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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現實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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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現實洗禮

一九九六年在孟令超的記憶裏,意味著選擇和新的開始。

這一年,他研究生畢業了。作為油畫系屈指可數的優秀碩士畢業生,在外人看來,他的選擇很多,就業前景一片光明。他也曾這樣認為。可當畢業季真正到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象牙塔和真正的社會之間還隔著一道厚厚的墻。一些公家部門的文化口確實是需要人的,但想要獲得這些待遇不錯的“鐵飯碗”,靠的可不僅僅是在校的成績和專業能力。令超的同學中有一些人躊躇滿志地準備著,最終鎩羽而歸,他們當中不乏一些優秀的人才,卻還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沒有機會捧起那所謂的“鐵飯碗”,他們感慨著,“盡人事,聽天命”,可這“人事”的內涵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覆雜了。

令超自始至終都沒有端起那飯碗的意願,因此他也不想去揣測這其中的覆雜內涵,也不完全相信所謂的“人事”和“關系”。和一些被單位挑選的同學相比,作為油畫專業的佼佼者,最初,選擇權還是在令超自己手裏的。四月份的時候系裏有兩個留校任教的名額,系領導有意把他這個人才留下,特意讓闞群峰問問愛徒的意思,闞教授當時就搖著頭說,“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應該不會選擇留校。”

闞教授猜的沒錯,令超沒有絲毫的猶豫就把這個“天上掉的餡餅”推開了,甚至都沒有打電話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理由呢,在一個地方停留了七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幼年時期那個令人極度頭疼的“毛驢”已經長成了平和沈穩的青年。尤其是念研究生這三年,令超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一般,蛻變成如今這般“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也是,在藝術氛圍中深度浸染七年,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變化吧。

令超深愛著魯美,這裏曾是他人生當中第一個明確的目標,是他拼盡全力來到的地方。七年的時間,他的大學看著他一臉懵懂、風塵仆仆地來,教會他何為大學,何為藝術,也見證過他的失落和榮耀,所有和青春有關的情緒,都融進了魯美的日月晨昏,他深愛著這裏。

剛上大學的時候,令超也曾希望幾年之後能像大姐那樣留校成為一名教師,在他深愛的校園裏度過相對純粹的人生。可是,漸漸的,他發現自己骨子裏還是不安於現狀的,就好像小時候那些躁動的基因一直都在,只不過潛伏的時間有些久,如今變換成另外一種方式慫恿著他去掙脫、去改變。尤其是邱天出國後,念了研究生的他也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世界是不是也不應該只有眼前這麽大。三年之後的自己將選擇什麽樣的職業,將過一種怎樣的人生,這些問題早在研一的時候就已經被反覆思考過了。留校任教很好,但那樣的選擇更適合大姐那樣傾心於學術,內心安定,擇一事終一生的人。而自己,顯然不是那樣的人。魯美很好,但只適合潛心求學的自己,不適合渴望闖蕩人生的自己。

闞教授在得到令超的答覆後一點兒都不意外,三年相處下來,亦師亦友的關系已經讓他非常了解這個弟子了。他沒有勸阻,只是詢問令超關於就業方向有何想法。令超提到了北京一家雜志社的名字。闞教授一楞,笑了,“很難進的,據我所知,不光每年招聘人數十分有限,還需要有人推薦,你真的想好了?”

令超點點頭,態度十分篤定。那是一家十分有名氣的藝術類雜志,且頗具國際視野,經常和國內外藝術領域的名人進行合作,這些人當中既有國際知名油畫家,也有不少新銳畫家,更吸引令超的一點是,這家雜志有很多出國的機會,他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令超第一次知道那家雜志社,還是本科時候一次在圖書館偶然翻到一本雜志,它和周圍其他雜志的裝幀風格完全不同,十分有質感,裏面的內容也是讓令超耳目一新。令超至今都記得那個下午,在圖書館三樓的報刊雜志室裏,他認真地翻看了館內能搜尋到的那幾期雜志,並牢牢地記住了那家雜志社的名字。從那以後,每個月令超都會特意去圖書館找最新的一期看,直到現在。剛開始就是單純的新鮮和好奇,研究生時期,主攻油畫專業了,他再看那雜志裏刊登的國內外經典畫作,就完全是出於鉆研的角度了。他看著有的畫作旁邊,雜志社的記者去到國外和那些著名畫家的合影,羨慕的不得了,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該有多好。

研三上學期,他便開始留意那家雜志社的招聘信息,可雜志上登的招聘信息十分寬泛,他打電話過去詢問,對方問了他是哪個學校的,學的什麽專業,有沒有什麽優秀作品,還告訴他每年五月份社裏都會招人,如果有意願可以來試試。這個信息讓令超十分激動,所以當留校的機會唾手可得時,他毫不猶豫地婉拒了,去北京,去心儀的雜志社,躋身更國際化的藝術領域,這才是他的理想。

闞群峰提醒他這個理想實現起來難度不亞於進公家單位,甚至要更難。令超執意要試一試,就算失敗也認了,總好過留下遺憾。闞群峰知道這孩子骨子裏的倔強,便不再勸他,而是代表系裏寫了一封推薦信,並給他提了很多建議。在令超動身前往北京前,還給了他一個地址,“這是我大學好朋友家的地址,我已經提前和他聯系過了,你到了北京住在他那裏就行,不必住旅店。別推辭,你第一次去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有個熟人方便不少。”

準備的過程很順利,闞教授的朋友很講義氣,吃住安排得妥帖,還充當起向導。令超也很爭氣,一路過關斬將進入到了選拔的最終環節,卻被淘汰了。淘汰的理由可笑又現實,雜志社這一年要兩個人,應聘者中排名第一的以絕對優勢入選,排在二三位的令超和另一個應聘者卻讓雜志社犯了難。按理來說,直接把第二的孟令超招進來就行了,可第三名的卻偏偏是個本地人,招他進來可以為雜志社省出一個北京戶口名額。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社裏老員工中沒解決戶口問題的大有人在,都在排著隊翹首等待,今年第一名的也是外省的,要是再把令超這個外地人招進來,社裏戶口負擔就更重了。何況第三名和第二名水平也並沒有很大的差距,於是權衡再三,雜志社還是將“孟令超”這個名字剔除在錄用名單之外。

這中間的曲折都是闞教授的朋友輾轉打聽到的,令超知道這些後,沮喪、憤怒、無奈、哭笑不得,誰能想到,他和心心念念的雜志社之間的距離只有小小的戶口本那麽大,而就是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距離終結了他一直以來的夢想。他不禁苦笑,原來,無論多麽國際化視野的雜志社,在現實問題上,也逃脫不了“當地特色”。

經過這次失敗,畢業前夕的令超境遇一下子尷尬起來,留校名單已經公示了,另有其人,主動權顯然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了。這是他一只腳踏入社會後,現實給他的當頭一棒。他不後悔之前拒絕了留校的機會,只是非常懊惱,自己到底哪來的自信一定會被留在北京,何止是自信,這簡直已經是自大了,拜這份自大所賜,他甚至都沒給自己的理想留個“備選”,這下可好,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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