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六十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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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六十花甲

一九九二年,喜蘭六十歲了。

對“六十歲”形成最初的概念,還是在喜蘭六七歲的時候。那時,村裏每到有婚喪嫁娶的大事,總要舉辦流水席,在一些條件好的人家,六十大壽是和紅白喜事同等重要的。喜蘭曾隨祖父赴過幾場大席,其中有一次就是因為那家老人過大壽,喜蘭至今還記得,老人姓吳。

其實,在一個小孩子的眼中,席的主題是什麽並不重要,她所惦記的不過是那桌上滿滿當當的美味佳肴。那些平時即使在過年時都不一定齊全地出現在餐桌上的飯食,此時卻可以大快朵頤,無論主題是什麽,對於喜蘭來說,都是大喜事。

之所以對吳姓老人的六十大壽印象深刻,不過是因為那場流水席上,她最愛的那道紅燒肘子做的極為美味。因此,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一聽祖父和父親念叨誰家老人六十了,喜蘭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那盤紅亮亮的大肘子。在六七歲的喜蘭眼中,六十歲,是紅燒肘子味兒的

第二次對“六十歲”留有深刻印象,是祖父過六十大壽的時候。父親兄弟幾個提前半個月便張羅起來,大壽的當天,古家擺了十幾桌席,男人們紅光滿面地吃吃喝喝, 天南海北地聊著, 女人們在爐竈旁熱火朝天地炒著大鍋菜,噴香的味道彌漫了半個村落。

沒了大人的看管,小孩子們也就更加放肆起來,穿梭在桌與桌之間,手中或是抓著一塊排骨,或是舉著一根大骨棒,連吃帶玩,不亦樂乎。喜蘭清晰地記得,那天凡江也去了,但並沒有和他們廝鬧在一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孟叔的身邊,斯斯文文地吃著菜,他的樣子和周圍那些油脂麻花的孩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天晚上,人群散去,祖父坐在堂屋的炕上,炕桌上有一大笸籮炒瓜子,大茶缸裏泡著茶,釅釅的,蒸騰著熱氣。 看見喜蘭進屋,祖父笑瞇瞇地招呼她到炕上坐。喜蘭盤腿坐在炕上,一反常態的安靜,扒著瓜子,卻不吃,把瓜子仁兒放到一只小空碗裏。家人只當她是換了種方式玩兒,也不去理會。

過了許久,她把小碗遞給祖父,嬌憨地說,“爺爺,這裏是一百個瓜子仁兒,祝你長命百歲!”祖父笑得合不攏嘴,父母坐在一邊也忍俊不禁。祖父端詳著喜蘭,不知是對家人,還是自言自語,“一晃兒就六十啦,老嘍!人這一輩子,就算長命百歲的,也就只有一個六十歲。還是咱們喜蘭好啊,這麽小,有的是精神。”

那天晚上,“六十歲”在喜蘭的腦中變得具象起來。喜蘭看著祖父,心裏嘀咕,原來一個人到了六十歲,就會這麽老了,頭發都白了,臉上盡是展不平的褶子。我也會這麽老嗎?那會是很遠很遠的事情吧。

後來,母親沒有到六十歲便已經故去,再後來,父親也走過了六十歲,去向了更老的年紀。如今,喜蘭自己也一腳跨進了六十歲大門。曾經以為很遙遠的日子,還沒來得及琢磨明白,就這樣猝不及防的來到了跟前。然而,衰老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時光就是這樣神奇,風平浪靜的就變換了歲月的模樣,把人都給過老了。

有了過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鋪墊, 當六十歲生日即將到來的時候,喜蘭反倒變得坦然。六十歲,不過是一個理所當然會到來的年紀,它與過去的五十九歲,未來的六十一歲,都不會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那麽,這一天也就沒有必要刻意重視。

因此,在生日到來的前一周,當令美在電話裏張羅著給她熱熱鬧鬧地過一個六十大壽的時候,她婉言拒絕了,理由是,“老了,不想過生日。”令美不甘心,又叫過父親接電話,凡江懂喜蘭的心思,只對令美說了一句,“你媽不想過就不過,按她的意思來吧。”

令美一腔熱情遇冷,十分不解,把電話打到令如家,“姐,我就不明白了,我們同事父母一聽說兒女給自己張羅過大壽,高興的不得了,你說咱媽咋想的,她是真不想過,還是跟我客氣?”

令如在電話那端沈吟片刻,回答道,“咱媽說話一貫都是直來直去,她要是說不想過,就是真的不想過。咱們就聽她的吧,別好心辦了壞事,反倒讓她不開心。我是這麽想的,宴席可以不辦,禮物還是要送的。我通知大哥,你通知令超,咱們每人給媽準備一份有意義的生日禮物。這樣既順了她的心思,也不至於讓生日太過冷清,畢竟是六十大壽。”

令美笑著說,“就按你說的來,咱家除了爸之外,就你最懂媽的心思了。”

在兒女悄悄準備禮物的時候,凡江也在琢磨著如何讓妻子的六十歲來的更加印象深刻且有意義。禮物是必不可少的,從戀愛的第一年起,每到對方生日的時候,他們都會送禮物,幾十年過去了,始終沒有停止過。小到一支鋼筆,大到一輛自行車,都是貼心又實用的物件。這一次,凡江想送點特別的。

早已不是物質匱乏的年月,家裏條件尚可,喜蘭用東西又節省,也不是貪戀打扮的人,凡江觀察許久,也沒看出來妻子有什麽東西是急需的。只是在某天晚上睡覺前,老兩口閑聊之間,說起縣裏為了蓋房子,砍了某條路邊的好些棵大樹。喜蘭心疼之餘,無意中說了句,“想當年,咱們老家那樹,長得多高,多茂,一到夏天,都用不著打什麽陽傘,在樹下一坐,就涼快的不得了。”

凡江笑著接過話茬,“你那時候可不光是在樹下坐著,你還爬到樹上坐著呢,你小時候可真是瘋丫頭,幸虧令如令美這方面沒隨你。不過,你說,令超小時候那驢樣兒,是不是多少都有點兒隨你。”

喜蘭嗔怪道,“說到底,好的都隨你,壞的都隨我,一把年紀了,還這麽臭美,也不知道害臊。”

說完兩個人都笑個不停。

入夜,身旁的喜蘭沈沈睡去,凡江卻怎麽也睡不著。暗夜裏,閉上眼睛,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闊別已久的小村莊,那些低矮的老房子、隨時揚塵的土路、喜蘭曾爬過的大槐樹,不知道如今還在不在,又是什麽模樣。不知不覺已經離開老家三十多年了,一直想回去,卻始終沒有時間。

凡江想,喜蘭應該和自己一樣,惦記著那片生她養她的故土。那麽,回去看看吧,就在妻子六十歲的年紀,帶她回到生命開始的地方看看吧,即使那裏的一些東西會發生這樣那樣的巨變,但那片天空,那片土地應該是亙古不變的吧。

凡江想,這個六十歲的生日禮物,喜蘭一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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