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難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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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難說再見

一九九五年,凡江正式退休了。

雖然早在幾年前他就已經不再承擔重要的教學任務,心理上已經試著接受自己是半個退休人員的事實,但被單位人事員通知正式辦理退休手續的時候,凡江的心裏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十八歲走上講臺,六十歲告別校園,四十多年的教育生涯,雖沒有什麽經天緯地的大成就,但溫文爾雅的性格、一絲不茍的教學態度讓他收獲了極好的人緣,也讓他深受學生喜愛和敬重。回顧自己的教學生涯,凡江是滿意的,桃李滿天下,應該是對一名教師最大的褒獎吧。

學校為凡江和其他幾名退休教師舉辦了隆重的歡送會,這樣的宴席凡江幾乎每年都要參加,只不過那時候被歡送的都是別人。還記得二十出頭第一次參加學校老教師的退休宴時,新鮮之外,更多的竟是一種同情。那時候的凡江總覺得退休的人已經足夠老了,老到對這個社會幾乎失去價值,不僅如此,他還將退休與衰老和死亡劃上了約等號。他看著那位並未來得及有什麽交集的老教師,竟替他生出一些悲哀。那時的凡江覺得退休離自己很遙遠,遠到好像那是下輩子才會發生的事。可就這麽一年又一年,一批又一批的歡送著老教師,遙遠的“下輩子”竟這麽快就成了“這輩子”。

而從“這輩子”到“下輩子”的過程中,凡江也漸漸明確,對於一個人來說,除了社會屬性之外,於家人、於自己也都有著重要的價值,從工作崗位上離開並不意味著人生的結束,而是另一種人生的開始。雖然不再年輕,但幸好也沒有當年臆想的那樣老,加上平時註意鍛煉身體和保養,想象中的衰老和死亡似乎離自己並沒有那麽近。

凡江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歡送宴上,看著那些比自己年輕的面孔,聽著他們斟酌著語言向自己送著祝福,凡江笑了,眼前這些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年輕啊,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無論曾經如何奔湧,也終將化為泡影,自欺欺人的安慰在實打實的風華正茂面前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畢竟六十了,平時再註意保養和鍛煉,衰老還是亦步亦趨地追隨著自己,那是一件不想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事情。

凡江想起年輕時代的自己彼時的心境,猜測著這些年輕的教師們此時此刻都在想些什麽呢,是不是也如自己當初看別人那樣審視著自己,是不是也認為自己已經足夠老,已經行將就木。他多想告訴他們,其實退休也沒那麽可怕,衰老也未必那麽不堪,可是,這些話說服自己都很難,說給年輕的孩子,又怎麽會有說服力呢。於是,他放棄胡思亂想,和藹地笑著接受那些祝福,做一個符合這種場合的實打實的退休老教師”。

席間,凡江和幾位年紀相仿的老同事聊著幾十年彈指一揮間的教育生涯,暢想著即將正式到來的退休生活,感慨萬千。一向極少喝酒的他,也喝了幾杯,算是對過去告別吧。只是,酒入愁腸,怎麽喝都不是滋味。“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大抵如此吧。

歡送宴在熱熱鬧鬧的大合影後結束,人群三三兩兩散去,凡江獨自步行回家。路過學校大門的時候,凡江停下了腳步。每天都從這裏進進出出,一晃就四十來年了,校門經過幾次翻修,越發的華麗大氣,凡江卻依然記得當年他第一次站在這裏時所看見的那塊舊鐵皮牌子。彼時簡單的校門牌一如當年簡單的他,楞頭青一個,青澀的近乎粗礪,亟待現實和歲月的打磨。初登講臺前的興奮與期待,登上講臺的慌亂與故作鎮定,那是這份職業帶給他的最初的忐忑。那時,他是學生眼中相貌好看、說話好聽的“孟老師”,是同事眼中溫文爾雅,談吐不凡的“小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忐忑變成了從容,小孟變成了老孟,報道變成了告別。時間啊,稍微慢些,可以嗎?

凡江和更夫大李打了個招呼,走進了校園。過的能不快嗎,自己剛來的時候打更的還是大李的父親老李,老李前兩年去世了,兒子接了班,這父子倆長得很像,有時候凡江看著大李會有一些恍惚,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夜晚的校園分外靜寂,甬道上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照亮了前行的路。其實,即使沒有這燈光,凡江也能在黑暗中自在前行,這是他工作了四十餘年的地方啊。這裏有他親手栽下的花樹,有他幫忙翻修過的路面,那燈下的籃球場曾見證過他矯健的身姿,不遠處教學樓裏有過他每日穿行的身影,如果校園有記憶,它也一定會感慨,時光是如何把一個青絲少年變成華發老人。

凡江站在燈火闌珊的籃球場上,舉目四望,微冷的夜風已經將酒氣吹散了大半,四十餘年的過往此時此刻無比清晰,一幕又一幕,走馬燈似的在他的腦海裏閃過。不知怎麽的,他的鼻子有些酸。好像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如此認真地打量過這個校園,也從來沒有如此這般地直視自己內心的失落。美滿的婚姻,幸福的生活已經將他的大半生填的滿滿的,讓他幾乎忘了何為失落。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兒子、丈夫、父親,他就是他自己,從今天起,他人生的某一時刻宣告結束了,他人生的某種角色正式撤離了,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他理應哀悼和緬懷,哀悼那些屬於杏壇的舊時光,緬懷那只屬於“孟老師”的青春過往。

走出校園的時候,大李笑著說了句,“孟老師慢走,再見!”凡江有些失神,卻終於微笑回應,“再見!”

校門在身後“吱呀吱呀”地關閉了,連接過去的門也同時閉合了,從此之後,這裏和自己只能算“曾經有關”。“孟老師慢走,再見。”凡江心底重覆著大李的話,酸楚地扯了扯嘴角,孟老師已經漸行漸遠,是該再見了,孟老師,慢走,孟老師,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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