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流年(二)

關燈
第22章 流年(二)

農宅外有棵大榕樹,一個清秀的小少年正在樹下練劍。男孩一身道童打扮,衣著鄙陋,卻有股卓爾不群的氣質。解縈在留芳谷見了當世很多瀟灑風流之輩,還是第一次看到氣質和相貌都這樣突出的同齡人,忍不住多瞟了幾眼。

男孩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靈動嬌憨的小姑娘滴溜溜地看他,男孩也是一楞,而那女孩稍一偏頭,沖著他甜甜一笑,男孩心一亂,手裏的劍沒拿穩,直接落了地。

臉上擠出一個甜美的小梨渦,解縈沒對男孩的出糗施以嘲笑。男孩紅著臉連忙撿起劍,看到君不封和茹心,他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身份,恭敬地抱拳道:“茹女俠,君世叔,師傅已經在此地等候二位多時。”他說著就要把他們往裏迎,君不封笑著止住他,反而下了馬湊到解縈身邊,滿面和煦地看她。

解縈給君不封甩了一路冷臉,到底沒讓他在林聲竹的小弟子面前折了面子,小小地哼了一聲,君不封知道這是小祖宗與他和解的信號,他湊上前,女孩果然摟住了他的脖子。君不封本意是要抱她下馬,解縈倒是摟著他不肯放手,又開始黏黏歪歪地撒起嬌了。真到了秦安縣,其實解縈也有些後悔,和大哥重逢的時間太短,她竟把趕路的工夫都浪費在和他置氣上,而現在林聲竹這邊多了個小徒弟,她若再胡鬧,丟的是大哥的臉。

在茹心面前讓大哥下不來臺,那確實是有包藏禍心的成分在,她巴不得讓茹心厭煩大哥到根本不願意和他同路而行,可在林聲竹面前,她又最是維護大哥。

君不封囑咐小男孩在原地練劍,他們三人要進去給林聲竹一個驚喜,男孩應了他主意,又忍不住看君不封的背影——男人懷裏的小姑娘這時正在瞄他,明亮的眼眸閃爍著,有種不動聲色的慧黠。

男孩揉揉腦袋,也害羞地笑起來。

林聲竹正在屋裏全神貫註地處理分舵公務,根本沒註意到君不封他們三人從旁觀察他許久,後面還是茹心看不過去,直接走過去捏住他的鼻子,嬌嗔道:“你這呆子,我們都來這麽久了,也不知道給看點茶。”

別看林聲竹是她的小情郎,茹心這力道是一點不減,捏得林聲竹只流淚,高呼阿心姐姐饒命。

解縈對林聲竹一直有點說不出的討厭,看他被茹心欺負了,解縈團在君不封懷裏,很快活地偷笑,那一點笑聲自然逃不過林聲竹的耳朵,再看一旁的君不封,也在樂,同樣是幸災樂禍。

自打君不封被派去群龍教臥底,林聲竹同解縈一樣,也有大半年時間沒有見到好兄弟。君不封在敵營九死一生,坐鎮洛陽的他也不時擔憂兄弟的安慰。許久未見,本應好好擁抱客套,可君不封卻還是往常那副討人嫌的臭德行。林聲竹翻了個白眼,把屋外守著的小弟子叫進來,讓他給乞丐兄妹看茶。

屋裏的主桌上正好放著新切好的瓜果,估計都是小弟子準備的,君不封倒是不客氣,抱著解縈坐在桌前,他給茹心丟了個水靈靈的鴨梨,便和解縈就著果盤吃起瓜果,還不時給解縈餵茶水,全然沒有理睬林聲竹的意思。

林聲竹也知道君不封是在存心逗他,只是叫花子身邊多了個嬌滴滴的小幫手,煩起人來也是加倍的招人煩。林聲竹冷哼一聲,見招拆招,他坐到乞丐兄妹身邊,不懷好意地問解縈:“小解縈,叔叔也有一年多沒見你了,按說你也在留芳谷待了一年,怎麽還是這麽怕生,要讓你家大哥抱。咱也是有手有腳的,吃個水果還要讓他餵嗎?還有,你都進屋裏這麽久了,怎麽連個招呼都不願意和我打一聲?”

君不封是解縈的大哥,林聲竹不請自來,做了解縈的“叔叔”,高低給自己升了個輩分,占君不封倫理的便宜。解縈本來還想在林聲竹面前裝一裝樣子,哪想對方上來就觸了她的兩個逆鱗。全留芳谷上上下下誰不誇她舉止妥當,落落大方。本來屠魔會裏君不封屈居林聲竹之下已經夠讓解縈窩火了,他還敢在自己面前暗暗壓大哥一頭?解縈氣得當場就要罵他,但想了想,出於維護大哥的面子,她忍著怒火沒理他,單是慪氣地摟著君不封,氣鼓鼓地吃葡萄。

因為破了蜀中的大案,林聲竹在江湖聲名遠播,走到哪裏都有人捧著應著,江湖人士無一不對他禮讓三分,他又是個循規蹈矩的道士,非常註意交往時的禮節。林聲竹本來是想借機破個局,沒想到這臭丫頭的脾氣大,架子更大,直接惱哼哼地不理他,他有多少年沒被人這麽折過面子了?林聲竹轉頭批評君不封,說他上梁不正,帶壞小孩。

若換做一年前,解縈聽這話,早就抽了鞋底砸林聲竹了。但君不封是她永恒的靠山,不用小丫頭出馬,他就和林聲竹擡上了杠。對林聲竹含沙射影地嘲諷,君不封微微一笑,溫柔地順了順解縈的頭發:“我家妹子人小體虛,頂金貴的丫頭,被我抱一路怎麽了?我還怕她被有些迂腐的牛鼻子老道頂到,萬一受了傷怎麽辦?再者說,旅途勞頓,她那麽小,哪有那麽多心力去搭理不相幹的人,橫豎你不是外人,點個頭就行了,咋的,還得像江湖上那些天天圍著你的酒囊飯袋,你走到哪兒他們舔到哪兒嗎。”

“你!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再這麽慣下去,你遲早有天會把她慣壞!”

君不封接過解縈手裏的葡萄,很耐心地餵給她吃,解縈吃得眉開眼笑,親親熱熱地攬住君不封的臂膀,甕聲甕氣地說:“最喜歡大哥了。”她沖林聲竹做了個鬼臉,又得意洋洋地倚回君不封懷裏。

兄妹倆這廂連枝同氣,林聲竹漲得臉色通紅,君不封甚至故作不以為然地撓了撓耳朵:“聲竹,你要有教養人的心思,就好好教你的小徒弟去。我們家丫頭好著呢,遠看近看也輪不到你這個牛鼻子來插嘴。”

林聲竹一句“臭叫花子”就要罵出去了,茹心笑著出來打了圓場:“好了好了,你們兄弟倆鬥了半天嘴,結果把我們的小徒弟晾到了一邊,阿竹,我有一段時間沒見你,你先斬後奏,也沒告訴我咱們的這個小徒弟是什麽來歷。”

解縈很懷疑茹心是故意在君不封面前提什麽“阿竹”“咱們”,她明顯感到君不封身體一僵,而林聲竹也因為茹心的親熱,俊臉一紅,很難得地害臊了。

失態了片刻,林聲竹清了清嗓子,又看回解縈:“小解縈,你這次可不能再沖我耍小性了,我新收的這個小徒弟,可是和你有點淵源的。”

解縈終於松開了君不封的脖子,疑惑地看他:“什麽淵源?”

林聲竹招招手,把男孩喚到他們身邊,男孩害羞地低著頭,不敢看解縈。

解縈被林聲竹的架勢也弄得有些緊張,從旁拿了一小塊甜瓜,慢慢地吃。

林聲竹直接拉過男孩,讓他站在解縈身前:“小楓,你可知道這個小妹妹是什麽身份?”

男孩臉紅到了耳後根,緩慢地搖著頭,聲音很小:“師傅,我不知道。”

“她的父親便是‘解孟嘗’,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之女。”

男孩眼裏一下有了光,像是突然來了什麽勇氣,他朝著解縈語無倫次地介紹起自己:“小,小縈妹妹你好,我,我叫仇楓……”他的聲音愈來愈小,“仇恨的仇,楓樹的楓。”

解縈點點頭,又拿了一牙甜瓜給君不封吃,兄妹倆擺出一模一樣聆聽態勢,仇楓的害臊去而覆返,結巴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還是林聲竹站了出來,替仇楓說了下文。

“我是在近期才知道原來江湖鼎鼎有名的‘解孟嘗’是我們屠魔會的骨幹,而他身故的直接緣由是粉碎了奈何莊的陰謀,救下了被他們殘害的孩子。這些孩子各個身中劇毒,命不久矣。你們也知道,舵裏有不少探子,總舵主擔心孩子們的情報被出賣,解毒一事,都是他一人上下奔走,請來各方名醫。耗時近兩年,這些孩子才徹底痊愈。”

林聲竹替仇楓鋪墊了前因,仇楓也終於有了膽量,可以說後面的話。

“如果不是有解叔叔搭救,我活不到這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縈妹妹,以後你有事,盡可以找我幫忙,我,我會為你肝腦塗地,萬死不……”

“毒發的時候,一定很痛吧?”解縈突兀打斷了他,男孩一楞,只見女孩將手上的瓜果汁液蹭到了林聲竹的道袍上,她忽略了險險發飆的林聲竹,只是柔柔地握住男孩的手,眼裏蒙了一層霧。

“二師父的得意門生被派去屠魔會替爹爹救的孩子解毒,他也一直傳信和谷裏分享解毒進展,四師父教我們毒理,按照師兄信上所說,配了毒性最輕的一副毒,拿谷裏的兔子做了試驗……小兔子死得很淒慘,嚇得好多師兄師姐都做了數日噩夢,之前喻伯伯也說過,這種毒‘毒發時身體青紫,口吐白沫,動若蠕蟲,形態極為可怖。’”

解縈這句話一出,仇楓那邊就吧嗒吧嗒掉了眼淚,他嗚咽道:“被解叔叔救下時,我中毒尚淺,還有的救……很多人在獲救時,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君不封也嘆了口氣,拍了拍仇楓的肩膀,他轉頭問林聲竹:“這小兄弟是怎麽成了你徒弟的?”

“你去群龍教臥底的這大半年,我也沒閑著,承蒙總舵主信任,他將護送孩子們回家的要務委托給我……小楓無處可去,根骨又奇佳,你那邊養了個小解縈,我沒道理不收小楓為徒吧。”

“你這是和茹心婚都沒成就上趕著要當爹了?”君不封將林聲竹曾諷刺自己的話原數奉還,林聲竹氣急,抽了劍就要和君不封拼命。

君不封高聲喝道:“正好也讓我看看你這大半年的長進!”他從旁扯了根掃帚,和林聲竹在院裏招架起來。

兩個武林裏聲名鵲起的青年才俊動起手,一時難分高下,但兩人也只是打了一陣,就自覺收了手。

茹心是來給林聲竹助威了,可君不封的頭號捧場王卻不在。少了解縈的旁觀,這比試總覺得少了些意思,起碼君不封是瞬間興趣全無,也沒了爭強好勝之心。

這時再看屋裏,兩個小朋友不知在交流什麽,仇楓一直在哭,眼裏同樣有淚的解縈卻在為他輕輕拭淚,還柔聲問他要不要吃水果。

兩個大人因為點雞零狗碎的小事大打出手,孩子們反倒相親相愛。林聲竹和君不封都悻悻得說不出話。這時已近正午,林聲竹準備帶上他們四人去附近的酒家吃飯,君不封卻止住他,只是倚著門框,看著小大人似的解縈,臉上滿是寬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