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較勁(二)

關燈
第37章 較勁(二)

武比共持續三天,解縈前兩天都很輕易闖過,在此期間,她也比完了其他三樣項目。解縈年紀輕輕,已經很懂得藏拙的道理。不論谷內谷外,來參加比拼的人多是抱著一朝揚名天下的心思而來,解縈只想檢驗自己與當世第一的水平差在何處,並不想盲目吸引他人的目光。這幾項比拼,她都蒙上了薄薄一層面紗。

在解毒術上,解縈毫無保留,最終以谷內弟子第一,全場第三摘得一朵玉梅。但在補藥比拼上,解縈並沒有給出自己的極限。考慮到煉藥比拼人才輩出,就是拼盡全力,也很難取得前三,而上好的藥品珍貴,平時她都把好藥丸緊巴巴地留給大哥,就是拿出去給別人隨意品鑒,也會有耗損,解縈精打細算慣了,實在受不了這種浪費。

補藥比拼,解縈是谷內弟子第三,全場第六。

釀酒比拼,她拿出了這幾年比較滿意的幾款佳釀供評委們品嘗,見老酒蟲們一個個喝得眉飛色舞,解縈隱匿在參賽人員中,又在不合時宜地思念著大哥。

若大哥沒出事,今天的評委席估計也有他的位置。天下名酒佳釀匯聚於此,就是大喝一個月也喝不重樣,他那樣喜歡品酒,在這個場合又該有多高興?

解縈以谷內弟子第一,全場第二摘得一朵玉蘭。贏得玉蘭後,她仗著自己面孔嫩,與入圍前八的其他人交際一通,還真獲得了不少饋贈,一番慷慨的互贈之後,解縈委托谷裏的啞仆借給她推車,方便她帶著大家回贈的佳釀回家。

武比第三天,仇楓和解縈都順利闖入了決賽,仇楓有意在解縈面前表現自己,卻不想自己的對手之一就是解縈,從前他只清楚小縈妹妹醫術高明,哪想武藝也頗有造詣,但就他一路和留芳谷弟子交手的情況來看,留芳谷弟子普遍武藝稀疏,小縈妹妹怕是也與他們旗鼓相當。仇楓無意在比賽中放水,又擔心自己會不會傷到她……胡思亂想之際,只見一旁做準備的解縈收起了短劍,反而備上了一把古樸的短錐。

仇楓一下急了:“小縈妹妹,你,你怎麽不用它和我比試?”

解縈看他這樣就好笑:“打水不忘挖井人,斷沒有用這武器傷你的道理。更何況我本就不善用雙手武器,籌備初選尚可借兵器之鋒,但高手比拼,這種不擅長只會拖自己後腿,還不如用趁手的武器更自在。”

仇楓聽她誇自己是“高手”,心裏很是高興,但又想到自己送的武器成了拖她後腿的累贅,一時也掛不住臉面,不由低聲道:“這次比賽匆忙,碎霜短劍不算我最滿意的作品,這樣,武比之後,你把你善用哪只手,喜歡什麽樣的武器都告訴我,我定會為你打造最合適的神兵利器。”

解縈搖搖頭,伸出食指晃了晃:“仇少俠,報恩可不是這麽報的。送的禮物太貴重,往後就成了‘欠’,你總送我禮物,你是期許我能給你什麽回禮?先說好,我可不喜歡欠人情。”

解縈抖擻著精神率先上臺,仇楓小聲嘟囔著“不是欠債”,緊隨其後。

武比決選與初選單純的比武不同,比武臺正中央支起了竹架,效仿南方舞獅,讓參與者去奪最高處的繡球,第一個拿下繡球並穩穩回到比武臺的參賽者,則為此次武比的魁首。

入圍決選的參賽者共有六人,留芳谷弟子只有解縈和羅介曄。待大長老講清規則,解縈也不浪費時間,直接施展起輕功,踩著竹架上的紅色綢緞,一點一點向高處移動。

留芳谷的武功雖不太成氣候,但其身法是整個武林公認的飄逸靈動,解縈一身紺紫色長裙,面帶薄紗,衣袂隨動作翻飛,偶爾可見其清麗真容,當真瀟灑輕靈。其他參賽者緊跟在解縈身後,甚至有人已經大打出手,仇楓暫時落後,卻不著急去追,待自己將解縈的曼妙身姿欣賞個夠,才踩著其他人的肩膀,開始發力追逐。

場上很快演變成仇楓和解縈你追我趕的戲碼,無為宮出塵,留芳谷飄逸,這二位一追一趕,竟不像是比拼,倒像是在表演某種仙氣飄飄的舞蹈。

待兩人來到同一水平面,早有準備的解縈率先同仇楓發難,仇楓先前還游刃有餘地招架,開玩笑道我們好歹是童年玩伴的交情,沒必要上來就對我動手,兩人你來我回鬥了一陣,仇楓漸漸變了臉色。解縈雖然是用短錐,可他竟從她身上看到了霓裳閣的劍意,若按與霓裳閣弟子交手的法門應對,解縈又總有些驚為天人的變招。

一路見招拆招下來,仇楓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明顯落於下風!

都說留芳谷的武技比不上谷內其他技藝,可他現在卻讓一個弱不禁風的解縈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解縈變招頻出,激得仇楓的動作也不似開始那般寫意。仇楓儼然有和自己搏命的傾向,解縈卻見好就收——她腳尖一點,奔赴高點,拿下繡球便要全身而退。

仇楓哪肯就放她這麽輕易離開,腰間盤桓的軟劍也纏住了解縈的細腰,女孩輕若無骨,看似被他輕易拿捏在手,她卻突然將身一扭,短錐一挑一刺,從他的包圍裏輕巧脫身。她挑開紅綢,註以內力,紅綢一路延展至比武臺。仇楓正要去攔,解縈卻回過頭,詭秘微笑裏,幾枚玄黑的暗器撲面而來,仇楓閃躲不及,右肩結結實實中了一擊,再看解縈——佳人已一路踏綢前行,短錐將不速之客攔在身外,她以風馳電掣之速,穩穩回到比武臺。

而他捂著肩頭汩汩流血的傷口,也看清了適才落到地上的暗器。

是帶有倒刺的漆黑玫瑰。

解縈如願以償獲得了一朵玉蓮,至於長老和同門對她這一手功夫的追問,她僅是微笑地張羅著要給仇楓包紮傷口,對他們的疑惑避而不談。

仇楓被解縈委托把高臺上的其他幾枚暗器都一一收回,待替他處理好傷口後,仇楓心悅誠服地祝她得了武比魁首,又小心追問自己能不能留一枚暗器作紀念。

解縈毫不客氣地從他手裏搶回玫花錐,正色道:“這‘玫花錐’是大哥替我設計的防身武器,少一枚都不行。”她又和緩了神色,“你若有興趣,我可以給你畫一個粗略的圖紙,可以自己做著玩。”

仇楓聽到“大哥”那二字,便對這神秘的漆黑玫瑰喪失了興趣。武比落敗,還成了心儀少女的手下敗將,仇楓心緒低迷,連這夜舉辦的宴席都無心參加。

他帶著武比第二的玉蘭回到客房,用著寡淡的齋菜。凝望玉蘭之際,又忍不住回想比武臺上解縈飄逸的身姿,以及她向自己擲暗器那一刻的狠厲與狡黠。

忽然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仇楓收好玉蘭,趕忙出了客房。一個矯健的身影一閃而過,對方身法快到仇楓甚至攔不住他的衣袍,再定睛細看外面的情況,只見與他同樣參加了武比決選的兩個武林人士赤身裸體,被生生釘在一旁的墻上。

仇楓趕忙救下二人,問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麽變故。

哀哀叫喚的兩人開始都緊閉著嘴不說,後面其中一個服了軟,悻悻道:“我們兄弟這幾天見那墨手醫仙漂亮,想著離開留芳谷十之八九也再見不到她,不如從她那兒偷點什麽做個紀念。我們哥倆兒就摸到那小娘皮的住處,偷了她的肚兜,這不才回到客房,還沒等進屋呢,就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揍了一頓,衣衫盡碎之餘,連肚兜都被他搶走,要不是此次有仇道長相助,我們兄弟怕……”

看清仇楓的眼神,男人打了個寒噤,不敢說話了。

這“墨手醫仙”便是解縈這幾日擁有的名號,其實本是“素手醫仙”,但武比上她用玫花錐傷他的那一幕實在令人過目難忘,看似慈悲為懷的小醫仙竟也是個“辣手摧花”的黑心主,“墨手醫仙”之名也就應運而生。

這兩個登徒子居然敢打解縈的主意!他真後悔救下他倆,就該讓他們被釘在墻上,活活流幹血而死!

仇楓正憤憤地想著,突然打了個激靈。

這偌大個留芳谷,加上自己,恐怕沒去赴宴的不超過五人。聽這兩個登徒子所言,襲擊他們的人顯然對他二人有什麽東西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是埋伏已久,專程等在他們的客房門口。這二人既能進入武比決選,也絕非尋常之輩,眼下卻被來人打得無從招架,再看釘住他們的利器,也不過是谷內隨處可見的青竹。仇楓從他們身上的傷處看不出任何門派的內勁,來人竟是僅憑蠻力,就將這兩個登徒子的琵琶骨貫穿,直直釘入墻中。

若不是自己出來的及時,只怕這兩個登徒子現在已死於非命。

這留芳谷上下固然寵愛解縈,遇到這等醜事,行事也不會如此狠厲血腥,而同樣的手法,他曾在師傅口中,聽另一個人頻繁用過。

是了,這天底下會為了初出茅廬的解縈沖冠一怒之人,不是君不封,又會是誰?

這兩位登徒子還沒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還準備拉仇楓入夥,一同去盜取解縈的貼身衣物,仇楓實在看他們的嘴臉惡心,將其兩掌敲暈,捆好後叫來啞仆,推著木板車就去了宴會廳。

他的這番登場著實令人矚目,而他說與幾位長老有要事相商,長老們也只得暫緩酒興,與他交談。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長老們囑咐好掌事弟子如何料理這兩個登徒子,兩撥人不動聲色回到宴會,仇楓直接坐到解縈身邊,要敬她酒喝。

解縈滴酒不沾,也不吃東西,單是抱著大廚們做的杏仁露不撒手。仇楓的突然出現,她雖好奇,但也沒多嘴去問。二長老喚她時,仇楓起身跟在她身後,解縈瞥了他一眼,還是沒多說話。待二長老講清解縈身邊的變故,她顫著身子低下頭,再擡起頭,已是一雙通紅的淚眼:“大哥是回來看我了嗎?他既然活著,為什麽這麽多年不來看我?”解縈越說越激動,撫著仇楓,泣不成聲。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各嘆了一口氣便回到宴會,徒留兩個小年輕在外面。

待解縈情緒漸緩,仇楓低聲道:“小縈妹妹,我是來向你辭行的。據那兩個登徒子所言,這人應該是逃往了谷外,不論他是不是你的大哥,我都一定會替你這邊討個說法……還有,那碎霜短劍,如果你覺得不順手,那就把它留下來當個收藏,或者等我有空來谷裏的時候,融了替你再做把好的。”

“如果那人真的是大哥,你會去抓他嗎?”

“……會。”仇楓苦笑,“我現在的斤兩比那兩個登徒子也高不了多少,只怕與他交手也會落敗。但我會盡量追上他,給你一個答案的,我會替你問他,既然一直活著,為什麽不來看你,為什麽要讓你一個人孤……”

“小楓哥哥……”她抓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憐地望著他,“求求你,別傷害大哥。”

仇楓笨拙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故作語氣歡快地安慰她:“不傷他,他比我年長了那麽多歲,我怎麽打得過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不要因為今天武比輸了我,就因此看低自己。我也只是借著年幼時茹心姐姐指導的幾招,才一路走到今天。”

“果然是她的指點……”仇楓朝她拱拱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耽擱時間了,之後的進展我都會通過信件告訴你……小縈妹妹,保重。”

送走了仇楓,解縈在宴席上也沒待太久,她帶了兩壺杏仁露便匆匆趕回家中。

屋裏空無一人,漆黑一片。

她如過往那般扣動暗門,進入密室。

不夜石的盈盈光輝裏,大哥穩坐桌前,替她籌備了一桌好飯好菜。

那些惱人的喧囂在這一刻紛紛離她遠去,她所專註的,只有眼前的那個人。

君不封的神情有些抱歉,見她回來,他局促道:“丫頭,大哥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解縈一臉紅暈,很輕微地搖搖頭:“都糊弄過去了,他們以為你逃往了谷外,雖然有心人可能會夜裏突然造訪此處,但可能性不大。不說這個了。”解縈拿出這幾日收到的玉蓮、玉蘭和玉梅,推到君不封眼前。

“大哥,這些都送你。”

“傻姑娘,這都是你憑自己的本事賺來的,怎麽不好好收起來,給我做什麽。”

“本來就想著這三樣要都拿一遍,送給大哥的。”

“我一個莽夫,用這些玉雕花做什麽?倒是你,不如拿它們趁機改個頭飾或耳墜,我們丫頭漂亮,戴什麽也好看。”

解縈喜不自勝地坐到他身邊,環住他的臂膀就嘁嘁喳喳地講起這一日的經歷,全然沒提那突發的齟齬。

解縈本以為君不封除了對那兩個登徒子出手,這一天都蝸居在家,可他竟躲在暗處,悄悄看完了自己的武比全程,還說什麽“丫頭大出風頭的機會,看一次少一次,大哥可不能錯過。”

解縈被他這話哄高興了,又在他懷裏膩膩地撒起嬌。

君不封任女孩撒嬌,擡起一旁備著的“離人歸”,豪氣幹雲地灌下一碗。

自打他受了內傷,已經很少像這樣豪爽地喝酒。仰頭灌了三碗,他的目光有些迷離,憋了半天的話,也只有在這時才敢說出口:“丫頭……借這個機會,大哥也該向你辭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