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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時光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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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時光入海

二零零四年,師大化學系84屆畢業生畢業二十年聚會終於成行。

依然是曹非張羅的。當初第一個五年之約達成後,接下來的十年、十五年大家再也沒有聚齊過。轉眼之間畢業二十年,當年那些二十出頭的姑娘小夥都已踏入不惑之年,卻依然在各自起起落落的人生裏拆解一個又一個困惑和難題。

化學系二十六人,出席二十五人,這次仍然沒有聚齊,或者說,永遠聚不齊了。同學趙志達兩年前病逝了,當時曹非還在國外,他托吳昊前去悼念,令如和齊婉也去了。那天去的還有幾個省內的同學,葬禮結束後,大家小聚了一次,席間大多數時間是沈默,其餘盡是遺憾和感慨。大家都很難接受四十出頭的時候就遭遇同窗好友故去這一事實,也不敢去想未來陸陸續續的再見或再也不見。

也正是那一次缺席的告別讓曹非下定決心,一旦回國,必須張羅一次同學聚會,歲月不饒人,誰知道再等下去又會有多少人此生不覆相見。

再見到昔日老同學,令如還是有些驚訝的,二十來歲的時候她覺得四十多歲的人已經足夠老了,可當四十歲悄然到來,當面對同樣不惑之年的同學們時,她發現,盡管大家的面容不似當年那般光潔緊致,但四十歲和她想象中的蒼老還是掛不上鉤的。雖然有些男同學已經發福、謝頂,但仍有一部分人狀態極好,有著這個年紀才會生出的優雅和從容。

但的確是老了。盡管言談之間大家都盡量展示幸福美好的一面,但令如分明看見那藏在每個人背後的辛勞和不易。那是當年剛畢業時不曾出現的東西。似乎人在十幾、二十幾歲時對未來的暢想都是春光明媚的,即使明知道人生之路不會一片坦途,也依然有仗劍走天涯的勇氣。四十歲以後,那把利劍不知何時被打磨成拐杖,每前行一步都帶著慎之又慎的斟酌。

聚餐,重游校園,不變的聚會項目,不變的同窗情,變化的人數,變了的容顏。曾經容納他們青春的校園依然在見證一茬又一茬學子的青春,仿佛那些教學樓、那些行道樹一直停留在時光裏,不曾有一絲一毫的衰老。曹非拍了拍籃球場旁邊的一棵白楊樹,“耗子,你還記得不,當年咱和數學系籃球比賽贏了,你一激動踹折了一棵樹苗,系裏罰你在西操場邊上種了好幾棵樹,哥幾個都偷偷去給你幫忙,現在還能踹折不?”

“能,能把我腿踹折。”吳昊嘻嘻哈哈地回應。

令如和同學們一起大笑起來,可眼眶卻不知怎麽的濕潤起來。齊婉瞇起眼睛仰望樹梢,“令如,真羨慕你,能一直留在咱們青春開始的地方。”

“不用羨慕,這麽多年,你一直在我身邊,也算是和青春同行了。”令如笑言。

那場聚會最後結束在KTV的歌聲裏。令如還記得當年畢業晚會,全校畢業生在操場上放聲高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每個人都熱淚盈眶、激情澎湃。那時候令如覺得自己是這青春洪流中的一股,馬上要以浩蕩的姿態奔向未來。如今真的如歌中唱的那樣,“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鄉村處處增光輝......”可令如還是無比懷念二十年前操場上那群年輕人,懷念人群中目光灼灼、傲世未來的自己。

其實這些年,令如的變化不大,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和同齡人比起來,她都顯得更年輕一些。齊婉總說,“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過得多安穩幸福。”這次曹非見了她也說,“孟令如,你一點兒都沒變,真好。”

只有令如自己知道,還是有變化的。年輕時候的她,少言寡語,眼神裏有那麽一點桀驁,待人溫和客氣卻總有那麽一絲疏離。多年過去,她覺得自己身上的冷褪去不少,整個人變得溫熱起來,這多半是唐冠傑的功勞吧,唐冠傑那樣細致溫厚的人,早在朝夕相處的歲月裏融掉了她薄冰一般的外殼。

唐冠傑卻說這不全是他的功勞,“你本身就不是一個著急趕路的人,內心秩序穩定,從不和別人做無謂的比較,就按照你的節奏工作、生活,這樣的人,幸福指數很難不高。當然,不否認,我也是你幸福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和家中其他兄弟姐妹比起來,令如的生活的確非常平順,大學畢業,從助教到教授只用了十一年的時間,部分頗有分量的專著甚至已被納為大學專業課教材。結婚生女雖比同齡人稍晚一些,卻完全順從心意,嫁了最想嫁的人,生了最漂亮可愛的女兒,夫妻恩愛,孩子省心,父母身體一直比較健康。和許多同齡人相比,她沒有感受到太多上有老下有小的壓力。也許正如丈夫所說,她是一個內心秩序感強且穩定的人,以自己對待生活的獨特方式,在穩定的節奏裏將一切事情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高水準,不強求、不自苦。

許多年後和父母長時間相處的日子裏,她才真正明白,她水到渠成的人生,離不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豁達,而這種豁達,完全仰賴於父母潛移默化的影響。

後來的令如又參加了畢業三十年、四十年聚會,人越來越少,回憶越來越多,懷念越來越深。

後來的後來,關於同學聚會,最讓她難忘的還是二十周年那次,大家在師大門口合影後戀戀不舍地回望,以及最後在KTV裏合唱的那首《二十年後再相會》——

“來不及感慨,來不及回味,多彩的夢滿載理想,一同向著未來放飛,我們把藍圖再一次描繪,讓時代檢閱,讓時光評說,我們是否問心無愧......”

令如想,從《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到《二十年後再相會》,詞曲創作者對過去無論有過多麽不舍的回望,最後都給出了堅定的回答。或許這世上每一個站在未來的人都希望穿過歲月的風煙回望過去的那一眼,足夠篤定、足夠自豪、足夠問心無愧。

時光的河入海流,或浩蕩奔騰,或靜水流深,不變的是那河床的底色,純粹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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