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羅家父女

關燈
第136章 羅家父女

羅永憶過得挺好的。一份熱愛的工作,收入能自給自足,用不著相夫教子,父母有各自的生活且身體都還不錯,沒到需要她榻前盡孝的歲數。工作占去了她一半的時間,另一半她不想浪費,每到寒暑假,便收拾好行囊各處跑,旅行、攝影、看世界,充分的享受人生。

戀愛結婚的事前些年母親總催,也安排了不少相親對象讓她見,她也不拒絕,每次都痛快地答應下來,禮貌地赴約。幾年下來,朋友交了幾個,對象一個沒成。母親無奈之下跟她長談了一次,話題圍繞著“是不是父母婚姻的失敗影響了她的心態”,羅永憶坦白一開始確實有這方面的因素,但後來發現一個人生活也挺好,和同齡人相比,她不用操心那些生活中的瑣碎,想去哪擡腿就可以走,沒有孩子的牽絆。

“媽,我發現我人生的價值不結婚也能實現,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婚姻和孩子的,可能我就不需要,我現在過得很快樂,這就足夠了。”

“那以後呢,老了呢,等我和你爸都走了剩你自己了,怎麽辦?”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媽,我跟你算筆賬,假如我能活到八十歲,行動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的時間頂多算十年,那從現在開始我還有三十多年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我結婚生孩子,可能那十年的確有人照顧我,但是我可能就失去了三十多年的自由時間。媽,這麽一算,我覺得值。”

“你這是偷換概念,是詭辯。”

“媽,我問你,很多人結婚是因為他們遇到了真愛還是在乎別人的眼光?是不是有一些人結婚生孩子是因為怕被人說不正常?日子是給自己過的,人就活一次,我不想活成別人認為的樣子,我只想活成我想成為的樣子。”

永憶媽媽說不過女兒,但從那天起,她也不催了。的確,就像女兒說的那樣,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意義,自己倒是結過婚,可婚姻帶給她的就全都是快樂嗎?時代不同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隨她去吧。

雖沈浸於單身的快樂,羅永憶也並非純粹的不婚主義者。三十七歲的她依然對愛情有期待,但這種期待已經跟大學剛畢業那會兒不一樣了,她不會再為了誰而妥協,也不再把婚姻當成愛情唯一的歸宿,一切隨緣。

羅海明的到訪讓羅永憶有些不自在,平時生活在兩個城市,一年見不上幾回,這又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了,多少有些陌生。羅永憶有晚自習,便和父親約在實驗中學附近的一家飯店吃晚飯,寒暄的話翻來覆去說了兩三遍,父女倆陷入到尷尬的沈默中。

羅永憶有點兒難過,父親沒去深圳的時候和她最親,他們家是典型的慈父嚴母風格,母親對她所有的高標準嚴要求在父親這裏都可以無條件的放寬,偶爾考砸需要簽字的試卷以及有些不敢說給母親的話,都有父親包容的接納。十七歲之前的羅永憶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和她最愛的父親會如此這般相顧無言。

父親的動身南下,父親的離婚再娶,她都可以理解,也嘗試著消化。可是後來,父親和另一個女人又有了兒子,那些她曾受過的寵愛覆刻到了她同父異母的弟弟身上。她沒有立場去指摘父親的婚姻,更沒有理由去怨恨那個孩子,她只是難過,原來不光愛情和婚姻難以專屬,就連父愛,也有一天會變得並不唯一。

平心而論,這麽多年父親一直對她不錯,也能感受到他依然想維系當初在老家時那樣親密的父女關系。但是,一切終究還是變了,他依然是她的父親,卻不再是她記憶中的父親,不再是她一個人的父親。

當初選擇在廣州就業,也是為了一家人早日相聚,可隨著父親的再婚,她格外慶幸自己留在了廣州而不是深圳,才得以避免不想見面又不得不見的尷尬,逢年過節去看望幾次父親是羅永憶目前能盡的全部孝道。她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父親老到不能動,需要時刻有人照顧和陪伴,而他現任妻子又不願意承擔責任,身為女兒的她又將如何去做?想到這些,她又會嘲笑自己瞎操心。

如今,一年多沒見了,再次見到父親的她發現,那些她擔心的事情正在來的路上,父親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了許多。換句話說,父親一直在老去,只是這一面間隔太久,那蒼老就顯得格外明顯。

“爸,你染染頭發吧。”羅永憶開口道。

“之前染,小哲他媽說總染怕不好。”羅海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說道。

“小哲他媽”是羅海明在女兒面前對他現任妻子的稱呼,齊菲菲比永憶大不了多少歲,叫阿姨,叫姐都不合適。

“現在有植物的染發劑,回頭我買了寄給你,還是染染吧,看著精神,見客戶的時候也更體面。”

“好,你買我就染。”羅海明笑著答應。

又是沈默。羅永憶瞟了一眼手表,離晚自習開始還有三十多分鐘,走還是不走呢,猶豫間父親卻又開口了——

“對了,說到客戶,昨天和我簽約那家公司的副總好像是你學生家長。”

“哦?是嗎,這麽巧,這屆的?叫什麽?”

“不是這屆的,他兒子已經上大學了,大幾我忘了,那人姓孟,孟總,叫孟……孟令謙。”羅海明邊說邊從外套口袋裏掏出名片盒,打開確認了一下名字。

“孟令謙……哦,我有印象,沒記錯的話,他兒子叫孟與胡,是我上屆學生。”

孟與胡,羅永憶怎麽能忘記呢,那個優秀的男孩子,最後考到了南開大學。春節的時候還打來電話拜年,去年是封校出不來,不然他每次回廣州都會和其他幾個學生來看自己。高三那年這孩子還出過一點兒小意外,真快,自己現在帶的這屆學生又到高三了。

“你們怎麽提到了我?”羅永憶問。

“提到了子女的事兒,我說起你在實驗中學教書,他們正好還記得你。”

飯終於吃完了,羅海明陪女兒走回學校,“小憶,你說怪不怪,我突然想起來你小時候我接送你上下學的事兒,一晃你都這麽大了,從學生變成老師了。”

父親的感慨讓羅永憶心裏一酸,是啊,小學三年級之前幾乎每天都是父親送她上下學的。那時候父親騎著自行車,她坐在後座上,上學的路上叨咕著老師要提問的背誦,放學的路上講著學校裏發生的事,書包在把車手上晃晃蕩蕩,把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一並晃蕩走了。

校門口,羅海明看著女兒,“小憶,我明天就回深圳了,你好好工作,註意身體,高三學生累老師也累,按時吃飯,抽空瞇會兒養精神。”

“好的,你也註意身體。”

“你媽年紀也大了,多關註著點兒,有個頭疼腦熱的別大意,有啥事兒你就給我打電話。”

“嗯,我會的。五一我應該是放不了假了,等學生高考完我去深圳看你……明天你幾點走,我看看要是能請下來假就去送你。”羅永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後半句話。

“上午十點從賓館出發,你忙就不用來了,不用特意請假,好好工作。”

羅永憶點點頭。

“進去吧,別遲到。”羅海明拍拍女兒的肩膀,沖校園揚了揚下巴。

類似的話小時候的羅永憶聽過無數次,時隔多年再次聽到卻世事皆變,心境也迥乎不同了。

“爸,我走了,再見!”說完,羅永憶快步走進校園,她不敢再停留片刻,不想讓父親看到她蓄滿淚水的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