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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逢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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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逢君(三)

無為宮的林聲竹道長與霓裳閣的茹心女俠趕來同君不封匯合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君不封和一個身形瘦小的女童被群龍教的賊人們團團圍住,而兩人身側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屍首,血流成河。

君不封也受了傷,身上布滿血痕,形態可怖。他握著根血跡斑斑的青竹,半跪在地,粗喘著逡巡四周,與他對視者莫不膽寒地後退三分。

最令兩人好奇的莫過於男人身側的女童,那女童面色慘白,舉著把鋒利的匕首,即便一直在發抖,還是死死護在君不封身前,凜然地望著不時逼近的歹人們。

林聲竹和茹心十分了解君不封的能耐,憑他的功夫,斷不會讓自己混跡到這種絕境。對望一眼,兩人屏氣凝神,同時拔劍,手中快劍如行雲流水,殺得這群烏合之眾一個措手不及。

君不封終於等到了遲來的救兵,高聲喝道:“他們帶了入骨酥,小心!”

兩人眼神交匯,同時沖向包圍圈正中心,一個搶來君不封,一個護住女童,旋即施展輕功,輕點青竹,幾經騰轉,四人安然無恙離開了竹林。

竹林外是大批屠魔會子弟,林聲竹說了裏面的情況,便帶著這群子弟重新殺回竹林,而茹心因為略通醫術,先為已經力竭昏迷的君不封治療。

君不封身上的傷處雖然看起來駭人,但都是些皮肉傷,沒有傷及根骨。茹心給他餵了幾枚丹藥,又在傷處上好藥粉,粗粗包紮一二,便準備去給林聲竹幫忙。才起身,一直守在君不封身邊哭哭啼啼的女童死死拉住她的裙擺,淒聲哀求道:“大姐姐,你先不要走,大哥哥身上還在流血……”

“放心,這點傷奈何不了他。他啊,皮糙肉厚,死不了。”茹心不再理會她,急匆匆地進了竹林。

解縈噙著眼淚,撕了幾條布條,小心翼翼替君不封擦去身上不時滲出的鮮血。

屠魔會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君不封一個傷者,居然就這麽被堂而皇之丟在了大路上,那個本來應該留下照應他們的女人,對君不封的傷口也處理得很敷衍。解縈雖不通醫術,但在自家宅院免不了和作為門客的俠客們打交道,處理傷口是否用心,她看得出來。

解縈替君不封心寒,難過地直想哭,又怕哭聲引來什麽不該引的兇殘動物。大哥哥正是需要她的時候,而她手無縛雞之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給他添亂。

兩人倚在一棵大樹下,她用稚嫩的臂膀盡可能擁住他,哪怕能傳遞給他一點的瘠薄的溫暖,也是好的。

因為看出來君不封是個好人,解縈在江邊沖他耍了個心機。目前她身無長物,想要活,只得依附於人,但單純信任對方是不夠的,還要有一些允諾,她才能徹底心安。只是真到了被圍攻的那一刻,她還是無不心灰意冷地想,也許他很快就會走,畢竟自始至終她都是個累贅。帶著她,兩人都會死,拋下她,起碼他能獨活。

可他沒有逃,以青竹為棍,男人護著她一直戰到力竭,還替她扛了無數明槍暗箭。等他力不能支地跪倒在地,雖然仍是那副殺氣凜凜的兇神模樣,但她清楚,大哥哥快要撐不住了,現在,該輪到她來保護他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來的血性,從包袱裏摸出娘親留給自己的遺物,擺開架勢,就這麽護在男人身前,圍上前的那些人都在笑,笑得她心亂,白日險些掐死自己的何老四也在其中,他最先靠近她身邊。

解縈不再像最初碰到他那般尖叫無措了,這一次,她只是從容地用匕首豁了他的臉。

鮮血濺到臉上,很腥,很燙。

她唯獨沒覺出怕。

一旁的君不封突然咳嗽起來,打斷了解縈的沈思,男人在迷糊中還在不停喊著,小丫頭別怕,別怕。

解縈本來止住的眼淚,因為這一句話,又癟著嘴去而覆返了。

君不封在頻繁咳嗽中睜開了眼睛,只見解縈抓著衣擺,要哭不哭地看著他。他笑著咳出一口血水,試圖去揉她的小腦袋:“傻姑娘,都得救了怎麽還哭哭啼啼的。”可小姑娘非但不讓他摸,腦袋甚至快要搖成撥浪鼓,“大哥哥你別亂動,你身上還有傷。”

“好,大哥哥聽你的。”咳嗽聲漸止,君不封直起身體,原地調息,因為暫時沒有入骨酥的解藥,稍加調息,君不封就悄悄睜開了一側眼睛,解縈還是噙著一泡熱淚,巴巴地望著他。趁她不備,他壞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成功把她的頭發揉得一段亂:“好啦,別一直拉著臉,雖然看著是挺嚇人,但最後也是有驚無險,吉人自有天相,橫豎咱倆現在都活蹦亂跳的,你應該笑才對。”

解縈氣得直罵人,拳腳也招待上來了,沖著他的大腿亂踢:“什麽有驚無險!什麽吉人自有天相!你差點就要死了!你那兩個朋友也不是真朋友!都是王八蛋!都去搶功!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傷口也不給你好好包紮!”

解縈突如其來的發瘋嚇了君不封一跳,可聽她嘴裏的罵詞,他又很是感動。嘴裏嘀咕著“這小丫頭片子怎麽脾氣這麽大”,他還是笑模笑樣地摸她腦袋,就像摸一只正在炸毛的小貓。

君不封不以為意的樣子看得解縈十分窩火,怒急攻心,她竟一口咬到他手上,君不封疼得直哆嗦,到底沒推開她。

等解縈咬夠了,咬牙切齒地松口了,仍是怒氣沖沖地瞪他。

君不封苦著臉看自己手上滲出鮮血的牙印,也有些氣,他戳她的小腦門:“又咬人,你這丫頭,屬小狗的吧?”

“我才不屬狗!”解縈氣得兩眼通紅,“我是氣你識人不清!”

一個豆丁大小的丫頭片子,居然頤指氣使地說自己識人不清,君不封暗暗搖頭,覺得這場景十分滑稽。可轉念又想,他和這小丫頭相識不過半日,已是共患難的生死之交,他保護她是行俠仗義的本分,但他倒下了,羸弱的幼童的卻發著抖護在自己身前……

他把她攬入懷中,耐心理著她淩亂的發。“好好好,小姑娘不生氣,是大哥哥識人不清,闖蕩江湖多年也沒看出來人心險惡,不及我們小姑娘萬分冰雪聰明,好人壞人一看便知。”

解縈明知君不封在借著拍馬屁的方式貶損自己,但聽他這話,自己身後的隱形小尾巴明顯翹了起來,她驕矜地哼了一聲,又小心地坐到他身側,抱著他強而有力的臂膀,依偎在他身邊。

一場生死患難,倒讓這孤苦伶仃的丫頭片子對自己交了心,想到自己讓這孩子直面了一場殘忍的血腥屠戮,君不封嘴裏發苦。嘆息了又嘆息,他側過身低聲問:“小丫頭,剛才大哥哥在竹林裏……是不是把你嚇到了?”

解縈搖搖頭:“大哥哥,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一路,保護我們一家的人有很多,那些熟悉的哥哥叔叔們都死了。我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她仰起頭,“比起你在竹林裏大開殺戒,我還是更在意你居然識人不清。”

“好家夥,這是拐著彎又罵我?你這小丫頭,咬人也就算了,罵人也牙尖嘴利的,真是屬小狗的吧?本來我想著……殺了那麽多人,可能你會怕,你倒好,這事就幹脆翻了篇,醒來後就編排我,還拿小拳頭砸我。”

“不是不怕。”解縈輕聲說,神色又是他熟悉的空洞,但那空洞只是稍縱即逝,她的臉上只有心滿意足的微笑,“大哥哥是保護我的大英雄,就算再害怕,只要有大哥哥在身邊,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起初聽解縈誇自己,君不封只是害臊,可這次聽,心裏卻有把火在燒。外出行走江湖,有什麽比獲得孩童純然的信任與欽佩更珍貴?

他放下了和她鬥嘴的心思,只是將她攬在懷裏,替她抵擋夜風的同時,也給她講他四處聽來的珍奇故事。

許是因為他脫離了危險,疲憊了一天的小姑娘徹底放了心,一個故事還沒講完,女孩就困得打了盹,而他也因為失血過多,周身困乏,兩個人幹脆一並點起了腦袋。

這時,有人從竹林方向迫近他們。

君不封的五感因為受傷和困倦變得有些鈍,意識到有人要偷襲,來人已經晃到了他和解縈面前,看清這人是無為宮的林聲竹道長,君不封長舒了一口氣,還是瞇著眼打盹。林聲竹也不多廢話,丟給他一個小藥瓶,君不封挑眉,對著藥瓶裏面微微一嗅,便把這藥瓶又丟給了林聲竹,自己開始原地調息。

調息了三個周天,林聲竹那邊也處理好了被俘虜的群龍教教眾,這時正和茹心結伴走到他身邊。

“不封,怎麽搞的,這次弄得這麽狼狽不說,怎麽身邊還多了一個小女娃?”

解縈在君不封懷裏美美地打了個盹,聞聲悠悠轉醒,卻被眼前突然多出的兩個人嚇得直往君不封懷裏竄。君不封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放松,她這才漸漸回過神。

這時看向林聲竹,君不封眼裏是有淡淡的戲謔:“沒辦法,誰叫著了道呢。慶幸的是他們和我們的目的相同,雖然我一連折了他們十幾號兄弟,但他們也只想活捉,並不想殺我。我倒是要問問你了,你和茹心怎麽現在才來?這也就是趕上他們不想殺我,這要是想殺我,按你們今天的速度,我怕是早就命喪黃泉了。”

林聲竹剛要開口,一旁的茹心搶了話:“你這傻子還好意思說我們,這一路也不知道給我們填了多少麻煩,要不是趕著來救你,你今天抓住的那兩人,我們早就盤問出他們的生意規模和上下游了。”

茹心的這番話讓解縈很是生氣,但看茹心的神情,倒像是在和君不封在開玩笑,解縈偏頭一看,果然,君不封也在笑,眉飛色舞的,全然沒把對方夾槍帶棒的譏諷放在心上。笑夠了,君不封雙手交疊,整個人舒舒服服地向後一倚:“茹心,我是在問聲竹為什麽來晚,他還沒回答呢,你怎麽就著急地跳了出來?我看這路上耽誤時間的恐怕不是什麽俘虜,而是我們茹心女俠吧?至於我們茹心女俠那時候在做什麽,我可就不知道嘍。”

“你你你!你個死乞丐!不許你亂說!”茹心上要提劍來刺君不封,君不封甚至也做好了招架準備,躍躍欲試的兩人被臉色通紅的林聲竹一把攔下。茹心冷哼一聲,負氣離開,一個人站在竹林邊緣,顯然是等著林聲竹去哄。

林聲竹看茹心那邊的小女兒做派,不自在地咳嗽了幾聲,朝君不封拱了拱手:“不封,這次是我倆耽誤了時間,還好你吉人天相……這樣,回去我給你賠個不是,我近日新得了瓶西域的貢酒,等你傷好,我們兄弟二人好好痛飲一番。”

“賠不是,只是一瓶貢酒?”君不封撓撓耳朵,眼裏精光四射,“這恐怕不夠吧?”

解縈保證她確實看見玉樹臨風的林道長面容抽搐了一瞬:“那你還想要什麽?”

“據我所知,你得到的應該是五種不同口味的貢酒,這酒呢,你哥哥我就笑納了。但別的,咋也得意思一下吧?”

“臭乞丐,你這是什麽意思!”

“哎呀,傷口疼。”君不封假模假樣地往解縈肩上一倚,故作虛弱地說,“這女俠和牛鼻子小道士在路上做了什麽,我不清楚。可我這趟,老命都要豁出去了,到頭來命差點沒了,報酬只是一壺酒,這說出去,誰聽了不得罵一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君不封後面那句話幹脆是唱出來的,林聲竹氣得臉上青筋暴起:“行了行了,別給我唱你的要飯歌了。三個月,我和茹心三個月的俸祿,都給你,滿意了吧!”

“成交。”

林聲竹氣急敗壞地去不遠處哄使小性的茹心,因為向君不封這邊許了空頭支票,只怕還得挨茹心一通好罵。果不其然,前面還十分神氣的道長很快就灰頭土臉地跟在怒氣沖沖的女俠身後,但這二人到底沒有來找君不封繼續談判。

君不封大獲全勝,臉上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快慰。解縈循著他的目光,看著月光下正在追逐彼此的男女,覺得大哥哥的神色很是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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