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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告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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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告別(四)

解縈修習留芳谷的內功心法已有數日,五感日趨敏銳,即便身體不適,這一點風吹草動也逃不脫她的耳目。

抄起自己的小燈籠,解縈披上鬥篷,匆匆沖了出去。

解縈的居所偏遠,人跡罕至。打開院門,門前空無一人,卻多出一串腳印,來人的腳印和解縈的腳印大小相近,毫無疑問,來得是個小孩子。

再看自己門前,門前一左一右掛著的兩盞蓮花燈紛紛落到地上,裏面的不夜石不翼而飛,柳條編成的骨架亦被踩了數腳,已然斷裂。

解縈跌坐在門前。

這兩盞蓮花燈與解縈手裏的蓮花燈籠一樣,均是君不封按此前解縈設計的圖樣,用柳條一點一點編好的。

每一盞燈都獨一無二。

解縈本來就委屈了好些天,又突然遭此打擊,情緒一個繃不住,她在瑟瑟夜風中嚎啕大哭。不遠處的林子裏隱隱傳來奚落的笑聲,借著月色,解縈看清楚藏在樹後的那個人。

居然是羅介曄。

他志得意滿地沖她做了個鬼臉,解縈抹了兩把淚,冷著臉,抄起石頭就砸他。她這段時間的暗器練習有了效果,幾枚石子都精準地砸到了羅介曄身上,雖然具體穴位略有偏差,但力道和角度都拿捏得不錯,疼得他嗷嗷亂叫。

羅介曄本是要湊過來再對解縈說點什麽,可解縈打他如打狗,弄得他灰頭土臉,根本沒辦法近身,只能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大喊:“能來留芳谷的孩子都是孤兒!你到底明不明白?你那個大哥才不會來看你,他把你送到這裏,任務也就結束了!等一個江湖人來看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解縈已經無暇去思量這個同她一般年紀的男孩為何突然發出如此痛徹心扉的感言,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飄零身世,又想到君不封走後她的境遇。

一個無根無萍的孤女,有什麽好值得名滿江湖的君大俠掛念,他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給她寫一封狗屁不通的信,已經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羅介曄說的,是實話。

解縈泣不成聲。

夜漸漸涼了,她收攏了兩個小燈籠的殘骸,拖著身體回到屋裏。

她來到臥房,在火盆裏稍微填了幾塊炭,便呆呆在地上坐著。屋裏燈火輝煌,她看著自己映在墻上的燭影,突然把手裏的兩個破碎燈籠對著燭影砸了過去。她又忍著頭痛走到墻邊,把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燈籠撿起來,透著光看它們。

她是生羅介曄的氣不假,但現在,她更恨君不封。

她從他走的那一天就在等,因為她信他會履約。她終日起早貪黑地加練,把自己忙成了一個片刻不停的陀螺,她拼了命地想要讓他看到自己的進步,能在重逢時好好誇她一誇。

可他給她的呢?

子時都要到了,他還是沒有出現。

當然,也不乏另一種可能。

但君不封就像是她信奉的天神,只有天神辜負他忠實的信徒,不存在絲毫天神坍塌的可能。她自動忽略了那不祥的預感,還是切齒地恨。羅介曄說得那番話又在她腦海裏飄蕩,解縈怒火攻心,竟從針線筐裏拿來剪刀,一點一點絞碎了那兩個已經變了形的燈籠。

他有多用心的制作,她破壞起來就有多不遺餘力。

她幾乎是一面忍著頭疼,一面狂笑著在絞。

明明是她珍視的東西,真蔑視起來,心裏也有幾分稍縱即逝的快意。解縈說不清這是什麽感覺,她甚至不清楚這算不算報覆,畢竟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在別人眼裏可能無足輕重。可只是這麽淺淺地摧毀自己的珍寶,那已成遺毒的憎恨和惶恐就都有了發洩的窗口,儼然成了一種毀天滅地的恣意。即便她的心已經疼得快要把自己撕裂,但那洩憤的快意到底攫住了她的心神,那些疼痛也就自然而然被她無視了。

是了,比起那些恨,她的痛又算什麽?

絞碎這兩個破碎的燈籠,恨意依然如滔天烈火,難以磨滅。

她把屋裏的東西扔了一地,又跑去書房禍害,她把給他的畫扔到地上——她差點就當場撕了,還把面具往地上摔,氣急了又在面具上踩了數腳,那昆侖奴面具隱隱出了裂紋,她還是恨,又繞回臥房,銅鏡映著她的側影,是個面目全非的小怪物,何等委屈,又何等扭曲。

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紺紫色的衣裙,他不是說她穿紺紫色好看嗎?

她從衣櫃裏翻出自己最喜歡的那件裙子,幾剪刀下去,曾經的美與誇讚也蕩然無存,它們在她手裏化成一道道毫無意義的布條,她剪著,頭突然痙攣地疼起來,意識到自己毀了什麽東西,她尖叫一聲,把剪刀扔到一旁,又瑟縮著哭起來。

其實現在還遠沒到她最絕望的時候,即便那時被父親扔下了馬車,她也是懵懵懂懂的,並不理解他要做什麽。最痛苦的,還是襄陽城裏那險些成真的生離,與那時的痛苦相比,現在的疼痛真是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她只是突然心領神會地明白了心灰意冷的含義。

強撐著起身,她甚至有些站不起來,也許是哭得太厲害,解縈頭痛欲裂,眼前花得厲害。但她還是一面哭,一面把地上散落的物件都放回了原地。

最後她回到臥室,拿已經成了碎布條的衣服把兩個小燈籠的殘軀包起來,她抱著它們上了床,摟住了與她朝夕相伴的布娃娃。

她哭不動了,身體也要撐不住了。臉被淚水蜇得生疼,在即將昏厥的當口,突然聽得屋外有人朗聲笑道:“久聞這留芳谷有大小兩位酒仙坐鎮,如今大酒仙退隱江湖,不問世事,小酒仙橫空出世,來勢洶洶。今日聽聞恰逢小酒仙誕辰,君某不才,想向小酒仙討要一杯誕辰酒,不知小酒仙這裏意向如何?”

恍惚間,解縈覺得自己聽到了大哥的聲音,那聲音忽近忽遠,聽起來也不甚真切。此前她也出現了太多異想天開的幻覺,每次都是興高采烈地去迎接,再收獲讓她心寒了又心寒的空洞與風。可這次的幻象太逼真了,就是這樣的好夢又能夢到幾回?就算是發著高燒,頭重腳輕得厲害,她也要換上衣物去門口尋他——哪怕她從一開始就清楚,便是開了門,門前也是空無一人。

開門前,她將被自己剪得稀爛的衣服和花燈踢到床底,昏昏沈沈地打開了房門。

屋外還在下著雪,君不封身上落了不少雪花,他穿著臨走前那件打補丁的布袍,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鼻尖凍得有些紅。他揚了揚手裏的小酒壺,沖著解縈偏頭一笑。

解縈也笑,笑裏有淚,一時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臉上的分明刺痛告訴她,大哥來看她了,可搖搖欲墜的身體又在跟她講,這不過又是一個稍縱即逝的美夢。

眼淚順著她蒼白憔悴的小臉流下來,君不封臉上的笑也黯淡了,他蹲下來,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疼惜地看著她通紅的眼眸,把她攬入懷裏:“對不起丫頭,大哥來晚了。”

這一句話,溫柔地化解了她到嘴的尖酸。解縈決定做一個乖孩子,很矜持地任他摟著,但她又實在氣不過,便小小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君不封不自然地嘶了一聲,解縈固然發高燒到腦子發懵,人也沒有完全傻掉。小手順著他的衣襟探進去,細膩肌膚下,有什麽東西緊貼著他。

解縈不顧他徒有其表的阻攔,將他的領口扯開,男人精悍的上半身展露開來,上面滿是鱗次櫛比的新傷,他的左胸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上面還有地方隱隱滲著血。解縈心疼,著魔地朝那滲血的傷處摸去,君不封疼出了一身冷汗,卻還在笑:“去長安的路上遇了襲,差點見了閻王,想到你還在家裏等著我,大哥就醒了。你放心,大哥就算是爬,也會從閻羅殿裏爬回來給你慶生的,你的誕辰,大哥沒忘。”

君不封的語氣雖然平淡,可只看他身上這密密麻麻的傷口,解縈可以想象這段時日他遭逢了怎樣的驚心動魄。明明自己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他還在見縫插針地給她寄信,這次受了這樣重的傷,他也依然堅持來留芳谷赴她的約。

而她在幹什麽?

她在生他的氣,罵他不守信用,還氣得剪爛了他做的燈籠和她最喜歡的衣服。

她做的這檔子事,實在沒什麽臉面和大哥講。

解縈聲嘶力竭地哭嚎,直到一口氣提不上來,昏倒在他懷裏。

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解縈突兀地睜開眼睛,發現君不封敞著衣袍守在自己床邊。他倚著欄桿,側了大半個身子歪在床上,正在打瞌睡。之前在門口,天黑,她又頭暈,沒太看清他的臉,原來不只是她病了,大哥的臉色也同樣蒼白,他的下頜滿是這幾日長出的胡茬,便是在睡夢中,也看著憔悴不堪。他的上身依然精赤著的,左胸的傷口重新纏了紗布,胸膛正隨著他有節奏的呼吸微微起伏。

解縈心疼他的傷,小手忍不住就要往他身上摸,左胸是不敢碰了,只能順著右胸的傷疤一一撫過,最後輕輕戳了戳正中心的那個小紅點。

大哥顫了一下,並沒有醒。

解縈突然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的奶娘,她出生後身體虛弱,娘親也弱不禁風,根本沒有奶水可以餵她,解縈是喝著奶娘的奶水長大的,對那位奶娘很有感情。男人的身體到底與女人不同,這一點讓解縈很是遺憾,要是大哥也能分泌奶水,在她看來,他簡直是完美無缺,毫無缺憾了。

解縈鬼使神差地,在君不封的胸口咬了一口。男人吃痛,本能扣住她,睜眼一看,滿面病容小姑娘鉆到自己懷裏,似乎要躍躍欲試地吸奶喝。

他甚至顧不得苦笑,臉一熱,他尷尬地彈起身,臊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僵持了片刻,君不封幹笑著從火盆邊拿來水壺,給解縈倒了杯熱水。

解縈喝著水,還是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君不封不動聲色,重新穿好衣袍,心裏又有些許失落,若非是自幼喪母,小姑娘又怎麽會到他懷裏索取那不存在的東西。

“大哥……”解縈哀哀地喚他,“你受了傷,就不要睡吊床了,床很大,你不用怕擠到我。”

解縈這張拔步床確實夠大,平心而論,裏面塞上五個與君不封相似體格的男人也綽綽有餘,君不封從來不會在特殊時候推脫,便點頭應了。

解縈高興地點著頭,想下床去給他找被褥,君不封止住她,自己去了衣櫃,抱回被褥的同時,他好奇地問道,怎麽櫃子裏少了他最常見的裙子。

解縈身體一抖,突然哭哭啼啼地纏住他完好的右臂,痛斥羅介曄毀了她的蓮花燈,還弄壞了她的衣服。

君不封怒不可遏,哪管是深夜,他現在就要去找那臭小子算賬,後面又是解縈攔住了他,大眼睛裏滿是晶瑩的淚水:“小羅哥哥也是有苦衷,他說我們都是孤兒……可能因為大哥疼惜我,而他沒有,所以才會莽撞行事,毀了大哥給我的禮物。大哥教導我要以直報怨,我們不要與他計較這件事,好不好?”

君不封早在解縈開門那刻就註意到了她哭腫的雙眼,如果加上花燈這件事,他能想象小姑娘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哭得有多難過,她受了這樣大的委屈,卻還在體諒別人的難處。他的心又在密密麻麻的疼。本來三日前他就能趕到谷裏,可他偏偏遇了襲,在閻王殿九死一生繞了一圈,距離她的誕辰也只有兩日了,就是忍著重傷日夜兼程,也只能在這時勉強入谷。

他很了解小丫頭的脾性,那樣孬的臭脾氣,指不定要把自己摧殘成什麽樣。昏迷時,他總在想著那個在襄陽城裏痛哭不止的女孩,生生挺了過來。可即便他卡著子時趕到她身邊,女孩還是把自己哭成了一個花臉貓。

他怎會不心疼?

黯然地把女孩攬入懷中,君不封小聲道歉道:“這次是大哥不對,雖然來是來了,但也讓你苦等了一天,還讓我的傻妹子把眼睛都哭腫了……丫頭,別生大哥的氣,好不好?”

解縈搖搖頭,鄭重其事地看著他:“我不和大哥生氣。只要大哥安然無恙,這就是我最好的誕辰禮物。旁的東西,我什麽都不需要。”她又言不由衷地說,“子時未過,這一日就不算過完,你不是失約,你只是……來晚了。不打緊,我們團圓就好。”

幾日的疲倦瞬間占領了他的身心,君不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啊,團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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