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舊事重提

關燈
第48章 舊事重提

“見過我?怎麽可能!我對他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令美十分篤定。

“是啊,我也覺得不可能,他一說我就覺得不可能,我就想著有沒有可能是他去你櫃臺買過東西,可他說沒去過女裝櫃臺,但一定在哪見過你。你說這人奇不奇怪?”

原來,今天胡月串休,下午去史曉明臺裏等他下班一起去看電影,期間遇上了沈逸。沈逸一見到胡月,就莫名其妙地開始打聽起令美的情況,哪的人啊,多大年紀,什麽時候到百貨大樓上的班之類,問了一大堆,還說自己之前好像見過令美。

胡月以為他對令美有意思,覺得小夥子看上去還不錯,就跟史曉明打聽沈逸的個人情況,想著要是條件合適的話完全可以給他和令美牽個線。

誰知道史曉明聽完胡月的想法,笑著說,“沈逸那小子,上次從百貨大樓回去的路上就一直念叨自己見過孟令美,說是想不起來具體在哪見過,但一定是見過的。你說他是不是把自己當成賈寶玉了,覺得哪個妹妹他都見過!”

胡月把這些事情轉述給令美,末了還笑著說,“史曉明說,沈逸這幾天總是神神叨叨的,沒準兒病了——相思病!你說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姐給你倆介紹介紹?”

令美臉“騰”地一紅,“不要!什麽相思病,分明就是神經病!誰見過他了,這人真是病得不輕!月姐,下次他要是再問起我的事,不要搭理他。”

“唉,你這丫頭,我感覺他應該沒什麽惡意,也許就是想接近你,才編了這麽個借口,是有點兒傻,但是你沒也必要這麽兇,你要總這樣,好姻緣都被嚇跑了。”胡月笑道。

“我的好姻緣早就跑了。”令美賭氣地說道。

“令美,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胡月覺出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趕緊想要解釋。

“沒事兒,月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是替我著急,我都知道。這樣,以後我要是看上誰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讓你給我當紅娘,好不好?”令美笑著靠在胡月肩上,撒著嬌。

“你這丫頭啊,真是讓人又氣又心疼。”胡月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邊,令美十分確定她上次見到沈逸的確是平生第一次。那邊,沈逸也非常肯定, 見過,一定見過!一直以來,沈逸都以自己過目不忘的識人能力為傲,這次他也堅信,自己和那個姑娘一定有過某種交集,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九月二十號這天,剛到臺裏,沈逸就被副臺長韓肇江叫到了辦公室。韓肇江是沈逸的師傅,五年前,他還是新聞部主任的時候,沈逸剛分到臺裏,這麽多年一直跟著他,學了不少本事,兩個人私教甚好,情同父子。

“過兩天就是‘周渠縣’事故三周年了,臺裏的意思是再到事故發生地走訪一下,看看那片山地目前的安全防範情況,做一期交通安全新聞。另外我想的是,和往年一樣,再去拜訪一下死難者家屬,尤其是那幾個老人,看看誰家有什麽生活上的困難,幫著聯系一下有關部門給予解決,當然,這部分還是不要聲張,不要報道,保護好死難者家屬。”韓肇江開門見山地說。

“我自己去,還是帶上大史?對了,要不要再去看看那個孩子,三年了,應該上小學了吧。”沈逸問。

“帶上史曉明吧,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你來臺裏有五年了吧,有些事可以自己拿主意了。不過,像這種事故回訪,一定要註意——”

“保護受害者,不造成二次傷害。師傅的教誨我始終謹記在心!”沈逸笑著接過話頭。

“臭小子,就知道和我貧。你今年有二十八九了吧,還不找對象啊,我有生之年能不能喝上你的喜酒啊?”韓肇江話鋒一轉,笑呵呵地看著愛徒。

“對象正找著呢,師傅,好姑娘那麽多,你也得容我挑挑啊。你對我一向高標準嚴要求,我找對象也不能掉鏈子不是,要不有何顏面見你。”沈逸反應倒快,笑嘻嘻地對付著。

“去去去,趕快滾出去工作吧,你也就在我面前耍耍嘴皮子,一碰到漂亮姑娘就傻眼了。”韓肇江“嫌棄”地下了“逐客令”。

從師傅辦公室“逃”出來後,沈逸直接去找史曉明。雖然史曉明剛來臺裏不久,但沈逸和他挺投脾氣,下班經常一起吃飯,有什麽新聞也總愛拽上他一起去,這次也不例外。

“周渠縣重大交通事故”發生在三年前,當時史曉明還在北京闖蕩著他的人生。而彼時大學畢業剛兩年的沈逸跟著師傅韓肇江一起對那次事故進行了報道。

那是沈逸職業生涯中接觸到的第一起重大事件,當天的慘狀至今仍留有深刻印象。還記得當天冒雨趕到事發地後,站在那個山坡上,沈逸看到那倆翻倒在山坡下淤泥中的的客車已經破損得十分嚴重,乘客陸續被擔架擡出,擔架上那些尚且能夠發出痛苦哀嚎的乘客反倒讓救援者感到一絲絲希望。而另一些擔架上,陷入昏迷的重傷員、彌留之際的瀕死者、撒手人寰的已亡人,在那一刻則紛紛用默默無聲訴說著無助和絕望。

韓肇江一邊指揮著沈逸拍照,一邊扛著攝像機在一片混亂中冷靜地紀錄著事故現場的慘狀和整個救援過程。有那麽一瞬間,沈逸甚至覺得師傅的專業幾近冷漠。現場救援告一段落後,韓肇江又帶著沈逸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追蹤事故傷亡者的情況。醫院裏的情況比事故現場還要慘烈,一部分傷者以及遇難者的家屬已經趕到了,來自於不同喉嚨的嚎哭匯聚到一處,不由得讓人聞之落淚。沈逸抹去眼角滲出的淚,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為新聞拍些素材,韓肇江卻啞著嗓子低聲對他說,“拍些大全景的醫治情況就行了,別怕死難者家屬。”在那一刻,他從師傅紅了的眼睛和沙啞的嗓音中覺出了這個西北漢子溫情的一面。

事故的最終死傷結果出來了,加上司機一共三十七人,死亡六人,重傷十四人。而餘下的那些輕傷者中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幾乎毫發無傷。在後續對男孩的母親進行采訪時,那個婦人在沈逸面前痛哭到幾近崩潰,從她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沈逸得知,事故發生時,有個年輕人將她的兒子護在了身下,才讓那個小小的生命得以逃過此劫,而那個年輕人自己卻沒有這般幸運,額角撞到車上凸起的鋼板上,醫治無效,已經離世。

臺裏立刻將青年舍身救人的事跡作為車禍事故後續報道中的一條重要支線進行新聞報道,還是由韓肇江、沈逸師徒二人負責。隨著報道的深入,更多的信息被披露出來,那位舍己救人的年輕人是市政府的一名公職人員,還是一名退伍軍人,不滿二十七歲,即將領證結婚,名叫孔立新。

孔立新最後被追認為烈士,沈逸和韓肇江還去了他的追悼會現場,本想著如果有可能采訪一下他的家人,但是孔立新的父母禮貌地婉拒了他們的請求,只說,“立新從小就愛幫助人,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太年輕了,大好的人生還沒正式開始。”話已至此,韓肇江和沈逸不便再打擾這對痛失愛子的老夫婦,只在追悼會的進行中拍了幾張照片。

事故距今馬上就滿三年了,三年當中,沈逸和韓肇江也陸續做過幾期那次事故的追蹤報道,比起事故本身,這對師徒更關心那些死難者家屬此後的生活。畢竟,死亡六人,這六人不僅僅是文件中、報紙上、播音員口中的冰冷的數字,它代表著至少有六個家庭因此而支離破碎。許多人的人生經過這次事故會變得面目全非,許多個家庭在這次事故之後也會偏離歲月靜好的軌道,走上一條萬劫不覆的悲劇之路。目睹了事故現場,親歷了整個事故的報道過程,沈逸覺得,自己上班頭兩年報道的那些“小商販為爭奪地盤而大打出手”、“鄰裏之間為雞毛蒜皮小事吵翻了天”的新聞比當時自己認為的還要不堪,在死亡和寂滅面前,那些雞零狗碎的締造者,至少還保有性命無虞的幸運。

想著史曉明沒接觸過這個事故,找他的路上,沈逸拐進了臺裏的新聞存檔室,想要找一些當年事件的圖文材料拿給史曉明看,好讓他采訪前心中有數。跟存檔室的季大姐打了個招呼,他在一九八七年那個架子裏找到了承載著那個悲劇的檔案盒。手接觸到檔案盒的瞬間,沈逸的心裏就有種奇怪的感覺,站在過道裏,打開檔案盒,裏面是一些權威報刊關於事件的新聞報道,以及自己當年拍的那些照片——事故現場的、醫院的、孔立新烈士追悼會現場的......沈逸一張張地翻看著那些照片,當年的一幕一幕又重新出現在眼前,沈逸仿佛又身處現場——殘破的客車、流著鮮血的受傷者、疼痛之下的哀嚎、無聲的逝去、家屬們的悲鳴,畫面和聲音一起湧入腦中,讓他感覺有些透不過氣,剛想把材料裝好,離開存檔室,一張照片從一沓照片中滑落出來,沈逸將它撿起,簡單掃了一眼,正要把它放回眾多照片當中,卻“忽”地渾身一僵,顫抖著重新將那張照片拿到眼前——

照片上,孔立新的追悼會正在進行,被救下的小男孩一臉迷茫地依偎在母親身邊,那位婦人腰身微微弓著,滿臉是淚,面容哀傷,一只手抓著對面一個年輕姑娘的胳膊,嘴裏似乎在說著什麽。年輕姑娘面無表情,眼神中滿是絕望,腮邊有顆晶瑩的淚。

是她?是她!真的是她!沈逸呆立在原地,拿照片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終於想起自己在何時何地見過百貨大樓的孟令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