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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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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谷(三)

幾年前,在林聲竹養傷期間,喻文瀾暫時接管了洛陽分舵。那時假君不封還沒有出來擾亂視聽,因知曉君不封的為人,喻文瀾終究沒讓手下去搜尋他的住處,只是吩咐要對那間房嚴加看管。久而久之,那房間就成了洛陽分舵的禁地,便是林聲竹重新回來執掌分舵,這禁忌也一並沿襲下去。

房間久未住人,仇楓把解縈攔在屋外,自己進屋巡視一圈,很快叫來仆從協同打掃,還吩咐他們務必將這屋子整理成原樣。解縈看他四下幫忙的樣子,一時想到了九年前的君不封,那時大哥領著她到了他們的新家,也是一路忙裏忙外。

很長時間以來,解縈雖然表面與仇楓交好,但內心始終把他看成是個貪圖她美色的登徒子,並不曾將他放在心上。她肯費心與他交際,也僅是因為能從他這裏套取到情報。可看他這為自己忙前忙後的樣子,身影漸漸與另一個男人重合,倒讓她突然對他有了瘠薄的好感。

臥房清掃完畢,解縈被仇楓迎進屋,本來她還想著同他說幾句話犒勞一下,可一進屋她就看到床頭上擺著的小木鳥,她的眼裏心裏,一下又都只是大哥了。

仇楓知道解縈旅途勞頓,沒纏著她和自己多說話,輕聲囑咐了幾句,就把她留在屋裏休息,自己則去通知廚房的師傅們做一桌洛陽特色菜,來款待解縈。

解縈坐在床邊,把玩著那個已有些年頭的木鳥,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翻開衣櫃。

果不其然,自己早年做的“棒槌”就被守在衣櫃裏。

衣櫃是已經被打掃過的,除了棒槌,裏面收的都是君不封的舊衣物,每件衣服都被清掃的婆婆們拿出來抖了抖。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布料,解縈又看了看角落裏的棒槌,實在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

若不是看了師兄留給她的春宮圖,她還真不知道自己偶然為之的棒槌乍看上去挺像男人那活兒,也難怪君不封雖然高興地收了下來,又心虛地將它收進了衣櫃。

解縈在舊衣物裏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還真從一件灰色的布袍裏發現了摸出了隱形的縫合口袋,劃開縫線,解縈從中收羅出一沓銀票。這是君不封往日藏錢的習慣,便是在留芳谷這與世隔絕的地方,解縈偶然得了一些診金,大哥也都會替她細細收好,以待日後不時之需。君不封曾不止一次難受他為她攢的嫁妝都留在了洛陽,她始終記得他的難過,這次不抱希望地一找,這些錢居然都還在,數目也與君不封曾提到的數字分文不差。

如果大哥知道這些銀票還安然無恙地沈睡在他的舊衣物裏,怕是能高興得當場給她翻三個後空翻。大哥的房間緣何能被原樣保留到現在,解縈並不清楚,但看著他昔日的生活印跡,她的思緒也回到了自己剛去留芳谷的那幾年。

沒有他陪伴的日日夜夜是真難熬啊,解縈也不知一個人在夜裏抱著布娃娃哭了多少次,那時她每天都祈禱君不封受傷,因為大哥似乎只有傷了病了,才會願意來留芳谷看她。同樣都是見不到他,與現在的日子相比,那會兒她的生活也算充滿希望,因為不清楚在哪個瞬間,大哥就會突然出現抱起她,給她一個風塵仆仆的擁抱。

那時的他是真的很疼愛自己,但為什麽她長大了,他們卻會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解縈心頭恨意頓起,險險將手中的銀票盡數撕碎,但看到銀票上的一些陳年血跡,她又短暫回了神。

如此處理,倒有些對不起那個曾經為她以命相搏的大哥,她手裏拿的每一張紙,都是他用自己的命為她換來的。

可是,他怎麽就那麽篤定,這些銀票,他嘴裏的嫁妝,就是她想要的呢?

一口一個她會嫁人生子,一口一個為她操辦未來。他憑什麽自以為是地操控她的人生?

他為什麽只是給他以為是好的東西,卻從來不肯問問她到底想要什麽?她要的是這些銀票嗎?她固然期許過他受傷,可她從來沒希望他去搏命,她自始至終只想他能安安穩穩地和她在一起,可他怎麽就不懂呢!

屋裏有一個小火爐,裏面填了一點柴,為她燒著熱水,解縈挑揀著將手裏染了血的銀票塞入火苗中。那是他為自己搏命的依據,現在她不要它們了。

染血的銀票成了灰,那棒槌也被砍得四分五裂,當成了燒水的柴。木鳥被解縈憤憤地丟到地上的一個角落,再沒去管。

君不封肯讓她送的定情香囊蕩土,她也可以讓他很珍惜的木鳥蒙灰。反正道理都是一樣的,對他們兩人而言,這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傍晚時分,仇楓敲響了解縈的房門,邀她同他們師徒一起就餐。

解縈換了一套新衣,再次出現在林聲竹面前。

那是一件霽色的長裙,多年前解縈也曾穿過這個顏色,讓林聲竹當場失魂落魄,就連君不封意外看到這長裙時,也楞神許久,悵然若失。

若說幾年前的解縈是無心,現在林聲竹可以判斷,這臭妮子就是有意,這麽多年了,她還是在鍥而不舍地惡心他。

但偏偏,他還就真中鉆進了這個圈套。

解縈與當年的茹心年紀相近,雖然身形和相貌是全然的不相像,可他只要看著解縈與仇楓侃侃而談,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和茹心。

一時之間,林聲竹甚至都忘了自己身中劇毒,尚需解縈來醫治,他現在只想把這個妮子趕走,攆回君不封的房裏,讓她一輩子都不要穿這種顏色的衣裙來礙他的眼!

可解縈一頓飯吃完,偏偏還留下不足,美其名曰,為他療毒。

仇楓也被允許從旁觀看,當解縈的助手。

林聲竹中毒尚淺,蠱蟲尚未與血肉融合,處置這毒的方法也簡單。白日解縈已用銀針封住了他的幾處穴道,接著便讓仇楓向林聲竹體內傳功,將內力灌入他手腕處的幾處穴道,而自己適時劃開林聲竹的掌心,屏氣凝神,待到那已成型的蠱蟲被內力逼出,自己點燃火折子,頃刻間將它們燒得一幹二凈。

“蠱蟲既已祛除,接下來便是用藥調理,清理體內餘毒……林道長,我說的話,你有在聽嗎?”

林聲竹回過神,略有慌張地答道:“聽,聽到了。那之後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是大哥的兄弟,我為你治病是理所應當。天色已晚,我就不在道長房裏久留,這就回去休息了。”

仇楓果然起身要送她回房,雖然幾步路的功夫,林聲竹也沒攔著對方。

和仇楓道別後,解縈回到屋裏,將外裙隨手扔到一邊,她縮在床上,捂著肚子,得意地笑起來。

她當然清楚林聲竹失神的原因,也確實是有意為之。

她不痛快,也不會讓別人好過。

現在她報覆不了君不封,總可以讓林聲竹難受。

畢竟如果不是他,大哥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落魄地位,也不會為了她的前途左右為難。明明他們兄妹可以過閑適的田園生活,那時候君不封都已經要準備來回家陪她了!可林聲竹讓一切的一切都毀了。

她恨他們,她恨他!

在林聲竹思念茹心,解縈生氣君不封的這段時間裏,全分舵上下,數仇楓最高興。

師父的身體在康覆,喜歡的女孩又天降神兵般落到自己面前,他不用再在夜裏悄悄夢她了,每天打開房門,他就可以看到她。

林聲竹是個大忙人,身體稍有好轉便去執行喻文瀾那邊傳來的任務。

解縈的到訪,他已盡數交代給總舵主,總舵主讓他對她多加照顧,順便多培養培養她和仇楓的感情,林聲竹便將仇楓留在了洛陽分舵坐鎮,沒帶他出任務。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分舵少了老成持重的林聲竹,整個氣氛都變得歡脫不少。解縈很快在洛陽城打開了局面,人人都知道城裏突然多了一個貌若天仙,藥到病除的小醫仙,曾經她“墨手醫仙”的稱呼再一次不脛而走,但因為身邊一直有屠魔會的仇楓相伴,很多人默許她已經入了屠魔會,有屠魔會撐腰,惦記著君不封人頭的獵手們自然不敢向解縈下手。就連如今武林上赫赫有名的新星仇楓都是這醫仙的手下敗將,君不封的人頭,恐怕沒那麽容易通過她輕易弄到手。

隨著解縈的到來,洛陽城也出了件怪事,沿街乞討的乞兒們憑空得了大把大把的銀票,改命者不在少數。別有用心者見此機遇,起了造假鈔的心,一時之間,洛陽紙貴。屠魔會與官府合作,核查此事,雖然端了不少制假鈔的作坊,但大把銀票的流傳,還是毫無頭緒。

雖然有諸多瑣事困擾,但仇楓利用職權之私,還是經常在閑暇時領著解縈在洛陽附近游山玩水。

解縈上一次來洛陽七歲,故地重游,反而喚起了與君不封一並游山玩水的記憶。君不封闖蕩江湖多年,會玩會吃,領著解縈吃的館子也很是刁鉆。與之相比,仇楓就稚嫩了很多,單是哪裏熱鬧,就帶著解縈去哪裏轉。

仇楓越是領著她四處轉,解縈的心緒就越是低迷,越是憎恨想念君不封。

夜裏受了寒,解縈回到分舵,又是大病一場。

牡丹的花期一過,酷暑將至,解縈病好那天,兩個年輕人一並在夜裏乘涼。

石桌上擺了一桌菜,仇楓同解縈一樣,都不事烹飪,而解縈的胃口早就被君不封養叼了,洛陽的口味她吃不慣,人也消瘦了不少。

乘涼時,解縈只是小口啄著自己從留芳谷帶來的果酒,食不知味地嘗著洛陽大廚的傑作,又在懷念君不封給自己做的甜酒燒鴨。

數月前她放的那場大火,終究因一場及時雨被澆熄得幹幹凈凈。留芳谷無一人知曉那大火其實是她所為,朱蒙甚至給她來了信——朱蒙最近也來江湖闖蕩了,谷裏的長老們決定在已被燒毀的竹林上開辟新的耕地,方便給新入谷的一位農學行家一個住處。

留芳谷得以留存自是萬幸,而自己的小家還留著,解縈松了一口氣之餘,也有些失落。

她本是想趁著夜裏寂靜,一個人想事情,一旁的仇楓卻聒噪,吵得她不勝其煩。

只是仇楓聊著聊著,竟一頭栽倒在石桌上。

解縈高興這噪音戛然而止,又覺得這昏厥反常,她連忙探了探仇楓的脈象,轉而站起身來,四下高聲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不遠處的樹叢中傳來了女子的嬌笑,一個眨眼的工夫,一個穿著花花綠綠,腕帶十數銀飾的女人晃到了解縈眼前,塗滿了蔻丹的銳利指尖死死抵著她的咽喉。

解縈並不害怕,只是好奇地咦了一聲,指了指她的腰間:“這個鈴鐺,我也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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