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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藝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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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藝考之路

後來,人到中年、小有成就的孟令超在接受一家美術雜志采訪的時候,被問起自己的藝考之路,他才發覺,那段當時並不覺得多苦的畫班兒生活,如今回頭去看,竟是那般匆忙且無望。

畫班裏的每一個人都不確定自己能否考得上理想的院校,每一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如此這般換來的未來在何處,或者說,能否換來一個稱心如意的未來,為著一個虛無的目標和想象中的未來,每一個人都鉚足了勁兒往前奔。

魯美畫班請的老師都是本校各專業裏教學能力極強的那些人,他們更了解藝考的規則,也更擅長在短時間內幫助這些學生掌握應試技巧,當然,教師的努力是一方面,更多的還是要靠學生的天賦和藝考前的努力。

那個年代,畫班的老師是不給學生分等級的,大家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報班,初級、中級、高級,全按自己實際情況來,教師只負責講課和點撥。令超給自己報的是中級,他覺得自己雖然從沒系統地學過,但怎麽著也算畫什麽像什麽。但是進入中級班剛剛一上午,他就發現,自己的盲目樂觀簡直可以算得上是愚蠢的自大,喜歡和專業完全是兩碼事,那些專業的畫筆型號他完全分不清,更不用說專業的構圖。他看著身邊那些學生從容地切換著不同型號的畫筆,在畫紙上簡單幾筆就勾勒出那些覆雜的石膏像的輪廓,挫敗感一下子侵襲上來。

中級班素描老師看著笨拙地捏著畫筆且一籌莫展的令超,不停地搖著頭,說,“孩子,你要是一點兒基礎都沒有,還是從初級學起吧,畫畫這事兒來不得半點兒投機。”

一語點醒夢中人。令超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從決定學畫畫,到來魯美上課,他整個人都是飄著的,憑著一時興起,憑著一腔孤勇,他真的以為能在課本上花個花鳥、漫畫就是個畫畫天才了,真的以為一個毫無基礎的人,突擊幾個月就一定能夠躋身到那有限的錄取名額中,簡直可笑得離譜,滑天下之大稽!

當天中午他就到報名處提出要換班。當時魯美畫班是按照學生自己想上的課節數賣票的,一節課十塊錢,交錢換一張票,想上多少節,就買多少票。令超把手裏還剩下的九張中級票都化成了初級的。

在初級班,雖然難度降低了,但也不是完全從零開始,但最起碼令超憑著那一點點天賦勉強還應付得來。後來想起這段經歷,孟令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厚著臉皮堅持下去的,他至今還記得初級班的老師用一種看怪物的眼光看著他用寫字的姿勢握著畫筆,在畫紙上旁若無人地揮毫,嘴角甚至還帶著那麽一點躊躇滿志。現在想想,他真是感謝自己當年的無知者無畏,否則,也不會有後來的人生。

在畫班的日子,是令超二十年來過得最充實的時光。他從未感覺到時間如此不夠用,每天一大早睜開眼睛,簡單洗漱、隨便吃口飯,就直奔畫室,一畫就是一整天,午飯也是匆忙解決。有時畫著畫著整個人如入定一般,還會忘記吃飯。每天晚上他都是最後幾個離開畫室的,那時候畫室打更的是一個姓李的大爺,每天晚上十點左右,他都會扯著嗓子在畫室的走廊嚷嚷,“走了走了,要上鎖了,快回去睡覺吧!明天再來!”許多年後這聲音還在令超的夢裏響起過。

廢寢忘食地窮追猛趕,半個月後,令超終於收獲了老師的第一次表揚。雖然那表揚現在看來鼓勵的成分更多,但對於彼時的孟令超來說,簡直如獲至寶。說來慚愧,活到二十歲的年紀,孟令超才體會到被肯定的喜悅和成就感。從那之後,為了持續獲得這種滿足感,他更加用功了。

那段時間,他了解到了藝考生的真實生活。和他同住一個宿舍的考生,年紀大都比他大,一部分人藝考經歷豐富,其中一個叫孫銘的,一心要考浙江美院(後來的中國美院),已經失敗了四次,這是他在魯美畫班待的第五個年頭。和令超他們聊起這段經歷,他自我解嘲地苦笑著說,“第一年和我一起考的那些人都畢業了,我這邊連浙美的門還沒跨進去呢。 ”

令超想問他如果這次再考不上還會不會繼續從頭再來,可最終,他還是沒有問出口。這段時間在畫班過的日子,讓他覺得,每一個為了理想而全力以赴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他們真的都曾努力過。自己不該問,不該那麽殘忍。何況,自己比孫銘差遠了,哪有資格去窺探人家的心理。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看到了過去安逸生活之外的人生百態。畫畫這件事在過去的令超看來,很簡單,就是一支筆、一張紙就能完成的事兒。可真的投身其中,他發現,畫畫真的是個燒錢的藝術,隨著學的內容增多,畫筆、畫紙、顏料,哪一樣都需要花錢,只要你很努力,這些東西就消耗得很快。班上有些同學為了省下錢買顏料,一天只吃一頓飯。

和這些人相比,令超算是幸運的,父母定期給他寄生活費,數目不算小,哥哥姐姐也時不時會給他寄來一些錢,美其名曰“改善生活”。他不用從牙縫中省錢學畫,但面對著來自家人的這份支持,令超卻覺出了壓力和責任感,那是過去二十年都不曾有過的東西。

在給家人寫的信中,令超講著自己在畫班的見聞,說著那些失敗多次依然不悔的同學,說著那些省吃儉用只為堅持到底的同窗,他讓父母放心,自己一定混出個人樣再回去。人長大真的是瞬間的事,孟家的人誰都沒有想過,小時候那個隨時隨地撒潑打滾的“毛驢子”,有一天會獨自在外為了理想而打拼。雖然有些道理遲到了許多年他才懂,但懂了總是好的。

喜蘭很心疼兒子,隔三差五會寄去一些容易保存的吃的,並在信中告訴令超不要太省,只要他好好學,家裏砸鍋賣鐵也會供他。

也許真的是有天賦吧,在初級班學了兩個月後,令超仿佛開了竅一般,畫技突飛猛進,在老師的建議下升到了中級班,作品還被老師當做範例進行講解。

當那些繪畫工具不再陌生,當那些專業術語不再如咒語一般難懂,令超的畫班生涯接近了尾聲,所有的學生都要開始迎接藝考了。第一項工作就是報考,令超他們需要搜集各個美術院校的招生簡章。主要是以寫信的方式,給心儀的學校寫申請信,向校方索要招生簡章。隨申請信一同寄去的還有自己專業作品的照片,素描或是色彩。只有校方覺得你畫作尚可,審核通過才會給你發招生簡章。而且,寄信的時候,還要附帶一個貼足了郵票的信封,對方才不會免費給你郵寄招生簡章。

那段時間,令超和畫班的學生們都在忙著這些事,大家一起搜羅著小道消息,根據以往的招生情況猜測著每個學校今年的錄取比例。同時挑選著自己最滿意的作品,拍照、洗照片、寫申請信,寄送。一陣忙碌之後,就是忐忑不安的等待。

除魯美之外,令超還申請了浙江美院和中央工藝,幸運的是,他都收到了回函。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考自己最熟悉的魯美,畢竟在這裏待這麽久,已經熟悉了這裏的環境和老師。

考試地點就是在魯美的大禮堂,考試安排是上午考素描、下午考色彩,第二天還要加試專業課。令超還記得當時的考題是畫馬賽石膏像。這個題目對他這樣常駐魯美畫班的考生來說並不陌生,平時的訓練課上,各個角度的石膏像他們都畫過無數次。

令超坐在考場禮堂靠左一點的位置上, 周圍都是隔斷,看不清其他考生的模樣。 他專註地看著前方的石膏像,深吸一口氣,提筆作畫。整個過程他覺得心裏、腦中都十分安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石膏。而此時也仿佛不是在考試,而是通過筆和眼前之物進行對話,對話順利,就能與其終身相伴。

第二天加試結束後,令超和同宿舍的兄弟收拾好行李,各回各家。在分別之際,大家都很平靜,大概是很多人已經熟悉了這樣的分別。所有人都不確定自己來年還會不會出現在這裏,繼續為著那個虛無的夢想而努力,現在說再見,似乎太早。

令超卻頭也不回地走出魯美的大門。他不想回頭,他相信幾個月後,自己會再次昂著頭走進來,現在的不留戀是為了他日的重逢。說不上是哪來的自信,或者應該算是一種變相的祈禱。

回家後的令超,連睡了兩天,睡得天昏地暗,起來之後,連吃了三大碗尖椒雞蛋打鹵面,驚得喜蘭以為這孩子受了什麽刺激。

不久之後,凡江從單位帶回了魯美寄來的信:令超通過了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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