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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熬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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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熬鷹(五)

解縈面紅耳赤地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還是君不封赤裸清臒的身體。恍惚中,她依稀看見大哥在自己的撫摸下發出嘆息的滿足神情,那真誠而炙熱的雙眸一直緊緊追隨著她。像是突然浸在一片暖洋洋的海,她的四肢跟著海水游動,體內亦暖流四溢。眼前不時泛著令人迷醉的白光,她本應在這種慵懶的快意中徐徐睡去,可他的模樣始終在自己眼前晃,她手忙腳亂,不知該怎麽安頓這難耐的焦渴,翻來覆去半宿,這渴望依然沒能就地澆熄,解縈實在沒法子,只得頂著黑眼圈,疾步前往密室。想要趁大哥未醒,在他身上好好放肆一番。

推開暗門,君不封還保持著昨夜的姿勢,蜷在床上一動不動,解縈紅著臉湊到他身邊,聽到他急促的喘息,她當即變了臉色。解縈趕忙探他鼻息,滾燙;再摸他的身體,同樣熱得驚人。

在初來留芳谷時,解縈信誓旦旦說要好好照料君不封的身體,卻遲遲沒有施展一身本領的地方,君不封是天生的身體強健,除卻遭受一些無從避免的皮外傷,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個上躥下跳的野猴子,仿佛從來不會倒下。

對解縈而言,君不封除了是她永恒的英雄之外,無異於她的半神。她的神祇會受傷,會流血,可唯獨沒有倒下這一說。可她似乎也忘了,大哥也是人,會餓,也會病。

此前她對他的所有折磨尚在自己的可控範圍內,骨折可以接好,絕食也能硬按著往下餵飯,可這種突如其來的高燒……即便解縈在留芳谷的醫術已算不俗,面對高燒依然無能為力。

給大哥搬來溫暖的被褥,解縈一邊煮藥一邊哭。也是豬油蒙了心,光想著要整治他,讓他絕了離開自己的念頭,卻也忽略了大哥現在是個沒有武功的普通人,身體本就發虛,她還忍心如此。

君不封從一團迷霧中悠悠轉醒,頭疼欲裂,稍一偏頭,解縈竟跪在他床邊。女孩枕著他的半側胸膛,睡得正香。看著她無邪的睡顏,君不封心裏一動,想起了幾年前還是小丫頭片子的她,那時她也是衣不解帶地照料自己,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他悲哀地摸了摸解縈的腦袋。

手腕翻折,是鐵鏈牽動的聲響。

解縈聞聲頓醒,紅著眼探他的脈搏,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信他已無大礙,她長舒了一口氣,眼裏蓄著的淚悠悠落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君不封噙著微弱笑意,笨拙地替她拭淚。一切似乎都沒有變,解縈還是愛哭,就算勉強裹上了一層惡女的皮,剖去那層偽裝,她還是她。

他的眼裏消失了新近的麻木與仇恨,裏面有很深的感情。

在他的註視下,本就局促的女孩擦著眼淚低下頭,不覆昨夜的蠻橫大膽,反而有幾分小女兒家的嬌羞。

色若春花。

君不封又在心底低聲笑了。自己,還是要走啊。

如果解縈不曾跟他說外面對他的構陷,也許她這樣堅持,心一軟,他也就應了。畢竟……他確實做了數日禽獸不如的春夢,他遠比自己想象的卑劣。可她偏偏讓他知道了外面的兇險。小丫頭是天生的臉嫩,即便現在尚屬青澀,留芳谷大會也為她引來了不少愛慕者,更有登徒子私闖空閨。以解縈的能耐,他已經預見了她日後的絕代風華。這樣一個佳人居然在苦苦央求一個廢人不要棄她而去,儼然有一輩子蹉跎在他身上的打算,他怎麽忍心?何況今時不同以往,如果世人忘記了自己,他們大可以找一個地方隱居,而現在,人人都在盯著他的命。

做夫婦自然與做兄妹不同,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就越容易露出馬腳。若那時他被人發現蹤跡,豈不是會拉丫頭一起下水?他怕是死無葬身之所,而丫頭呢?即便她的父親與喻文瀾是故交,但那位深明大義的總舵主就真的會念舊情嗎?只怕讓解縈自裁已是他給故人之女的最佳褒賞。

小丫頭對他的保護,是一種幾近盲目的幼稚,他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但現在的事態確實漸漸超出了她的控制,那兩個登徒子的突襲就在他們的預料之外,此次他突然現身,仇楓那邊如果回過味來,也必然會折返留芳谷調查解縈……

她對他這樣壞,可他念的還是她之前的好,之前的可憐。

她是他從死人堆裏救回的小妹妹,他只想她能靜好安穩地度過一生。

君不封轉過身,長長嘆了一口氣。解縈從這聲嘆息裏聽出了百轉千回的溫柔情誼,一下不知該如何開口。沈下心,解縈握住君不封的右手,再度枕上他胸口,留戀地閉上雙眼。

她如願以償聽見君不封平穩的心跳,君不封也輕輕摟住她,恍惚地開了口:“大概還有兩三年,你就會徹底長大,那時我也要年逾不惑,一個沒有武功的普通人,必然會老得更快,不會是你記憶裏的樣子。”

解縈一如幼時,只是執拗地搖頭。

“傻丫頭。”君不封帶著點寵溺,沈沈地回應道,“就算你再怎麽搖頭,大哥也是會老的……但不管怎麽說,我都得好好活著,看著你成為大姑娘。”

解縈面露喜色:“大哥,你不走了?”

君不封偏頭微笑:“咱們橫豎已經撕破了臉皮,再談走或不走,也沒什麽意義。依你的性子,就算大哥不走,你會就此放過我嗎?”

顯然是不會。

解縈被他一眼看穿本質,囁喏著無從反駁。

君不封依舊微笑:“丫頭,說句真心話。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大哥,你會放我走麽?”

解縈慌亂地握住他的手,拼命搖頭:“大哥,我不可能會厭倦你的!”

他點了點她的鼻尖,柔聲道:“傻姑娘,話不要說得那麽絕對。年紀輕輕就入了谷,這大好世界你都還沒好好走過一遭呢。就這麽輕易下判斷,不好。”

解縈搖頭搖得更厲害了,她緊握住他的手,眼淚去而覆返:“我不是沒見過,我見過的!他們都不好,只有你好,只有你對我好!”

君不封摸摸女孩的腦袋,還是恍惚。如此情真意切,倒與他所熟悉的那個女孩別無二致,可之前呢,那冷漠裏泛著惡毒的面孔,喘息中夾著狂熱的餘溫,那又是誰?

“大哥……”解縈哀哀喚著,又鉆到他懷裏,“求你了,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君不封遲疑許久,最終摟緊了她,還是嘆息著苦笑:“丫頭,如果真要在谷裏困一輩子的話,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解縈如臨大敵,俏臉緊繃。

“等我死後,屍體就地燒掉。大哥貪玩,生前你可以困著我,但身後……就放過大哥一回吧。這輩子沒去過的地方,讓風帶著我去看一看……”這句話仿佛抽空了君不封的所有力氣,他原地緩了半天,輕輕拍拍解縈的手臂,“丫頭,大哥累了,你忙了一天,還是趕緊回去休息吧。”

解縈久久不動。

“丫頭?”

“大哥……這樣好不好,我們各退一步。你留下來,我也不纏著要嫁給你,我只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們就還像尋常兄妹一般相處,好嗎?”

小姑娘的眼裏滿是卑怯,君不封突然鼻酸了,較勁兒到現在,他以為自己可以很漠然地忽視她的哀求,可她這樣,他又開始心疼了。

便是開始向她辭行時,她也沒有流露出這樣不安卑怯的目光,她只是倔強地望著自己,既不說話,也不同意。

說到底,卑怯才是她真正的底色。

君不封長嘆一聲,到底默許了她的提議。

解縈歡呼著將他擁得更緊,卻不知彼此的面容都是同樣的苦澀。

在病榻上纏綿了大半個月,君不封堪堪病好,可就算兩人還如往日那般相處,兄妹倆也有了不動聲色的隔閡。

君不封在防著她。

他依舊熱衷為她準備飯食,即便被困於密室,也不改他的熱情,可與此同時,他對她遞來的湯藥都置之不理。解縈確實沒再給他下過藥了,如今送來的都是上好的補藥。可就算她當著他的面服用湯藥,借此證明無毒,他還是會笑瞇瞇地推阻回去,直言自己一介乞丐之身,是天生吃糠咽菜的命,自己有該吃的東西,實在配不上小醫仙為他精心熬煮的湯藥。

君不封顯然是話裏有話,也在譏諷她羞辱自己是個乞丐。

解縈來了脾氣,當著他的面把湯碗摔得粉碎,又由著性子在密室一通亂砸。

自從嘗過在他面前摔東西的甜頭,這種傾向就成了某種戒不掉的癮。君不封一旦開始和她鬧別扭,解縈那毀天滅地的沖動就湧上心頭,似乎只有當著他的面摧毀一些東西,她那沒來由的憎恨才能短暫平覆下去。畢竟,就算自己鬧得再兇,他也只是鐵青著臉不發一言,而第二天兩人又會平靜到仿佛從不曾出現任何齟齬。

只是那不動聲色的抗拒依然在。

解縈清楚,這是自己強留大哥必須吃下的苦果,她也必須要做點什麽來挽回兩人的關系。

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十六歲這年,解縈松開了對君不封的轄制。

君不封一貫信守承諾,長久拘著對方,倒顯出了自己的小氣,畢竟兩人之中,最先背叛的那個人是她。

重見天日後,君不封還是將大部分日子過在了密室裏,他偶爾會隨解縈出屋,還提議陪她看無翁山和白頭川的夜景,有時興頭上來了,他甚至想拉著她在白頭川裏夜泳。

無翁山和白頭川是留芳谷知名的情侶幽會勝地,君不封領她來此的目的不言而喻。

解縈強壓了數月的欲望去而覆返,當夜便對君不封吹了迷煙,與他相擁而眠。

只要自己還在他懷裏,她就覺得甚是安心。

忽略那些總來糾纏解縈的男弟子,她和大哥的清淡日常過得還算風平浪靜,仿佛之前的一切虐待都不曾發生,雖然早早有了一道天塹般的隔閡,表面上看起來,她還是他的小妹妹,他還是她的大哥哥。

因為之前在留芳谷大會出盡風頭,谷中弟子雖不至像那兩個被挖去雙眼、砍掉舌頭、廢掉武功做閹人啞奴的登徒子那般行事過火,但確有不少人經常來解縈的居所拜訪,更有甚者想直接在她的居所附近搭房入住。但解縈對男人們的熱情總是視而不見,除卻定期收取仇楓的信件,她沒對任何一個追求者有過什麽好臉色。久而久之,人們都說她對仇楓情根深種,又說人罵她是故作姿態,倒是之前不怎麽理睬她的姑娘們,反而重新和她說起話。與她們聊得多了,解縈也起了給君不封送禮物的心思。

這顯然是和之前給大哥準備驚喜的意義不同,多少有點定情信物的意思。解縈思前想後,最終把腦筋動到了自己並不擅長的女紅上——她要給君不封縫香囊。

這香囊自然是避毒香囊,解縈改良了晏寧此前留下的方子,使其更適合君不封現在的體質。她想借機彌補自己同大哥的關系,香囊避毒也是個暗示,起碼可以大大方方告訴大哥,自己不會再偷偷害他了。

這小香囊,解縈縫得很用心,只是她不事女工,又比不上君不封心靈手巧,產物很是粗糙拙劣,連上面繡得鴛鴦都看不出模樣,只是坨模糊了顏色的不明生物,解縈接連縫了幾個香囊,被繡花針紮得滿手血,最後選了一個勉強能看出鴛鴦圖樣的小香囊。

香囊裏除了藥物,還有她的一小縷頭發。

夜裏兩人用飯時,解縈紅著臉,將香囊送給了君不封。

君不封看著香囊上四不像的圖樣,啞然失笑,再看解縈傷痕累累的手指,他心疼地捧起她的手,替她吹傷口。小姑娘倒是面色緋紅,燦爛笑容裏不乏羞澀。恍惚間,他想到了曾經那個楚楚可憐的小女孩,卑怯地要把自己用以活命的小木鳥送給他。

君不封將香囊小心懸在腰間,失落地感慨道:“這些年你送了大哥好些禮物,但以前你送大哥的木鳥,大哥沒能保存好。”

解縈不以為然:“初學機關術的練手作,沒了也就沒了。大哥若想要,我給你做一個機關更繁雜的木鳥。”

君不封搖搖頭:“那不一樣。那個小木鳥對大哥有特別的意義。”

“什麽意義?”解縈探著身子往前湊,身上的幽香讓男人一時混沌,回過神來,君不封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又笑著問她:“今天你這小香囊是有什麽講究?”

解縈笑道:“我對師兄以前留下的方子做了改良,避毒之餘,寧神功效更佳,也有調理身體的功效,長年累月地佩戴,身體會更加康健,不易生病。”

“避毒……”君不封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字,神色晦暗不明。

解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喝鴨架湯。兩人還算其樂融融的對談終止,翌日再來看君不封,那香囊就擺在兩人就餐的木桌上。

時間久了,香囊上蕩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再未將它拿起來過。

這顯然是他的有意為之,他就是要讓她看在眼裏。這是他對她的報覆。

君不封答應她留在谷裏,卻也恨她的背叛,他不可能像她對他那樣惡毒,所以他的憎恨就只能散落在他們的日常相處裏。如此怠慢,他當然不會對她心懷愧疚,因為這報覆是如此的順理成章,這本就是她應得的苦果。

他還疼愛她,只是不再信任她了。

解縈將自己悶在臥房哭了幾天,自此再未動過送君不封禮物的心思。

新一年的元宵節,君不封從留芳谷悄然失蹤。

那天,留芳谷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雪,這場雪比解縈過去十數年見過的雪都要大,她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壯景,又正值元宵佳節,她難得地表現出了自己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嬌憨,與朱蒙、羅介曄、邱敖溪和李贄在雪地裏玩了個痛快。

與友人們分開後,解縈一溜小跑向住處奔,她迫不及待地要拉著大哥一起出來看雪景,打雪仗,堆雪人。

解縈興沖沖地竄進屋裏,高興地在屋裏喊了又喊,卻遲遲沒有收到君不封的回應,她心裏一慌,連忙跑去密室。

密室裏空無一人。

解縈上下尋了一圈,君不封的短棍香囊連帶著他的貼身衣物均不翼而飛。

毋庸置疑,君不封逃了。

漫天大雪遮住了她回家時的腳印,更不用提君不封離開時的痕跡。

就在解縈冒著風雪在留芳谷鍥而不舍地尋找君不封之時,君不封乘坐的貨船已經悄然靠岸。

接連去了白頭川幾回,君不封徹底摸清了留芳谷碼頭的情況,一直在等合適的時機離開。此次天降大雪,正好方便他隱蔽蹤跡,偷渡上船。

君不封最終來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小城,稍微喬裝一二,他便幹起了自己乞討的老本行。

他不是沒在告示欄的絕殺令上看到自己的畫像,但又有哪個江湖人會去正眼瞧一個角落裏不起眼的乞丐呢?

在小城養了幾日,君不封啟程離開。

他不清楚自己應該去哪兒,但似乎只要離開了終南山附近,哪裏都是一片新天地。他的死或生終於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離開解縈的疼痛固然如鈍刀割肉,過了好些天也沒能讓他安生。但只要想到自己不會再耽誤她的未來,不會再把她的前途性命拴在自己的褲腰上,他就可以忍著那落寞的刺痛,向遠處更進一步。

沒了對小丫頭安危的擔擾,君不封也終於可以施展拳腳,好好弄清他的通緝疑雲。待到查明真相,他就可以去做自己夢寐已久的游俠。

畢竟他還年輕,還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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