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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驚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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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驚變(四)

林聲竹被迫在岳山絕壁待了一天一夜,勉強沖破穴道後,他匆忙下山,坐騎不翼而飛,他只得忍著饑餓,一路施展輕功前往岳山腳下的城鎮,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從村民手裏買了匹馬。

自己得了解放,他卻不著急去聯系屠魔會,向總舵主匯報自己的動向。

忙著沖破穴道的同時,他也稍稍想了想君不封會帶著茹心逃往何處。他和君不封實在認識得太久了,就是用腳趾想,也知道那傻子必然會領著茹心逃往留芳谷。

逃去留芳谷也好,去了,也許她就有活路了。

林聲竹並不後悔自己在岳山絕壁上的所作所為,他說的每一句話也都發自肺腑,路上他給過茹心機會,可她不領情。她不仁,也就別怪自己不義。

但在他心底的某個角落,也許也有一個她被豁免的期許。被君不封定住的那一刻,林聲竹先是不可置信,恨他壞了他們三人的大計,又擔心他若是帶了茹心出逃,以後該在屠魔會如何自處,會不會就此淪為叛徒?而最後,他雖是在忙著沖破穴道,心裏卻很輕松。

是的,輕松,詭異的輕松。

他是在沖穴時才悟到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路上一直忍著沒對茹心痛下殺手,何嘗不是希望她能就此逃出生天。如今君不封替他做了他想為而不敢為之事,心底最深的祈願達成,那最沈重的擔子也不用自己去擔,他在沖穴時甚至樂開了花。

長久以來,不封總是在他身後默默替他做著臟活累活,這一次,他也同樣出了手。君不封從來都是他們三人裏最自由的那個人,可能也只有他,才能打破這必死無疑的僵局。

心底的陰雲暫且消散,林聲竹在前往留芳谷的路上也提心吊膽了好一陣,生怕聞訊而來的賞金獵人攔住了君不封和茹心的去路,萬幸他這一路只看到了賞金獵人的屍首,並沒有窺得君不封和茹心的蛛絲馬跡,行至留芳谷,他已經徹底放了心。

因在治療病童上與留芳谷多有往來,喻文瀾此前也有和林聲竹交代過進入留芳谷的方法,如今陣法雖稍作改變,終是依托五行八卦而生,這顯然難不倒無為宮出身的他。

順利擺脫迷陣,林聲竹通過了一線天,也見到了谷口的巡防弟子,一問才知,君不封和茹心並未來到留芳谷。

林聲竹聽到這個消息,懵了片刻,他看了一路橫陳荒野的屍首,可以確認君不封絕對是朝著留芳谷的方向來了,還是說自己這一路暢通無阻,但君不封要應對八方殺手,最後使得他們生生岔開了時間?

巡防弟子試探著問是否要為林聲竹引薦幾位長老,林聲竹反問解縈如今在哪兒?

答覆是這天沒有日課,她想是在自己的居所休息,林聲竹委托對方給帶個路,巡防弟子們個個面露難色,最後為首的弟子無奈應道:“去往師妹的住處要橫穿墮月湖和快活林,這兩處都是谷內禁地,十分兇險,我們平時不輕易到訪。谷內沿途都有路標,您可以按路標行進,穿過快活林,便能看見一個偌大的宅院,內有桃花樹和石榴樹,門前掛著兩盞蓮花燈,那便是解縈師妹的住處了。”

林聲竹得了指引,也不為難巡防弟子,自己按照沿途的路標,一路向快活林行進。

君不封此前有同他說過留芳谷景色瑰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按他們三個喜歡四處游山玩水的性子,若不是因為公事繁忙,他真應該早點帶茹心來留芳谷賞景。

想到茹心,林聲竹因遍賞美景帶來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她現在怎麽樣了?受的傷是不是很重,她和不封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趕來這裏……就這麽心不在焉地思索了一路,林聲竹不知不覺走到了墮月湖附近。這墮月湖雖說是禁區,乍看上去倒是湖光瀲灩,景色宜人,完全沒看出“禁”在何處。

他也有些累了,想要捧抔水抹把臉,人才在岸邊蹲下,背後突然襲來一股淩厲劍意,林聲竹靈巧躲過來犯,連忙拔出長劍招架。

來人是茹心,殺氣凜凜。

看到她安然無恙,林聲竹大喜過望,歡欣地喚了她一聲。茹心一楞,一時沒明白他何以這樣歡喜。君不封的聲音也從不遠處飄來,大喊著要他小心。林聲竹尚不知自己要小心什麽,君不封已然快步沖到他身前,替他抵擋了大半毒粉,整個人也因為難言的苦痛,直直栽倒下去,而林聲竹亦看清了茹心手裏突然多出來的物什,那是奈何莊的烈焰灼心,江湖聞名的火器。君不封在抽搐中還抓著女人的腳踝,搖著頭不讓她上前。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聲竹,突然滿含淚光地笑了。

轟天響的爆炸後,林聲竹失去了知覺。

再度醒來,解縈守在他身邊,哭得眼眸通紅。

林聲竹嘗試動了動自己的身體,除卻手臂,他渾身都僵硬得緊,遲鈍的疼痛開始蔓延,左臉亦有灼燒的劇痛,嗓子更是因為受傷,嘶啞著說不出一句話。

留芳谷的七位長老救下了他,林聲竹發不出聲,三長老便替他介紹了之後的情況:那一場爆炸險些燒了留芳谷聞名已久的百草園,萬幸後面下了場暴雨,才使得這慘案沒有發生。爆炸中心的茹心傷勢最重,已是回天乏術,隨時可能斷氣,而與她一同前來的君不封則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墮月湖上飄散著他支離破碎的血衣。三長老點到即止,只說墮月湖裏豢養著食人的兇物,之後的東西,他也不願再提。

提到墮月湖裏的血衣,解縈哭得泣不成聲,而茹心就在解縈身側的床上躺著,渾身血汙,昏迷不醒。

很奇怪,與自己即將殺掉茹心的感覺截然不同,也許那時總有一個君不封給他托底,但在這一刻,林聲竹清晰地認識到,他失去了君不封,而下一瞬,他就要失去茹心了。

解縈哭,他也哭,他接受不了這個現實,氣血上湧,林聲竹竟生生暈了過去。被救醒後,解縈還在他身邊啜泣。看他到他醒了,解縈一下發起了瘋,不顧他重傷,她死死抓著他被灼傷的皮膚,活像是地獄來的小惡鬼:“牛鼻子臭道士!你看看你做了什麽好事!沒有你,茹心姐姐不會受傷,大哥也不會失蹤!還我大哥!你還我大哥!”

幾位長老連忙差使在一旁打下手的羅介曄和朱蒙把解縈帶出去,又囑咐他們務必親自送她回住處,解縈一路掙紮,還是拗不過羅朱二人的銅墻鐵壁,被他倆生生拖了出去。

林聲竹看著解縈被帶走,視線就落到了不遠處的茹心身上。他說不出話,只能望著長老們,他們竟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將兩張床並到一起,給他服下丸藥後,便紛紛離開房間,只把他們二人留在屋裏。

他的手還能動,於是他試圖去摸索她,摸到了她同樣冰涼的手。

女人感覺到了他的觸碰,身體微微一顫,喑啞著問道:“小竹子?”

林聲竹低低應了她,任由女人牽緊了他的手。

“不封呢?”他和她同時開口,又不約而同保持了緘默。

最後還是茹心率先笑出來,她咳嗽得很厲害:“本來我想殺的人只有你……結果心軟了,沒殺成,卻害了不封。”她長嘆了一口氣,哽咽道,“真諷刺啊。”

林聲竹亦是默然,茹心突然攥緊了他,以讓他驚詫的氣力伏在他身上。爆炸不止灼傷了他,也同樣燒灼了她的臉,面容姣好的女人成了火光裏熊熊燃燒的惡鬼,唯獨那眸子一如往昔,是初見時就追隨自己的明亮。

然後她力不能支地栽倒下去,笨重地砸在他身上。他吃痛,也不喊出聲。

便是在他要殺她的那一刻,她也從未以這樣悲哀的目光望著自己。

她摸出一直藏在短靴裏的匕首,匕首抵著他燒傷的臉,用力一壓就滲出了血,於是她笑了,在他的臉上刻起了字。

他疼,疼出了淚,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有難聽至極的嘶啞聲響,他顫抖著擁住她,默默忍受她的標記。她的血流在他身上,滾燙灼痛的讓人心驚,他恍恍惚惚地想,許是因為血裏有毒,才會有這樣令人心碎的溫度。

最後那一劃落下去,茹心強撐著的氣力徹底消失,匕首歪歪斜斜地滑到床上,而她也像倦鳥一樣重新落回他懷裏。他試圖叫她,卻怎麽也喊不出她的名字,而不管他再怎麽喚她,她都不會回應了。

羅介曄和朱蒙駕著啜泣的解縈走了一路,路過泛著血腥氣的墮月湖,兩人也不敢在這裏久留,連忙拖著解縈直穿快活林。

對留芳谷弟子而言,若說快活林是個實際存在的恐怖,墮月湖多少是名不副實,畢竟誰會無緣無故跌進湖裏?可直到今天,年輕弟子才明白了那看似風平浪靜的湖裏究竟藏著怎樣的兇險。如今,墮月湖的傳說非虛,快活林也就重新恢覆了往日的恐怖。

感受到朱蒙和羅介曄都在發抖,解縈趁勢松開了兩人的桎梏,哀切地懇求道:“小羅哥哥,蒙姐姐,送到這裏就可以了。我不會有事的,大哥也不會有事的……你們讓我靜一靜,靜一靜就好了。”她擠出一個含淚的微笑。

朱蒙一下急了:“不行,這天晚上怎麽也得我陪著你睡,你才……”

“只是有一件衣服,算不得大哥失蹤,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地等著回來找我呢,他沒事的。他一定沒事的。明明他和我說好了,今天要回來找我的。”解縈儼然陷入了魔怔,朱蒙還欲說,羅介曄搖頭制止了她,又給她使了個眼色,“走吧。”

年歲漸長,曾經欺負過解縈的羅介曄也穩重起來,與朱蒙自覺成了他們這一輩小弟子的男女領袖,朱蒙和他平時打交道也多,又如何不懂羅介曄的用意,她點點頭,囑咐了幾句便同他一起折返。

解縈亦不多在原地停留,她快步回到家中,趕忙點亮了臥房,又從書房小心向外窺探,果然看到不遠處兩個瑟縮著觀察自己動態的身影。解縈心裏雖然溫暖,卻也要在他們面前做足戲,臥房亮了一陣便重新恢覆黑暗,確定解縈已然入睡,屋外的兩人徹底放了心,這才結伴返回住處。

待確認時間已過子時,暗中探望自己的二長老和解鈴居士也已離開,解縈將床頭的布娃娃偽裝成在入睡的自己,連忙架上院裏的木板車,直奔快活林深處。

樹王還是一如既往的巍峨森嚴,不容林中其他活物靠近,解縈將板車放在一邊,前去樹王深處的大樹洞下查看情況。

樹洞裏藏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上身赤裸,身上蓋著一塊薄薄的毯子,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膛尚昭示著這是個安然無恙的活物。

解縈長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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