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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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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谷(五)

君不封拖著掛在他身上的小掛件回到臥房,一眼就看到了被解縈丟在床上的衣物。他在外面熱火朝天地做菜時,小姑娘正捧著他的衣服,老老實實地給他縫補丁,而他要找的繡花針,現在也還懸在袖口。君不封正要往下取針,又覺得這衣袖看起來不太對勁,連著抖了幾件衣服,他哭笑不得地看著一旁正在啃石榴的解縈,這妮子縫衣服時許是在打瞌睡,補丁沒補好也就罷了,連袖子和外袍也縫到一起,還一連縫錯了四五件。

解縈被君不封抓了個現行,臉漲到通紅,石榴也沒心情吃了。君不封好氣又好笑地剪開線,先麻利地給自己補好衣物,這才把一旁暗暗生氣的解縈叫過來。

解縈坐到他身邊,還是拉著臉不高興,他彈了她一個腦蹦,打趣道:“縫壞了衣服就縫壞了,至於臉色兒臭成這樣嗎?”解縈的倔脾氣上來了,撅著嘴背過身不理他,君不封連忙把她扭過來,笑著哄道,“好了好了,大哥本來也沒和你生氣,你怎麽還和自己慪上氣了,這麽點小事,犯不著。”

解縈撅著嘴四處掐他,君不封不巧被她掐到了身上的癢癢肉,癢得一直笑,誇張地求了解縈半天,求小仙女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原諒他的犯上作亂,大放厥詞,小姑娘這才美滋滋地撤回手。

君不封瞅著空當,將她一把抱到腿上,撈過之前沒吃完的石榴,他一面給她扒石榴,一面感慨:“我們丫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今天造機關,明天學釀酒,有時候大哥看你,就覺得你是個無所不能的神童。”

被至親至愛的大哥誇讚是“神童”,解縈得意的尾巴快要翹起來,但知道君不封說話還有後文,她只是接過石榴,乖巧地等他繼續。

“我們小姑娘今天被大哥抓到一個小缺點,不事女紅,烹飪也不怎麽拿手,前兩天委托你幫忙炒一盤花生豆,你都能把豆子炒糊。你呀……”小姑娘的淚珠吧嗒吧嗒落到他手上,君不封立刻慌了,“丫頭,大哥沒批評你,別哭啊。”

解縈單是抹眼淚,不理他。

君不封連忙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解縈默然垂淚,不像平日和他鬧別扭時的飛揚跋扈,漸漸他也就猜出來,這一哭,還是和她此前的經歷有關。

本朝創立之初,男主中興,之後連續三任女皇奠定了如今的盛世局面。第三任女皇大權旁落後,皇子上位,壓抑多時的讀書人額手稱慶,慶幸他們終於擺脫了牝雞司晨的荒唐世道。可這些年,朝中妖後作祟,眼看又要重蹈覆轍,解孟昶為表抗議,辭官不做,遁走江湖。女兒讀書爭氣,又精通機關術,解孟昶雖對解縈的優秀倍感欣慰,可欣慰背後,又厭憎起那牝雞司晨的不祥征兆。

解縈的二娘在這時就得了丈夫授意,要“歷練”女兒,讓她有點女兒家該有的樣子,他們先是不讓她跟著先生讀書,讓她在柴房洗衣做飯,為弟弟們添茶補衣——可除了添茶,其他事解縈都做得一團糟。若是故意的也就罷了,但哭著關了幾次柴房後,她還是動輒燒糊飯,縫錯衣服,刺繡刺得稀巴爛,最後夫妻倆也就認了,這丫頭的天賦偏門,尋常女子擅長的精細活,於她是天生的缺憾。

解孟昶重新恢覆了解縈讀書的權力,誇她天資聰穎的同時,又說她一點女孩兒樣沒有,簡直是生錯了性別,還說像她這樣事事懶散怠慢的女孩,以後怎麽嫁得出去?才華畢竟當不了飯吃,連女人應該做的最基本的東西都學不會,她還有什麽可以存活的資本?難道要靠她生母傳授的半吊子機關術嗎?

解縈哭了一陣,抽噎著問:“大哥,要是你以後娶妻,你的妻子既做不好飯,也縫不好衣,刺繡也一團稀爛……除了識字,她什麽都不會,這樣的女人,你還會娶嗎?”

“小丫頭又想哪兒去了?”他蹭蹭她的鼻尖,“要真有娶妻的那天,這些世俗事,她不會就不會唄,反正我擅長。識字難道就不應該驕傲嗎?我可巴不得娶一個女才子回家,那多高興呀,我就樂意伺候她。再者說,娶妻又不是給自己找一個管家婆,兩口子過日子是取長補短……算了,你年紀小,有很多東西你還不懂。不過你放心,有大哥給你撐腰,以後不管遇到什麽好兒郎,只要我們丫頭相中了,就是他逃去天涯海角,大哥也得給他綁過來,押著他跟你成親。”

解縈羞赧地低下頭,心道大哥想得倒遠,她轉而又想,還是大哥待她最好,非但不計較她的缺憾,還事事為她考慮,關心她,愛護她。

長大了就能碰到像大哥一樣待她好的男人嗎?未必。解縈年紀雖小,有些事已經早早看清,與大哥這樣一個通透的妙人相遇,是她人生的僥幸。

這種時候又何必多談其他男子呢?自始至終,只有他待她最好。

等她長大了,她誰都不嫁,就嫁他。

等到那時候,大哥會把自己押給她嗎?

解縈的臉很熱,一個新奇的念頭刺激著她,雖然她根本看不清這幻象背後有什麽,但毫無疑問,在這個夢境的最深處,有大哥在等著她。

解縈失神了片刻,回過神來,君不封還在絮絮地同她說著話:“丫頭,其實剛才我是想說,人無完人,總有力有不逮的時候,你這個脾氣得改改,不要總和自己慪氣,能改善的我們改善,不能改的毛病,繞過去也就是了,畢竟還有很多新奇的刺激等著你,比起想什麽縫不好衣服,繡不好花,不如想想你今天又在師父的教導下做出了什麽稀罕玩意兒,釀出了什麽酒。再者說,有缺陷不好嗎?太完美,就像個沒人氣兒的瓷娃娃,看著心裏堵,有點小缺陷,反而是個凡人,是我家又哭又孬的好妹子。”

解縈這一路沒少被氣急敗壞的君不封罵“孬”,每次他說她,她就沖他做鬼臉,表示自己的不屑。今次他說她“孬”,她表面捶他,也在暗自得意,自己“孬”成了這樣,他雖然看著惱羞成怒,實際從來沒同自己真正生過氣。

大哥待她這樣好。

心裏想了些有的沒的,解縈摟住他的脖子,也說出了她的心裏話:“女兒家的技藝,我努力過了,確實學不好。要我說,大哥才是真正的蕙質蘭心,宜室宜家。”

君不封哭笑不得:“這詞兒也不是用來說男人的吧。”

“但用來形容大哥很好,恰如其分。像大哥這樣好的人,我也想娶。”

解縈童言無忌,誇他是真心實意,想“娶他”也是真心實意。

君不封被這一番妙語連珠噎得實在說不出話,細想自己來到留芳谷的所作所為,某種意義上還真擔當得起這八個字,小丫頭倒是個聰明的,瞅著他能幹活,就滿心想著“娶”了,但這樣的認可也不壞。他總看她是個落難的名門閨秀,即便兩人兄妹相稱,他又生性豁達,可夜深人靜時偶爾也會想,小姑娘是否會瞧他不起。

現在看來,她非但沒有瞧不起他,還巴不得他去做她的“糟糠妻”,有的只是對他滿心的信賴。

可這妻他是做不了,夫更是萬萬不可能。小姑娘的“表白”,註定成空。

君不封一時無言,兩人之間的氣氛沈默到有些尷尬,他訕訕道:“大哥還是先教你功夫吧。”

兩指夾住一枚繡花針,君不封直視著她,輕輕一甩手,臥房門前的花瓶應聲而碎。

初次相遇,君不封也是用一枚石子就嚇得何老四三人如臨大敵。這一路走來,解縈不止一次見過大哥的“絕技”,不管是石子還是長劍,他都手到擒來,隨手一揮,便能嚇退無數江湖宵小。

而這次,他居然只用了一枚繡花針。

在解縈傾慕的目光裏,君不封也不好多得意,他害臊地偏過頭,低聲囑咐道:“等你日後醫術精盡,手裏也會有套銀針,要說這點穴功夫,留芳谷的弟子排第二,這世上怕是沒人敢稱第一。若有人敢近身,銀針刺穴足以制住他們,而大哥今天教你的這小手段,練好了,他們連近身的機會都沒有。”說罷,他又夾住一枚繡花針,還是與她對視,一個擡手的功夫,門前另一側的花瓶竟直接化為齏粉。

“等你修習好內功,稍微灌入一點內力就可以練成這樣。這手功夫是大哥平時拿石子打水漂悟出來的,發力和角度都很重要,待會兒我會詳細教你。滴水穿石,假以時日,大哥剛才做到的,你都會做到,而且會比大哥做得更好。當然了,大哥今天也委托了鐵匠師傅幫你打一套合適的暗器,這銀針威力雖大,射程不一定遠,有套趁手的暗器,你用起來也會從容很多,這套暗器,你到時候可以期待一下。”

“到時候?”

“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的生辰在立冬那天,大哥記著呢,這也算提前送你的一份誕辰賀禮。”

解縈受寵若驚,又黯然神傷地蹭了蹭眼角:“娘親走後……就沒人再記得這一天了。”她貪戀地抱住他,久久沈默不語,君不封拍著她的手背,在她的掌中塞了兩塊這幾日才做的麻糖,解縈垂著頭默默吃糖,男人又囑咐她這段時間換牙,要少吃糖。解縈低聲應了,在他身邊拖拖拉拉膩歪了一陣,才去做這日的功課。功課做好了,她就在君不封的指導下,練他的絕技。

這擲暗器的竅門,一看手法,二看位置。解縈才剛入門,手法力道可以慢慢琢磨,但準度需要磨煉。

君不封沾了點朱砂,在一塊廢棄的木板上畫了幾個圈,讓解縈看著投石子。等日後技有小成,就可以將石子換成其他器具,竹筷、銀針……一切覺得趁手的小玩意,都可以拿來練手。

解縈按照君不封傳授的技巧,結結實實扔了一千下石頭才堪堪停手。

她把自己累了個夠嗆,君不封心疼地替她揉手腕,可她才歇了一會兒,居然又摸了枚繡花針,依著之前扔石子的竅門照貓畫虎,拿著繡花針練起來。

想要投擲好繡花針,怎麽也要圓滿通過溜石子這關,解縈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她看大哥那樣瀟灑,自己實在忍不住試上一試。君不封沒轍,只得臨時給她懸了張宣紙。

解縈年紀小,力氣也小,繡花針還沒碰到紙張,就軟綿綿地落了地,落得位置也不好,半晌尋覓不著,她和君不封得蹲在地上一起翻找,連著撞了好幾次頭。

試了幾個來回,解縈還是老老實實地練習溜石子,不敢激進了。

之後的幾天,除卻留芳谷內教授的武學,解縈一直在屋裏勤學苦練君不封教她的小手段,雖然暫時看上去沒多大進展,但她的手指是結結實實磨出了厚厚的血繭。

君不封疼惜她,特意向主管煉藥的二長老討來藥膏,給解縈上藥。

手指疼,按說不應多參與書畫課,可解縈頂著手上的血繭,還是非常堅持地要去丹青老師那邊學畫。

大哥贈與她太多,她也想給大哥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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