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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入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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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入甕(二)

依沿途的積雪來看,這暴雪少說下了三四天,走進城隍廟,果不其然,這城隍廟裏不止有她一人,廟裏占大頭的看打扮似是沿途走鏢的鏢師,鏢師們占據著城隍廟的角落打盹,還有幾對青年男女對著正中心的火堆烤火。其中一對是少年夫妻,正在逗弄繈褓中的嬰兒,註意到解縈的出現,夫婦倆僅是拘謹地點點頭,就又沈浸到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中去。另外三人之前似是在吵架,因解縈的突然出現偃旗息鼓,神情都是悻悻的。三人裏有一位女子使雙手劍,註意到解縈腰間別著的碎霜,女子眼前一亮,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從袖口摸出一幅畫,問解縈有沒有見過畫中之人。

因為有了燕雲這個“忘年交”,解縈對自來熟的女人很有好感,當下便看起那幅畫來。畫裏是個濃眉大眼的男人,有一副好相貌。這男人生的氣宇軒昂,又有幾分落魄不羈,很對解縈的胃口,美中不足的是他生就斷眉,側臉有疤,神色憂郁,右臂空空,解縈一貫喜歡性情爽朗的愛笑男人,這樣面帶憂郁的“倒黴蛋”,從來都不會進入到她的視線範圍內。她搖了搖頭,表示沒見過,這女子嘆了一口氣,也不沮喪,只是熟練地將畫收起,給解縈騰了個位置,讓她趕緊去烤火取暖。

解縈一邊取暖,一邊聽這姑娘與一旁的青年男女鬥嘴,聽著聽著,她忽然明白這位是什麽人了。

便是入了江湖,解縈也沒改自己在留芳谷的做派,依然是那個長時間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孤僻少女。平時聽到的閑言碎語,若是與她和大哥相關,解縈能倒背如流,但若與自己毫不相幹,就是再有趣的妙聞,也落不進她心裏半分。

可這次出谷,她偏偏記住了一些江湖軼事。比如前段時間江南的采花賊橫行無忌,屠魔會派出的人手被那采花賊耍得團團轉不說,連蘇州鄭耿兩大布莊的大小姐都險遭毒手,若不是一位橫空出世的刀客相助——相傳這刀客僅是個青樓的普通護院——將采花賊斬於刀下,只怕鄭耿兩家人最後收到的就是大小姐囫圇的屍首。

事件之後,刀客不知所蹤,大小姐對刀客情根深種,幹脆毀了婚約,投身到逍遙鏢局,跟著一群鏢師走南闖北,寧肯自毀清譽,當全武林的笑柄,也要找到那刀客的下落,與他成就一段姻緣。

解縈對這個傳聞的印象頗深,她既羨慕那位大小姐——應該叫小鄭姑娘——和刀客故事的坦蕩,又深覺她們同是天涯淪落人,都在進行一個相似的輪回,癡心得不到回報。與小鄭姑娘相比,解縈既不能訴說自己對大哥的情意,也不能說出自己四下尋找大哥的意圖。能明晃晃掛著找愛人的旗幟四處游蕩,解縈很羨慕小鄭姑娘的勇氣和坦誠。

至於一旁的幾位,她也對上了號。逗弄孩童的小夫妻自是如今逍遙鏢局的新晉大掌櫃及其夫人。曾與解縈有過一面之緣的周大掌櫃已於不久前辭世,現在負責鏢局生意的,是她那個被傳言是神童的兒子。

君不封以前很羨慕周掌櫃的兒子有這麽個稱謂,又說自家丫頭也是百裏挑一的小神童。如今被他艷羨的神童也沒能如願考取功名,加官晉爵,只能作為一個二流江湖人行走天下,想到幼時和大哥混跡在押鏢隊伍裏的點滴,解縈心下惻然,更是哀哀地看著又重新鬥起嘴的三個人。

與小鄭姑娘鬥嘴的青年男女也是對夫妻,鐘愛游山玩水,品嘗八方美食。因為突降的大雪,夫婦倆不得已在城隍廟落腳。

雖是鬥嘴,這對夫婦的言談也屬不凡,解縈很快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一旁體格高大的男人,還真與她有一點“沾親帶故”的關系。

這男人姓齊,也是關外大派白山派的弟子,應該是祁躍的師兄弟,但與他那個“開天眼”的同門不同,這位非但早早摘了“遮天”,還一心奔赴紅塵。從事商賈之餘,最喜鉆研吃喝玩樂,是個頂級的品鑒家。他在江南苦苦經營十數年,建有“開懷山莊”,舉世皆知。又因其性格豪爽,善於結交天下英雄,這武林盛事也常在開懷山莊舉辦,在江湖的影響力非同一般。

解縈立刻想起了祁躍所說的“借勢”,準備和這位齊莊主混個臉熟。

三人是越吵越不可開交了,聽起來是在為一幅畫爭執,留意到解縈這個外人在偷看,齊莊主紅著臉,趕忙將手裏的物什收起,可解縈已經看清了那畫中為何物,忍不住掩面笑起來。

人生無處不相逢,這竟是晏寧師兄所畫的春宮。

她擦了擦眼角因狂笑而催生的淚花,狡黠問道:“敢問這位公子手裏拿的可是丁安居士的畫作?”

這“丁安”便是晏寧拆了自己的姓名混跡春宮世界的假名。齊莊主夫婦是早通人事了,這小鄭姑娘聽說也不是個安分的主。身經百戰的三人見這個披著紅氅,如雪一般澄凈的玉人一眼看出畫的來歷,一時楞在原地。還是小鄭姑娘最先回過神,從齊莊主手裏奪過畫,畢恭畢敬地請教解縈,來辨別真偽。

解縈一看師兄的畫作就要笑,這畫固是出自晏寧不假,看樣子他是混跡江湖沒飯吃,只能重操老本行,可這與以前的作品跨度相差太大,他竟堂而皇之畫起了龍陽之好,若不是解縈對晏寧的筆觸風格了然於胸,或許還真會被這題材騙到。

齊莊主悻悻道:“內子是丁安居士的推崇者,江湖上若有他的畫作流出,我定會高價購入,以討內子歡心。我們夫婦此次出游,也是在收畫之餘順便游山玩水。誰承想遇到了這位鄭姑娘,劈頭蓋臉地說這是偽作,我一時氣不過,才……”

解縈笑道:“這畫確實出自他手,我手上有他的數百幅真跡,自然不會認錯。只是沒想到幾年未見,他脾性愛好大改……若不是知道他平素的筆觸風格和習慣做印記的地方,只怕我也會和這位鄭姑娘一樣,說這是偽作。”

“數,數百幅真跡?”在一旁沈默許久的齊夫人驚呼一聲,連忙晃起了丈夫的袖子。齊莊主會意,果然要同解縈套近乎,要聊聊這“數百幅真跡”的下落。

話才剛起了一個頭,城隍廟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走進了兩列行色匆匆的官兵。聽他們的來意,原是有人趁著大雪放跑了要去邊塞充當軍妓的官妓,廟中諸人被依次對比逃跑者的畫像,解縈驚訝地發現,自己要去錦城找的那個小倌,就在這逃跑者之中!

官兵們搜尋一圈,一無所獲,但這小小的城隍廟內一下聚集了四位豐姿冶麗的絕代佳人,他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聲稱她們就是逃走的官妓,要帶她們走。

周掌櫃領著鏢局一行人儼然要與官兵起沖突,趕在齊莊主出手調停前,解縈揚手擲出幾枚玫花錐,嚇退官兵,又亮出了一直藏在懷裏的一塊四四方方的小金牌。

那是屠魔會的令牌,見此令牌者如見喻文瀾本人。

解縈此前在洛陽雖因婚事與喻文瀾弄到不歡而散,但對方念其救助塔城居民有功,特意送了她一塊小金牌。便是在官場中,人們見到這塊金牌也要讓他三分。

“是……是屠魔會的人……我們走!”

官兵們落荒而逃,解縈原地收好了玫花錐,發覺廟中諸人對她充滿了警惕,便沖著他們隨意笑了笑,走去城隍廟外,默默看著飄揚的大雪。

齊莊主最先出屋來找她,直說要和她做春宮生意,解縈笑說畫可以送你幾幅,但你需得在未來為我做一件事。

齊莊主驚道:“若是讓我背叛內子,另娶姑娘為妻,齊某人抵死不從。”

解縈挑眉,毫不客氣地沖他翻了個白眼,齊莊主知道自己唐突了,悻悻地和解縈談好了交易的細則,便匆匆回了廟中。

解縈看著飛飛揚揚的大雪,心越來越沈。說來也奇怪,今天遇到的有情人都恩愛甚篤,就連孤身一人的小鄭姑娘,也有個不知在何處的寄托。相較起來,唯有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棄子,十足十的“棄婦”。

小鄭姑娘這時也來到外面,伸了個懶腰就很自然地同她套起了近乎:“小妹妹,看你年紀這麽小,武功竟然如此高超。我們在外押鏢的路上,沒少聽到你救了塔城全城的傳聞。”

解縈只是搖搖頭,黯然道:“我也知道你。”

“你知道我?我就是一個四處走鏢流浪的女人,有什麽好知道的?”

解縈眼裏有隱隱的淚:“因為我也和你一樣,有一個非找不可的人。”

那天晚上,解縈究竟和小鄭姑娘說了些什麽,她自己也有些記不清。她習慣在屠魔會諸人面前總在偽裝自己,可在與她有相似經歷的女人面前,她又什麽都憋不住。

她當然是恨君不封的,可在這天夜裏,她無比想念他。

她能從每一對相似的愛侶身上看到他的幻影,可他們每個人都不是他。

如果大哥在她身旁,也許他早就擋到了她面前,替她招架官兵。解縈不是好出風頭的人,拿出令牌的那一刻,她也在發抖。

但若大哥在身邊,她就什麽都不用怕了,哪怕他什麽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她也不會像剛才那樣狼狽。

他從來是她安心的基石。

這天夜裏,解縈用齊夫人隨身攜帶的筆墨,畫了一幅君不封的畫像。

那幅畫,她只敢給小鄭姑娘看。

“大哥不是壞人,但他們都想要他的命。”

小鄭姑娘看解縈淒惶憔悴的模樣,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橫豎她也在四處找人,多找一個不多,她義氣上頭,自然替解縈擔了這責任。

兩人因為這一晚的偶遇,成了手帕之交,不時通信聯系,獲悉彼此尋找情郎的近況。而齊莊主那邊,解縈在回到留芳谷後就與他通上了線,豪爽地送了幾幅自己不算太喜愛的畫作,齊夫人如獲至寶,幹脆自己給解縈寄信,同她探討晏寧的畫作。解縈從來都是一個人悶頭研究春宮,這齊夫人似是很通此道,撰寫的艷麗文字也讓解縈看得眼直,後面解縈被她刺激的幹脆把自己的練手春宮給齊夫人寄去,對方讚不絕口,兩人交情更甚。

互傳春宮的日子多了,留芳谷的清寂生活就有些難挨,解縈這時再出谷,除卻四下奔走,尋找君不封的下落,便是奔著自己的露水情緣去瀉火。錦城那讓她念念不忘的小倌已經徹底沒了蹤跡,露水情緣們又礙於與她是錢權交易,對她始終有那麽幾分討好與諂媚。讓她不喜。

玩到最後,解縈玩得最順手的,還是仇楓。

仇楓陪伴她的時日漸久,地位卻也沒改善太多。

她還是熱衷作踐對方。

作踐仇楓,除了有自己的私心洩憤,同樣也是對林聲竹的絕佳報覆。

解縈整理了自冒牌君不封闖入江湖後,各大勢力的變換情況。算來算去,林聲竹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因為與君不封針鋒相對,林聲竹才得以被喻文瀾從“冷宮”中撈出來,在失去左膀右臂的前提下重新站穩腳跟,等到他的地位既穩,“君不封”也開始銷聲匿跡,很久沒了他的消息。

君不封身手出色,所學龐雜,能夠還原他功夫路數之人,本就少之又少,林聲竹姑且算一位,而他又與君不封相識,模仿他堪稱信手拈來。

解縈不清楚這事是不是和林聲竹有關,但他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想來也與此事脫不開幹系。

以解縈目前的處境和能力,她很難有辦法報覆對方。但報覆不了林聲竹,總可以報覆他的徒弟。沒辦法殺林聲竹,可以先拿他最在意的人開刀。

作踐仇楓,就像進行一個隱秘的覆仇儀式。

仇楓是無為宮新一代最優秀的弟子,在屠魔會裏也深受器重,在無為宮下一任掌教已經定死是林聲竹的情況下,仇楓接任下下任掌教已是鐵板釘釘。這樣的一個青年才俊,在床笫上長久被她折磨得難以為繼。

她能從這作踐中感到非比尋常的愉快。

燕雲後來得知解縈弄到了這麽一個風流俊俏的好玩具,也有些眼饞,還問解縈什麽時候把仇楓讓出來讓她也玩一玩。

解縈說,快了。

她一語中讖,這日子確實沒讓燕雲多等。

熬過了跌宕的一年,新一年的開春,解縈正在留芳谷裏心不在焉地修剪著臘梅,培養的信鴿先後為她送來兩封信。

一封來自小鄭姑娘:“你要找的人在蘇州。”

另一封來自仇楓:“我們在揚州看到了他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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