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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尋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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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尋君(四)

離開留芳谷的第二十一天,君不封尋了個由頭,重新回到終南山。

久居留芳谷不見天日,偶然得了解放,他就像條脫了韁的野狗,在落腳的小城肆意撒歡,狠狠地曬了幾天太陽。但自由的狂歡之後,湧來的便是深深的不安。那不安如同持續滾落的雪球,越滾越大,最後夾雜著負罪感的龐然大物,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壓垮。

他還是要面對自己一直試圖忽略的問題:他走之後,丫頭該怎麽辦。

重獲自由後的心思遠並不如逃亡那一刻清明,君不封以為自己可以全情探查真相,可實際他只是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原地亂竄,頻頻念著被他留在谷裏的小姑娘。從逃出留芳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原諒了解縈對他犯下的一切過錯。載著他的船還沒靠岸,他已經難過地蜷起身體,想她是不是在哭。

這幾乎要成了他每日必做的噩夢,每一次從噩夢中醒來,難過又加深一層。

惴惴不安地過了幾日,江湖上似乎也沒有哪裏出了個女神醫的傳聞。君不封沒搜集到多少自己的情報,心卻徹底飛回了留芳谷,心頭的惶恐也越放越大。

比起被她憎恨終生,他更怕的是丫頭做傻事。

回去看看她吧,他告訴自己,只有確定她的近況是否安好,他才可以真正放下負擔,從容地離開。

留芳谷的入谷大陣早已不是幾年前他所熟悉的八卦陣,經過解縈和解鈴居士的數次改良,如今的五行八卦大陣危機四伏,除非深谙通關之法,貿然前往只會死於非命,屍骨無存;走水路回留芳谷亦是艱難,卸貨和運貨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短時間內,他也無從獲悉貨船入谷的航線。

思前想後,君不封只能喬裝打扮,來到解縈常年義診的村莊暫住,待她出谷義診時,看看她的近況。

在本應義診的日子,解縈沒有來。

一個月後,他聽谷裏給村民送藥的弟子說,留芳谷竹林前段時間發生了一場大火,險險將整個留芳谷付諸一炬。君不封聞言差點昏死過去,竹林離他們的住處那樣近,而附近唯一的水路還是那布滿了食人魚的墮月湖,那裏起火,小丫頭豈不是逃無可逃?

他顧不得暴露身份,發狂地緊攥住對方,問解縈可有受傷。隨後得知解縈碰巧在這天出谷,大火在燒到住所之前就已熄滅。

他追問解縈去了何處,那弟子狐疑地盯著他,終究沒給出他答案。

小弟子離開村莊後,君不封村莊躲進了不遠處的樹林。

留芳谷知曉他和解縈關系的人不在少數,即便現在易了容,能猜出他真實身份的能人也大有人在。果不其然,那弟子走後不久,前來尋他的密探就上了門。

君不封旋即離開了終南山。

他一路隱瞞蹤跡,四處搜尋,在踏上襄陽地界時,正趕上全城的叫花子準備遷徙去洛陽“淘金”,他問他們緣由,原是洛陽出了件怪事,天降橫財,沿街乞討的乞兒們各個逆天改命,一夜暴富,洛陽城內還有貌美的醫仙垂憐降世,廣施善緣。兩件事加在一起,都說這是難能的吉兆。

這乞兒大發橫財的原因君不封是不知,但那垂憐降世的醫仙,不是他的小姑娘又是誰?

君不封混跡在這群乞丐之中,順利混進了洛陽。

趕到洛陽的那一天,解縈正在外診病。在屠魔會為她開設的小醫館外,排隊看病的人站了整整七列,還都是些當地的青壯年男子。小姑娘一直戴著薄薄的面紗,一絲不茍地為他們診脈開藥。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前來看病的人,身上大多沒有病,只是為了看她。

病人裏也不乏語出冒犯的登徒子,解縈全都有禮有節地回應了他們,可即便態度再強硬,她也免不了被占了些許便宜,被他們抓著強行摸了摸手背。

暗處窺伺的君不封怒火中燒,待到解縈結束出診,他趁四下無人之際,將那幾個輕薄她的男人上上下下薅成了脫毛公雞。這件事被認為是解縈的傾慕者們互相宣戰的開端,潛在的追求者紛紛大打出手,明面上騷擾解縈的人反而因此變少。

君不封清理那些色中急鬼時,動作不算太幹凈,舉動都被路過的乞丐兄弟們看在眼裏,他們以為他這一路韜光養晦,為的是來洛陽大肆掠奪銀票,還特意號召了一幫兄弟圍毆他。洛陽畢竟算是屠魔會的大本營之一,與他相識的舊人眾多,君不封不想太暴露自己,只能任由他們欺辱毆打。

勉強突出重圍,君不封又拖著一身傷,悄悄去醫館外看解縈。他不敢太靠近她,但小丫頭醫者仁心,出診間隙留意到街邊有個受傷的叫花子,特意讓仇楓過來給他送藥。

她從不忍見叫花子受苦。

暗中觀察了解縈幾日,解縈的狀態遠比君不封想象的樂觀。她和仇楓儼然成了一對親密無間的小兒女,仿佛他和她過往的糾葛僅是水面上偶然泛起的波紋,波紋之後,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君不封也說不清自己是悵惘還是欣慰,但解縈有了新生活,他心內的積郁終於可以稍加排遣,也可以放開手腳,全身心調查“真假君不封”之謎。

他一路尋去了金夜城,又探尋了昆侖山下的幾處村莊,還頻繁在雍州和隴州之間穿梭,尋找冒牌貨的蹤跡,偶爾得了空回洛陽,解縈卻已離開此地,據說是去各處游山玩水。

他的心又變得空落落的了。小丫頭的音信未定,他也就像艘漂泊無依,無從拋錨的孤舟,沒了固定的歸處。而她去游山玩水,他又擔心這一路道阻且長,小姑娘會不會遇到危險。幾年前他們都頻繁遇到土匪劫道,如今的世道也沒比之前好到哪兒去,解縈孤身一人,又生的那樣貌美,總會有人惦記她,丫頭勢單力孤,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麽辦?就是土匪不來找她,那盯上了他性命的那些人呢?畢竟在這小半年裏,江湖上人盡皆知,這墨手醫仙,是他這個大惡人唯一的義妹。

君不封失魂落魄地在中原尋了一段時日,得了她在長安的消息時,他恰巧尋到秦州。君不封一路快馬加鞭,趕在七夕那天抵達長安。

他曾兩度在七夕前後領著解縈在長安游玩,小姑娘喜歡這裏。可來長安後,他聽到的卻是些不太好的傳聞,都說這暮雲度近期來了個國色天姿的小天仙,每日縱情聲馬,與裏面的諸多倌人糾纏不清。

在解縈幼時,君不封曾玩笑說,如果丫頭願意,她在家裏一直做姑娘也無妨,有需求了,他會親自護送她去勾欄院玩兔子。可現在她年紀小小,已混成了青樓熟客……這又哪是一個小姑娘該做的事?

丫頭雖然在自己面前行事出格了幾回,但在他心裏,她一直是個聽話懂事,善良天真的好姑娘,青樓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君不封早在頻繁臥底時就知悉了裏面的血腥真相,乍看上去是軟玉溫香的銷金窟,可實際與地獄毫無區別。一個涉世不深的小女孩怎麽能去這種地方?他也怕裏面的人帶壞了她。

有道是“一娼,二丐,三戲子”,君不封自己也清楚,比起娼妓,他這個乞丐的社會地位反而還不如他們。可在他心裏,解縈是名門之後,前途一片光明,本就不該和他們這些下九流沾染上絲毫關系。

他在暮雲度外枯守了一夜,強忍著怒火等解縈現身。

他也不怕暴露自己了,暴露就暴露吧,火氣上來了,搞不好他會當街大罵她一頓,她這樣胡作非為,讓他怎麽能安心離開,就算她要把他再捉回去,他也不怕!捉就捉!他倒是要親自把她領回留芳谷,讓她面壁思過,反省自己怎麽能來這種地方廝混!

苦等解縈現身的同時,君不封怨氣沖天地看著路過的青年男女。

看著看著,他的怨氣與怒火都漸漸平息了。

和解縈一樣,他也很喜歡長安,兄妹倆夜游長安不僅是她的快樂回憶,也同樣是他的。要是小姑娘不會那麽快長大就好了,君不封傷感地想,沒那麽快成人,也就不至於太快接受這世界的骯臟與齷齪,更不至於懷春,將一腔熱情都錯誤地投註到他身上。

他還是想做的她的大哥,一直在她身邊照顧她,看著她茁壯生長。就算是被關在密室裏,那時的日子也有盼頭,因為不管怎麽過,都是充滿希望,一片坦途。

可現在她長大了,不得不去面對生活的溝溝壑壑,他突然開始疑惑了,甚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離開是對是錯,是不是守護在她身邊,她就不會走這段彎路?

接連蹲點多日未果,小姑娘又一次在他的視野中失了聯。君不封沒能找到解縈的蹤跡,卻也不肯向勾欄院裏的兔子們打探消息。解縈自始至終沒在煙花場所出現,這就證明那消息是別有用心的傳聞,而他若真問了,反而可能會知道自己不願獲悉的真相。

心裏堅持解縈絕不是胡作非為的性子,他又在心底擔心解縈是不是去了比勾欄院還要黑暗陰森的地方玩耍,莫大的恐慌籠罩了他,解縈失聯的這段時間,他的心思完全被她占據,丁點為自己著想的念頭都騰不出來,只是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嗡嗡亂轉,哪裏有點蛛絲馬跡,他就一頭撞上去,生怕她有什麽危險。

塔城那邊的瘟疫,他隱約聽到過幾次,沒多想。後面他聽塔城瘟疫嚴重,留芳谷流落在外的醫仙們都紛紛趕往支援,再想解縈數月沒有動靜,君不封慌了。

他是從瘟疫的人間煉獄中爬出來的,可他的妹妹死在了那場浩劫裏。

疾病卷土重來,小丫頭醫者仁心,又怎會不身先士卒?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妹妹了,現在會不會失去另一個?

解縈對他來說,又何嘗只是妹妹這麽簡單。相依為命多年,她早已是自己身上無從割舍的一塊肉,她既是他的幼妹,又是他的小小女兒。

君不封數日未睡,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塔城。塔城已經入了冬,氣溫寒冷。君不封知道自己這一路風塵仆仆,樣子很不好看,要去見小姑娘,總要把自己收拾得齊整些。他在湖邊顫顫巍巍地洗了個澡,又勉強剃了剃胡子,稍微整裝一二,他潛進了疫區,找到了前來支援的留芳谷一行。

君不封逡巡了三四圈,始終沒能看到解縈的身影,隨著這些人逐漸向疫區移動,他的心也越來越沈,在病患的帳篷叢中,君不封看到了一個熟人。仇楓那小子正紅著眼死守著一個帳篷,臉上滿是擔憂。君不封心裏有了數,知道解縈在裏面。按捺住現身的欲望,君不封四下尋了些草藥,待到夜裏混進帳篷,他向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點了仇楓的睡穴,這才放心走到解縈身邊。

才看清她的臉,他一路強撐著的氣力頃刻間洩得無影無蹤。

解縈瘦了很多,臉色是不健康的緋紅,她的氣息微弱,皸裂的嘴唇裏發著斷斷續續的喑啞聲響,似是在喚什麽人的名字。

像是突然墮入了冰窟,解縈費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落在一個人的懷裏。

是大哥在抱著她哭。

她的眼裏立刻蓄了淚,笑容也是恍恍惚惚的,看著很傻。

只喚了他一聲大哥,兩人的情緒就都繃不住了。

君不封應了她的呼喚,握住了她灼熱的手,覆又抱緊她。解縈接受了他帶著冰雪氣息的擁抱,癡癡地望著他。她擡手想要描摹他的眉眼,讓他不要哭,卻怎麽也使不上氣力,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雙手,絕望而釋然地低吟道:“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記憶裏的小女孩也曾這樣問過他,而面前的少女,眼淚成了斷線的珍珠,她說:“大哥,我找了你這麽久,你怎麽才來看我?”

君不封胡亂擦著兩人的眼淚,哽咽地安慰道:“沒事的丫頭,你會沒事的,大哥來了,大哥來救你了,別怕。別害怕……”

解縈輕輕地嗯了一聲,又像過往那樣纏住他的臂膀,柔聲道:“不怕……大哥在我身邊,我就不怕。”她的字裏行間都是對他全身心的依賴,君不封四下顫抖,發出了一聲哀鳴。

君不封偶然入夢,解縈要很努力地盯著他看,才能確保下一瞬他不會消失。可她實在太累了,只能時斷時續地看大哥忙碌。大哥很快給她端來一碗藥,那藥又苦又腥又紅,她喝不下,但大哥讓她喝,說良藥苦口,她聽話。

昏昏沈沈中,解縈喝下了君不封的三碗血。

坊間傳言,痊愈者的血肉是治療瘟疫的良方。開國之初瘟疫肆虐,僥幸存活之人免不了被病人們肢解烹食,直到女皇下令嚴禁以人體血肉為藥引,這殘忍的獻祭才停止了傳播。但君不封知道,這不是謠傳,在他所經歷的人間地獄裏,有人就是這樣救了孩子的命。

他不怕解縈把病傳給他,都說得過了這種病,之後就不會再得。就是再得也沒關系,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小姑娘就這麽孤零零地撒手人寰!

連著放了三大碗血,君不封頭暈目眩,無從站立,但解縈的呼吸似乎沒那麽急促了,許是他的血管了用。他替她擦拭額頭的細汗,又為她擦手,只見小姑娘嫩藕般的手腕上竟長了大塊的膿瘡,他心下一凜,連忙解開她的衣襟,血紅的筋脈畢現,直抵心臟,她的手腕也有兩股紅線直指掌心。

解縈竟中了奈何莊的“金魚花火”。

人們都說塔城這瘟疫來得猛烈而蹊蹺,想來背後是有奈何莊在搞鬼,若小丫頭生病算是“天災”,這“金魚花火”,明顯就是“人禍”了。

“金魚花火”從毒發到身亡不超過三個時辰,屆時中毒者會全身潰爛,筋脈爆裂而亡,如果不是他貿然闖進她的帳篷,就算她從瘟疫中痊愈,這天夜裏,他還是會和她天人永別。

君不封竭力控制著悲戚的情緒,逼著自己不要崩潰。他定下心來,找到了解縈隨身攜帶的銀針,輕輕挑破了她身上的毒瘡。

和奈何莊打交道多年,君不封恰好知道“金魚花火”這種毒的解法。“金魚花火”雖無藥可解,但只要在一定時間內挑破中毒者身上的所有毒瘡,吸出毒血便可解毒。只是吸出毒血的人,不出一個時辰就會斃命。

這是項與時間賽跑的游戲,君不封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俯下身為解縈吸毒血,開始他還會把毒血吐在一旁的銅盆裏,後面擔心浪費時間,幹脆一口一口喝下她的血。

毒血燒灼著他的咽喉,君不封周身血脈沸騰,頭也愈發暈了。連著點了身上的幾處穴道,他勉強保持著頭腦清明,在一個時辰之內挑破吸凈了她身上的所有毒血。

解縈一直是昏昏沈沈的,甚至不清楚大哥翻來覆去究竟在做什麽,但身上劇毒既除,她的身體也變得輕松不少,雖然仍是迷迷糊糊的,終於可以睜開眼看清他了。

君不封的身體也愈發沈了,擡眼向外一看,天也要亮了。

“大哥……”解縈又在身後輕聲喚他。

他想回應她,可喉頭湧上的卻是一股腥甜。為她吸毒血的時候沒覺得,現在他清晰的意識到,他快要死了。

來的時候擔心小姑娘的安危,最後送上的卻是他的命。這一切實非他所想。死亡總是來得這麽猝不及防,他甚至來不及向她好好道個別。他有很多話想對她說,要教育她別去勾欄院玩耍,要囑咐她別輕易混跡江湖,可他最想的,是求她別生他的氣。

他要食言了,他沒辦法在安定之後,向她報平安了。

在洛陽的那幾天,雖然避免不了登徒子的騷擾,但看她為病人問診,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有一股別樣的神性。那一瞬,他的心裏充滿了自豪。

她自始至終都是他的驕傲。

解縈的聲音愈發縹緲了,還是昏昏沈沈地求他不要走。

他還是要走啊,他不能死在她面前。

罷了,權當這一夜是場夢。

他終究將這辜負貫徹到了底。

不必當他來過。

夢醒了,病就好了;夢醒了,太陽就升起來了。

於是他走出去,頭也不回地走出去,直到走得夠遠,才用一枚石子解了仇楓的睡穴。仇楓恰巧看到君不封一閃而過的衣角,他心裏一緊,又實在擔心解縈的安危,跌跌撞撞沖進帳篷,銅盆裏的鮮血將他嚇了個夠嗆。

再看解縈,解縈還在睡著,呼吸勻稱,臉色紅潤。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她退了燒。

朱蒙囑咐他千萬不要離解縈太近,以免感染瘟疫,但仇楓這時也顧不得了,他強壓住那背影帶來的不安,跪守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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