事的人滾了,解縈冷哼一聲,並不去廟外鬧別扭的仇楓,反而又看向君不封。

君不封顯然是被解縈那十幾個巴掌打懵了,他木然地捂著臉,本能地倒抽著氣。解縈用了力氣,強行掰開他的手。她尖利的手指摩挲著他淩亂不堪的臉頰,漸漸成了劃,稍一用力,就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解縈連著劃傷了他好幾處軟肉,才又開始溫和地撫摸起他。

她哼著幼時君不封哄她睡覺時的歌謠,動作輕柔。君不封在顫栗中漸漸回過神,以為解縈消了氣,眉宇稍顯活泛,正欲同她說話之際,他猝不及防地挨了解縈的一巴掌,又一巴掌,再一巴掌。

只是短短幾巴掌怎麽夠呢?不夠!

解縈才不管仇楓看見這一幕會怎麽想,打就打了,她想打君不封已經很久了!

她早就該這麽打他了!

他憑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劃定她的人生?憑什麽?她都已經克服了千難萬險走到了他面前,為什麽他還是不能正視她對他的感情?為什麽還是要把她推給仇楓?他明明知道她最恨他開她和仇楓的玩笑,可他偏要在她最反感的地方反覆踩!

他都這麽挑釁她的權威了,卻沒有膽子看看她的臉,他自始至終都不敢看她!

她憑什麽要這麽任他拿捏?憑什麽他就偏要規定自己的人生該怎麽走?

憑什麽?憑什麽!

解縈左右開弓,直到抽到手掌生疼,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抽了君不封多少掌。

也許是八十,也許更多。

君不封被她扇得滿臉是血,他跪在地上,就這麽逆來順受地迎接著她突來的暴戾。

其實她也這麽打過仇楓,而且經常是毫無征兆地突然襲擊。來了興趣就沖著可能在侃侃而談或在默然深思的小道士狠狠一掌。

解縈看起來柔弱瘦小,手上的力量卻不輸任何一個體格健壯的成年男人,仇楓時常被她一掌抽得耳鳴。

沒有人,尤其是男人,會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羞辱。即便仇楓對她已經足夠包容,這樣的襲擊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他也會惱。

但解縈時常在十幾個巴掌內就徹底掌控住了他的情緒。

最多的一次,她抽過他三十掌。

仇楓被她抽得滿嘴是血,打完之後,仇楓在一旁嘔吐,然後光著身子蜷在一邊,號啕痛哭,發著抖不讓她靠近。

解縈那時並不著急哄他,只是借此明白了一個道理。打人要打臉,這不僅能飛快地磨滅一個人的自尊,也能快速把他推到一個自怨自艾的深淵中去。

仇楓痛哭的時候,她在笑。想著什麽時候自己如法炮制,打到君不封身上。

現在她打了,男人就跪在她面前,像座隨時可能坍塌的山,開始他眼裏還有迷茫,後面幹脆連眼裏的神采都消失得一幹二凈,活像一尊會呼吸的木偶。

解縈討厭他這樣,他越是這麽不理她,她就越要打醒他。

手腕抽得生疼,她的恨意還是不能輕易磨滅,幹脆狠狠踢了君不封小腹一腳。

男人吃痛捂住小腹,竟吐出幾口血來。血液染濕了解縈的紫裙,解縈楞了楞,趕在男人倒下前及時扶住他。

君不封失焦了半天的眼眸終於與她對上了線。他還是往日那副慈愛的目光看她,解縈被他這樣盯著,有些不耐,又有些懷念。

她下意識把他整個人攬入懷裏,想就地把他融進她的骨血。男人的臉頰緊貼著她的腹部,她摸著他雜亂的頭發,落下淚來,聲音也變得很輕很輕:“大哥,你怎麽了,這兩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怎麽突然就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君不封的耳鳴還在持續。

開始被解縈打,是茫然慌張,是無措憤怒,可被她打得多了,臉頰也麻木了,唯獨那耳鳴一直在持續,解縈同他說了什麽,他一句也沒有聽清。

突然回過神,是小姑娘黃鸝一般婉轉的聲音,吱吱呀呀地問他,大哥,你怎麽了?

他怎麽了?他不過是要死了。

而到死,她還在恨他。

從他祝解縈與仇楓百年好合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如果解縈已經移情別戀,他的話不會是落井下石,只會是錦上添花。可迎接他的是他從未見識過的暴怒,就算是在兩人鬧得最僵的時候,她也僅是象征性地踩過他的頭,那點羞辱與今時相比,簡直就是一場不痛不癢的毛毛雨。

他不會去想這兩年丫頭究竟吃了多少苦,她為他吃的苦太多,他想不透的。對曾經那個小姑娘而言,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負心漢,她要打自己,怎麽也不過分。

可有些話,他還是要說,趁他現在還有命。

他咳出一口血,死死抓住了解縈的手腕,沖著那愈發模糊的身影一笑,哽咽道:“丫頭,大哥怕是,活不成了。我知道,我沒資格乞求你的原諒,但有些事,大哥確實非做不可……大哥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回來見你……但對不起,大哥要讓你失望了。到頭來,還是給你丟臉了。聽你們剛才說,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命都被炒這麽貴了,但這樣也好……”他瞇起眼睛,笑容是她印象裏的和煦溫暖,“丫頭,你若還拿我當大哥,就最後聽我一回……拿大哥去換功名吧。”

“你!”

解縈的一巴掌險些就要抽下去了,但她的鼻子在發酸。

他們不該是這樣的,大哥也不該混到這般田地的。

君不封說完這一席話,強撐著的氣力到了頭,他又咳出幾口血,徹底昏死在解縈懷裏。解縈抱著他,暴戾已散得幹幹凈凈。她強忍著不哭,封住他的幾處穴道,這才撕扯開他的衣物,看他身上的情況。

君不封的身體很熱,胸口蔚然的藍鳥已經化為了全然的鳳凰。而在鳳凰花紋間盤旋的,是顏色突出的經絡,鮮紅的經絡從四面八方而來,最終匯聚一處,直指心口。這與中了奈何莊群龍教的“花火”系列毒物的情形相似,卻又不盡相同。

解縈沾了一點他傷口上的血跡,輕輕一嗅,心立刻沈了下去。

君不封體內混雜著數種毒素,覆雜到她一時看不出其他幾種毒物的由來。她能唯一確定的是,如果沒有解毒藥物的介入,不出三天,君不封必死無疑。但單有控制毒素的藥物是不夠的,不然遲早還會像現在這般,壓不住他身上的毒素。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在一個半月內趕回留芳谷,萃取樹王的精華,用以醫治他身上的怪毒。

原定的計劃許是要打亂了。

解縈開始準備是在蘇州守株待兔,林聲竹看起來只將君不封的下落透露給了仇楓,但如果仇楓那邊遲遲沒匯報,按林聲竹的性子定會悄然前來蘇州查探消息。那她只要和燕雲一起合謀殺掉他,再使一招金蟬脫殼,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君不封轉移。

但現在,時間不等人了。

她需要到就近的地方采藥,先要吊住大哥的命。

解縈利落地給君不封放了些毒血,又餵他吃下了自己這些年特意為他煉制的補氣藥丸。還催動內力,從他體內逼出了些許毒素。

君不封接連吐出數口毒血,人漸漸回了神,註意到自己竟柔弱不堪地被小姑娘抱在懷裏,他嚇成了驚弓之鳥,拼了命地要躲。

解縈本在心疼他的身體,見他如此抵觸自己,又氣不打一處來,偏不許他躲。

仇楓在外等了多時,始終不見解縈出來哄他,他吹了半天的冷風,又悻悻地回了破廟,進來見到的便是一幅有些淫靡的景象。

解縈扯了一塊裙擺的布料,正在擦拭著君不封上身的血汙。她也不顧現在剛開春,乍暖還寒,直接將男人的衣襟撕開大半,還由著性子用牛皮繩將對方捆綁起來。仇楓畢竟被解縈調教久了,立刻就看出這捆綁不是好綁,是對君不封的全然羞辱。

而君不封身上似乎紋有一只凜然的青鳥,但看著又像騰雲駕霧,鳳凰涅槃。

仇楓心裏不覺一驚,細想這幾年同那惡人的交手,他也曾挫傷過對方幾回,陰差陽錯見過對方脫去上衣的模樣。那人胸前可從不曾有這樣讓人目不轉睛的繁覆紋身。

君不封可能被陷害一事,因為沒有確鑿證據,君不封本人也無意辯駁,仇楓到底沒有告知解縈。但有了這個發現,也不擔心男人會因此輕易丟掉性命,想來解縈也不會再為此事勞心傷神,心力交瘁。

解縈委托仇楓去找一輛馬車,方便他們趕路。

馬車一路走走停停,解縈需要不時采藥,為君不封熬制藥物。

在無人問津的小路上,君不封被兩個年輕人老老實實地鎖在馬車裏,仇楓和解縈交替著駕馬車。可到了臨近的城池,解縈又換了副面孔。

被迫半裸著上身的男人,被她強行拖出來游街。

她拿繩子拴住君不封雙手,先是將他拴在馬車後面,慢慢吞吞拖行了一陣,後面又捆著他,讓他亦步亦趨地跟在馬車後面。等這些手段都玩膩了,男人就被她五花大綁地送上高頭大馬,而她坐在他身後,盤著他的腰,怡然自得地駕馬前行。

君不封又氣又驚,但他自始至終沒對解縈的胡作非為有過一絲抱怨,只是黯然地接受了她給予他的一切羞辱。

就仇楓對解縈的理解,解縈此舉其實是在慪氣。但為什麽不慪氣呢?她許是在恨鐵不成鋼,畢竟曾經揚名天下的大俠成了無惡不作,犯下諸多殺人兇案的劊子手,而劊子手揚名天下了,也不說來留芳谷看看她……

出乎仇楓的預料的是,他以為解縈在這之後定會不遺餘力地保下君不封,可實際解縈的建議是帶著君不封直接去屠魔會翠微湖總部,將一切交給總舵主定奪。又說她已經修書給開懷山莊,講明了原委,請他們屆時出席屠魔會,來做個見證。

解縈的打算令仇楓對她更為敬重。君不封對解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她並不準備徇私枉法。她接受對這個男人的一切懲罰。

當然,把君不封交給屠魔會,又何嘗不是毫無活路可言,但仇楓懂解縈的潛臺詞,為了不讓林聲竹從中介入,她只能選擇背靠大樹,借勢壓人。

仇楓不後悔在破廟選擇放君不封一條生路,但離翠微湖越近,他的內心也就越低落。

歸根結底,他沒能完成師父的囑托。

師父待他視如己出,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解縈的父親是他的恩人,師父又何嘗不是。可惜,為了解縈,他讓師父失望了。

馬車秘密駛向揚州,臨到幻露湖畔時,他們迎頭撞上了林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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