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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較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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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較勁(五)

君不封的叫罵隨著空碗的破碎,戛然而止。

他和解縈相敬如賓了好些年,見過彼此鬧別扭的模樣,卻也都沒有發過大火。剛剛如果不是自己躲閃及時,那碗只怕會直直砸在他的額頭上。

他沒有想過長大後的解縈脾氣會壞成這樣,再看女孩,她的胸膛起伏,臉上亦是不自然的紅,顯然也被氣了個夠嗆。

留意到他的錯愕,女孩臉上甚至帶了幾分幸災樂禍,她用氣聲問他:“嚇到了?”

君不封如鯁在喉,解縈的舉動確實驚到了他,也讓他愈發覺得自己走了一招錯棋,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忍著幹澀的喉嚨,硬著頭皮繼續他的說教。因為清楚之後可能還會迎來解縈的暴怒,他也不敢再重覆之前的強硬,幾句話說完,君不封又重回了詞不達意的勸導。

解縈冷笑著清理了屋裏的碎瓷片,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低下頭玩手指。她偶爾也會擡起頭,嘴角勾著抹若有似無的諷刺微笑,仿佛對面口若懸河的君不封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君不封被解縈越看越心虛,連勸解的話都說得磕磕巴巴。說到最後,君不封精疲力竭,這場半真半假的戲徹底演砸,他幹脆就地偃旗息鼓,躺下身背對她。

果不其然,他的身後傳來解縈掩蓋不住的笑聲。

往常兩人鬧不快,解縈有的是手段使小性,即便他盡數看穿了她的伎倆,也因為疼愛她,從不舍得兇她,只好自己一再吃癟。有些時候被解縈氣急了,他就幹脆窩在床上背對著她,用背影告訴小姑娘,他不開心。以往小姑娘會直接扳過他,看著他偷笑的臉,捶他一陣,再氣鼓鼓鉆到他懷裏,同他說說體己話。

就算生了再大的氣,兄妹倆鬧這麽一出,也就算和好了。

君不封等著解縈如往常一般撲到自己懷裏,與他求和。笑鬧過後,他們再談條件。他就不信在這種親情攻勢下,自己還收服不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

解縈也確實動了心思。

往日玩鬧,她總要嘲笑大哥舉止幼稚,如今見他還願意同自己耍這個花招,她幾乎要半腳踏進往日榮光的快樂中去,而警覺總是先於歡悅,敲響了她的警鐘。

解縈靜靜走到男人身邊,看著那還在微喘的背影。

不出解縈所料,君不封出手如電,只是眨眼工夫便將她牢牢箍進懷裏。他像童年打鬧那般呵起了她的癢,解縈咯咯地笑著,與君不封沒大沒小地玩鬧起來,險些上演了全武行,“武鬥”過後,兩人都疲憊不堪,君不封晃了晃她的手,懇切而小心地哀求道:“丫頭,松開挾制,讓大哥走吧。”

解縈臉上的笑黯淡了,眼裏隱隱有波光閃動,她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懷柔也走到了死路,君不封暗暗嘆了口氣,一狠心一咬牙,他緊攥住解縈纖細脆弱的脖頸,就像握著一只柔弱無骨的鳥,只要稍下一點氣力,就會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丫頭,別逼我。”

解縈早有預料,並不害怕。她直勾勾地註視著他,即便呼吸不滯,笑容也甚是甜美,她胸有成竹地對他說:“大哥,你是舍不得殺我的。”她頓了頓,又調皮地沖他眨眨眼,“你甚至舍不得傷我。”

這兩句話徹底打在了君不封的七寸之上,僵持了片刻,君不封洩了勁兒。

他垂下頭,認命地苦笑。

他和解縈相依為命多年,剛才的粗暴已經是他能對她做到的極限,甚至在觸及她脖頸的那一刻,他已經在擔心被自己粗糙的手攥住,她會不會疼。

他倆的局,是死局。

可眼下的他除了鍥而不舍地說服,又能做得了什麽呢?

他只能不厭其煩地重申觀念:“丫頭,事情的利害我已經給你說的很清楚了,你長大了,是大姑娘了,我再這麽跟你待下去,對你以後在武林行走,或者嫁人生子,都是個巨大的隱患。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最掛念的人,我不希望因為我的緣故,白白誤了你的一生。”

“那有什麽關系?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大哥藏在這裏,往後也只會有我一個人清楚你的下落。我也不會因為你的存在有可能危害到我,就讓你輕易離開。大哥,這些年你不是這麽教我的。如果我是那個會誤了你前程的妖女,真出事了,我想你也還是會擋在我面前保護我。你會為我做到的事,我為什麽不能為你做到?只是因為我小嗎?你是我最親最親的好大哥。以前我就說過我會保護你,這麽多年也一直在為了這個目標努力。就現在的武林局勢來看,你在我身邊,就是我對你最好的保護。你怕江湖人找上門,那我就不去摻和江湖事,一輩子都在留芳谷陪著你,你也不用替我考慮嫁人生子的問題,從被你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動了此生非你不嫁的心思了……”

“解縈!”解縈的冥頑不靈終於激怒徹底了君不封,她的身體也因為他突然的咆哮,下意識發了顫。

察覺自己嚇到了小姑娘,君不封氣勢變弱,本能要對她說對不起。

才低下頭,解縈出手如電,也不知是哪來的銀針,接連戳中他幾處大穴。

君不封體內突然迸發出數股難以遏制的劇痛,折磨得他下意識蜷縮起身體,冷汗也瞬間打濕了身上的衣物。

解縈從容地起身,居高臨下,神情冰冷地看著他。

“大哥,別做這個夢了,你根本走不了。”解縈有些得意,“你身上的蠱毒是解了大半,但體內餘毒未清,如今的你,身體情況只會比四年前還不如,而且你知道嗎,君大哥……”

“君大哥”這個稱呼只有年少的茹心這樣喚過,而相依為命的解縈這樣喚他,有的只是無名的怨毒,聽起來甚是刺耳,“你現在已經是個自甘與奈何莊群龍教為伍,臭名昭著的大惡人。屠魔會專門為你發了賞金持續加碼的江湖絕殺令,你現在的賞金,但凡是個賞金獵人都會心紅。何況像你這樣四處為非作歹的大惡人,自然人人得而誅之,當年認識你的人不在少數,出了谷……你確定你能活著回來見我?”

解縈後面說的那些話,君不封都沒太聽清,他還沈浸在最開始的震驚中。

“筋脈俱斷,武功全失……可我的身體不是一年前就已經有所恢覆了麽?”

在過去的這一年,君不封身上確實多了不少新癥狀,君不封本來想著,時間到了,不管自己的身體治到了什麽程度,他都得走,可這一年下來,他的體內時常泛著無名的生澀疼痛,好不容易恢覆的內力也隔三差五在體內亂竄,折磨得他苦不堪言,這種時候,只有服下解縈為他精心調配的藥物,疼痛才能舒緩一些。

他也曾向解縈問過診,小姑娘一本正經地同他說,這都是解除蠱毒的後遺癥,等毒素徹底消散,他的身體就會恢覆如常,但在沒徹底康覆前,這些痛苦會隔三差五地折磨他。

“我想讓大哥活下來,想讓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所以啊……”解縈蹦蹦跳跳地走到密室門前,遠遠看著幾度嘗試提起真氣的君不封。

君不封嘗試數次無果,臉色逐漸蒼白,他僵著脖子,不可置信地望著解縈。

解縈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引而未發的得意微笑。

急火攻心,君不封吐出數口鮮血,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床褥上。

他久違的想起了茹心。

茹心的背叛一直是君不封心裏邁不過的一道坎,但他掩飾得很好,從沒有在解縈面前表現過心裏的不甘,隱居的時間久了,他也漸漸學會了欺騙自己,有足夠多的理由為女人開脫。說到底,兩人畢竟各為其主,茹心害他十多年,他不怪她。

可解縈呢?

他一直把解縈當自己最親密無間的親人看。面對這樣一個一無所有,隱患重重的炸彈,小姑娘還願意收留他,隱藏他,照顧他,這需要何等強大的勇氣和膽識?而她的每一步成長,甚至都牢牢與他的情況所綁定,解縈無形之間給過他太多感動。他是個活得稀裏糊塗的廢人,沒什麽能報答自己好妹子的東西,就是日夜不辭辛勞地照顧她,也都像是虧待。小丫頭待他這樣好,他也把自己這一生的信任都交付給她,從不多問,從不懷疑。

可原來,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圖謀要害他這麽久。

“丫頭。”君不封望著天花板,艱難地開了口,“大哥這些年,是有哪裏得罪了你?”

“沒有。”

“那大哥是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夠?”

“大哥對我的照料一直很盡心盡責。”

“這些年,我可有一分怠慢過你?可有一分傷你之心?”

“沒有。”

“那你為何要害我!”因為激動,君不封止不住地咳嗽,他試圖去捕捉女孩的神情,女孩的心虛僅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覆到他所熟悉的泰然自若。

待到他咳嗽漸止,解縈輕聲回應道:“因為……我喜歡大哥。”她的聲音很是縹緲,“我說過要保護你,也發誓往後一輩子都要你在我身邊,大哥,如果沒有屠魔會的那些爛事,你走,我也會跟著你一起走,我們兄妹這輩子都不會分開。但現在的問題是,你不能出谷,就是出了谷,也是自身難保。我會替你清除危害到你性命的所有障礙,武功給你帶來了不該有的期許,所以,廢了就廢了吧。反正你也說過,只要命還在,一身功夫沒了就沒了,活著就好。”

君不封絕望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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