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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家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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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家的年輪

令美和令如兩家分別停留了一兩天就要陸續返程了。離開之前,令美建議去照相館拍一張全家福。母親說,也好,但是不必去照相館,就在家中的園子拍就很好。

盛夏的小園子中,碩果累累的石榴樹旁,孟家三代人的笑臉給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打下了烙印。

許多年後,令美收拾舊物時在那本老相冊中又看到了那張照片,她把兒子叫到身邊,笑言,“你看,你也在這張相片裏。”

兒子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又看,疑惑地問,“哪個是?沒看出來啊。”

令美指指照片上自己腹部的位置,“你在這兒呢,不過那時候還小,看不出來。”

兒子驚訝地睜大眼睛,又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照片上的母親、父親以及其他家人,也笑了,“原來,我出生之前,你們是這樣的。”

“哪樣的?”令美微笑著問。

“年輕,和現在一樣又不一樣, 好像有我,又好像沒有我, 還有就是...我也說不太出來,就是看著很平靜,就是很平常,不像是要生孩子的樣子。”兒子努力組織著語言。

令美笑了,日子可不就是這樣嗎,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平靜的日常。回望過去,生老病死到來之前,所有的日子,都不過是平常。兒子還小,自然說不清這其中的玄妙,令美也不希望兒子懂的那麽多,那麽早,懵懂的頑童自有他無知的快樂,以後還有大把時間讓他去理解和感受歲月其它的模樣......

姐姐姐夫們走後,令超回天津的日子也近了。倒數第二天他和大哥去了趟街裏,準備給室友買些家鄉特產。之前每次回來,他幾乎不逛商店,父母總是提前把吃的用的給自己準備好,也不需要他出來買些什麽。這一逛,他才發現,除了家人外,他和老家竟然有些生疏了。街上的店鋪不知道已經換了多少茬,反正他上學時候光顧過的那些店鋪已經幾乎不見蹤影。

這條街帶給令謙的陌生感也沒比弟弟少多少。離開不到三年,相對於廣州深圳這樣的大城市來說,家鄉所在的這座小縣城的發展速度是緩慢的,人們的精神面貌和穿著似乎和自己離開的時候差不多,但真的到了鬧市區,令謙才發現,當初的許多店鋪都已經改頭換面,自己熟悉的已經不到一半了。

“令超,你還記得嗎,這裏原來是一家文具店,好像是咱們這開的第一家專門賣文具的店,當時那個火爆啊,叫什麽來著?”令謙指著一家店鋪說。

令超看著店鋪上方牌匾寫著“浩宇網吧”,又左右看了看,確定這就是大哥口中那家文具店的位置,不假思索地答道,“天輝,天輝文具店。”

“對,是叫天輝。”令謙點點頭。

“我還記得老板的腿腳不太好,每次招呼客人的時候動作都很慢,老板娘的脾氣不太好,總是數落她兒子,但是對她丈夫卻總是很溫柔。”

令超陷入了回憶。老板一家三口的樣子歷歷在目,老板拄著一副單拐,慢慢移動到櫃臺前的樣子,老板娘絮絮叨叨催促兒子寫作業的樣子,那個男孩頑皮地跑來跑去的樣子......店裏一過了正午,日光漸漸移走,老板舍不得開燈,櫃臺裏的文具在昏暗的光線中好像也比上午老了幾歲。下午一放學,一撥又一撥的學生湧進文具店,嘰嘰喳喳的聲音充斥整間屋子,老板隨手拉了墻上的燈繩,那些文具就又和選購它們的孩子一樣年輕了。

“走啊,楞著幹什麽。”大哥的召喚打斷了令超的短暫回憶,眼前的這家網吧也有不少年輕人進進出出,卻不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群人,自己也不身在其中了。

“也不知道‘天輝’老板一家去哪了,好不好。”

“應該不錯吧,那家店當年挺掙錢的,說不定已經搬到市裏,或者去了別的城市也說不定。”令謙答道。

又逛了一會兒,令超指著一家超市旁的小店鋪,笑著說,“大哥你看,沒想到這家店居然還在,我還以為已經關了。”

令超指的是一家名為“紅豆鮮花禮品”的店鋪。令謙也笑了,“這店可有年頭了,是咱們這第一家賣鮮花的吧,令美原來最喜歡上這轉悠。”

“進去看看吧。”令超說著推門進去。

門口的風鈴“叮叮咚咚”的響了幾聲,角落裏一個中年女子微笑著招呼道,“來啦?”

令謙和令超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招呼沒變,還是那樣簡短、自來熟。店主除了發型從低馬尾變成了半長的卷發外,容貌似乎沒有什麽大的變化,臉上也還是那樣溫暖熟悉的笑容。店裏售賣的物品顯然比前幾年多了不少,鮮花的種類更多樣了,時髦的飾品、玩偶、禮品也分別擺放在各處,屋裏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鮮花禮品店出售的物品大多數還是針對女孩子的,兄弟倆轉了一圈,沒什麽好買的。即將踏出店門的時候,令超轉身走到一旁,指著簍中的百合說,“麻煩你給我包三支。”

店主微笑著點點頭,挑了三支,又從櫃臺的一桶包裝紙中抽出了一大張,邊包邊說,“給你挑的有全開的,也有快開的花苞,回去放在有水的瓶子裏,過兩天就全開了。”

幾分鐘後,令超從店主手中接過花束,說了聲“謝謝”,和哥哥走出了花店。

“送誰啊?”令謙問。

“送咱媽。”令超笑著說。

本沒有買花的想法,可就在即將走出門的那一刻,也許是離鄉在即心生不舍,也許是為了感激這家店的存在保留了一小部分關於家鄉的回憶,令超買下了這三支百合。

“不知道下次回來,這家店還在不在了。”令超像是對哥哥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希望還在吧。”令謙擡頭看了看“紅豆鮮花禮品”那幾個字,輕聲說。

令超出發的那天,大哥帶著虎子隨爸媽一起送他去車站。出發之前,令超一再說不用送,自己走就行,不用這麽興師動眾的。但這勸阻顯然是徒勞。

一路上,母親不斷叮囑他好好吃飯,早睡早起,及時增減衣物,父親則囑咐他要虛心跟老師傅學,少說話多做事,真正做到“訥於言而敏於行”。大哥說,“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想幹什麽就去幹,別給自己留遺憾。”虎子說,“小叔,我放寒假去天津看你好不好?”

令超摸摸虎子的頭,“當然好,你到了廣州好好學習,聽你爸的話,多給爺爺奶奶打電話,當然,想我了也給我打電話,寫信也行。”

送走令超,令謙就開始著手辦理虎子的轉學事宜了,八月末,一切準備妥當,他也要帶著兒子離鄉南下了。

父母不顧他的勸阻,執意跟他一起坐車到市裏的機場,看著他們爺倆登機才放心。住在市裏的令美和沈逸也趕到機場。秀瑩雖也想到機場送行,卻還是覺得身份不太合適,提前一天請兒子吃了飯,反覆整理了行李,萬般不舍地將他送到公婆家。

喜蘭把之前對令超說的話又對令謙說了一遍,又添了諸如“照顧好虎子”的囑咐。大人們極力控制的離愁別緒卻終於在虎子帶著哭腔的“臨行囑托”中潰散決堤——

“奶奶,爺爺,你們要註意身體,要是想我了可以去廣州看我......小姑你也註意身體,生下來小寶寶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小姑父你要好好照顧小姑,小姑要是有絲毫閃失,我不會原諒你的......”

大人們抹著眼淚又破涕為笑,哭哭笑笑中,提醒登機的廣播還是準時響起了。

從機場出來,喜蘭抹著淚水,“他爸,你說養這些孩子幹啥,就是為了一個個拉扯大了,再一個個送走?”

凡江輕輕攬過妻子的肩膀,“你沒聽人說過嗎,孩子就是父母的年輪,他們一圈一圈的往外生長,才證明咱們實實在在活過。他們散得越遠,咱們家的大樹就越粗,放心,就算散的再遠,一家人都還是緊緊挨在一起的,根一直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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