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歲月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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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歲月不薄

這場驟然爆發的戰爭,如同一枚炸彈,炸開在令謙和秀瑩的婚姻大廈旁邊。原本地基就不牢靠的房舍,處在隨時傾覆的邊緣。隨著炸彈的落下,華麗的婚姻墻皮也漸次脫落,斑駁的墻體露出,夫妻倆看到的對方,早已不是愛情粉飾後的彼此。

相看兩厭,面目可憎,這些過去從不會出現在兩人腦海中的詞語,仿佛一夜之間被植入,且根深蒂固。夜深人靜,相背無言,過去的種種美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抽身離去,曾經相擁而眠的兩個人,終於無話可說。

也許,真的是吵累了,曾經水到渠成的婚姻,如今要歇斯底裏,這之後又要用力去維護,夫妻二人都感到精疲力盡。暫時的戰火平息,也許是為了休養生息或是積蓄力量,為了熬下去或者下次更大的戰爭。 但是,總算,暫時,不爭吵了。

在大哥娶妻生子,掙紮於一地雞毛的婚後生活時,令如已經離開家,在省城度過著她的大學時光。從小到大,她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高考報志願的時候,她選擇了省城的第一師範大學,既能圓大學夢,又離家不算太遠,喜蘭和凡江也很支持她的志願。高考結束後,令如被省第一師範大學化學教育系錄取,成為孟家和古家的第一個大學生。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喜蘭比令如還要開心。幾個子女中,令如是長得最像喜蘭的一個,性格既有凡江的沈穩,又帶著喜蘭的果敢。在她的身上,能看到父母最美好的品質。或許是基於這一點,喜蘭和凡江一直對她寄予厚望。

中學時代的令如,屬於那種平時不顯山露水,但考試時總能躋身前幾名的好學生。 她長得很耐看,是那種大大方方的美,雖不驚艷,但看上去讓人發自內心的舒服。 從不多言多語,卻自帶一身正氣,女生願意和她成為好友,男生欣賞她,卻不敢輕易造次。

從小到大,令如都是兄妹幾個中最讓父母省心和放心的,所以當她第一個離家求學的時候,喜蘭夫婦雖有不舍卻不過分擔心,他們相信自己的大女兒,無論在哪都能安然處之,過好自己的人生。

令如報道的時候,喜蘭和凡江都隨她一起坐火車去了學校。之前夫妻二人的安排是只讓凡江陪女兒去就好,後來是令如堅持母親同去的。她曾經聽父親說過,母親當年成績也很好,但為了照顧家人,放棄了繼續求學的機會,後來再也沒有彌補上這種遺憾。令如十分想讓母親去自己的學校轉一轉,去看看她夢寐以求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即使這樣遠遠不能補上當年的缺憾,但多多少少,自己也算替母親圓了一半的夢,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離家的前幾天,喜蘭一直在收拾行李,女兒的、凡江的,最後是自己的。歲月的車輪碾過了幾十輪,早已將少女喜蘭的瘋張碾碎成細碎的溫和。但這幾天,她卻總表現出一種不安,消失了好多年的急躁也仿佛在一夜之間回來了。收拾行李的過程中,女兒和丈夫會提出帶什麽或不帶什麽的建議,她有時報以無聲地反對,有時幹脆厲聲反駁,說他們沒有出門經驗,不要瞎摻和,並把令如自己選的那些衣服挑出幾件扔出了箱外。

其實,喜蘭遠行的次數有限,她又何嘗有過多少經驗。可是她仍然反抗著,用多年不見的霸道捍衛著自己收拾出來的行李箱。令如只在母親教訓令超時見過她的雷霆手段,而對自己,母親始終是和顏悅色。她很委屈,找父親訴苦,她不理解,為什麽自己在家的時候母親從不發火,自己馬上要走了,她卻這樣蠻不講理,難道是厭煩了,巴不得自己趕緊離開?

凡江把女兒領到外面散心。凡江說,等你有一天自己成了母親,你就理解你媽媽今天的做法,她是舍不得你。令如不解。凡江說,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掩飾心裏的真實想法,越是激烈越是不講道理,就代表她越想否認對你離家的舍不得,只不過你媽不善於表達感情,只能這樣跟自己較勁。令如問,那我應該怎麽做?凡江回答,隨她去。

喜蘭的較勁在一家三口到了省城之後,漸漸消退。她開始高興,開始自豪,為能借著女兒的光在省城的街道、在大學的校園隨意逛逛而驕傲。尤其是在省第一師範大學的校園中,令如覺得母親仿佛變年輕了,和自己差不多年歲,她對一切都好奇,甚至是校園裏那些柳樹,只因為它長在師大的校園內,母親就對其青睞有加,這讓令如哭笑不得,又覺得母親十分可愛。

在經過一棟建築的時候,喜蘭問令如,這裏讓進不?令如擡眼一看,建築正面的房檐之上有“圖書館”三個大字,她想起父親之前和自己說過母親和父親之間那些借書往事,說了句,我進去問問。

一番交涉後,雖然最終還是因為“非本校師生不能隨意進入圖書館 ”  的規定 ,喜蘭和女兒的圖書館遺憾地擦身而過。但令如還是叫來了校門口的照相師傅,給一家三口、父母、以及母親自己在圖書館前拍了照片,並且在自己入學拿到學生證後,鄭重地在館內閱覽室的書架旁拍了張照片,連同之前那幾張一起洗好寄回了家裏。

這些照片她自己也留了一套,夾在日記本裏。她很愛看母親那張單人照,過去她總把母親當成母親,頂多當成一個勞動婦女。可是,這張圖書館前的照片,卻讓令如感到震撼,母親是個女人,是個曾經是女孩的女人,她也有過年輕的歲月,有過青春的容貌,有過簇新的理想,可是,生不逢時也好,造化弄人也好,母親成了母親。

這種震撼,在父母離開後,她在宿舍中打開母親收拾的行李箱後有過一次,那些當初被母親賭氣甩出的衣服,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整齊地疊進箱中,令如的心情覆雜的如同那層疊的折痕。

令如從母親略顯拘謹和羞澀的笑容中,仿佛看到了她年輕時的模樣,雖然母親更年輕的樣子她早已記不清了,但是現在,看著這張照片,母親隱約可見的白發,清晰可辨的皺紋,都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她年輕過的證明。那一瞬間,令如很想哭,在剛入學沒多久的這一瞬間,她格外想念母親。

喜蘭在收到女兒寄來的信件和夾於其中的照片後,立即拽著凡江一起認認真真地看了幾遍。女兒用文字記錄著大學生活,那些文字連同喜蘭之前所見過的師大草木、樓宇變成一個個生活片段,在她腦海中上演,朝氣蓬勃,活色生香,熱鬧非凡。

喜蘭摩挲著那幾張照片,不願放手。在那之後的好多天,喜蘭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臺燈下看那照片。她會看著那張自己和凡江的合照出神,當年,她和凡江的緣分離不開縣中學圖書館這個無聲的媒人,遺憾的是那時候沒有機會留下一張這樣的照片,來證明那段倉惶又自卑的歲月。

她會看著一家三口的那張照片微笑,許多年前,自己從凡江手中接過那縣一中圖書館的書,又可曾想過會有兒女成群的今天,自己和凡江是怎樣從那樣小的兩個頑童一路長成自卑又自信的青年,又是怎樣結為夫妻,變成相濡以沫的伴侶,時光啊,太神奇了。

更多的時候,喜蘭會把自己以及女兒的單人照擺在一起看。昏黃的燈光下,自己和女兒的臉龐略帶朦朧,卻又更加相像。在女兒的眉眼間,喜蘭仿佛看到了舊時光中的自己,一路奔跑、一路或哭或笑,姿態漸漸矜持,表情漸趨含蓄,時空轉換中,當年無知無畏的大腳少女已經長成了另一張照片中的滄桑婦人,而她的靈魂、她的理想似乎又脫胎出一部分,塑造了照片中女兒的模樣。

自己今生未能繼續的求學夢在女兒的人生中得以延續,在那一刻,除了獲得一種莫大的寬慰之外,喜蘭豁然參透了生兒育女的真諦:原來,結婚生子,不光是為了傳宗接代,這一輩又一輩、一代又一代的血脈傳承中,也許還有著理想的未完待續。

至親血脈中延續的不僅僅是基因,還有可能是上一代的執念、遺憾和希望,當血脈塑成人型,當新生命脫胎而出,執念會淡一點,遺憾會少一點,希望永遠都在。只不過,這種轉換與傳承不是自私的、強制的,而是毫無征兆、潛移默化的,老一輩從未要求,小一輩卻有可能早已踏上了前輩的來路。

當年,在圖書館和凡江同行時那種相形見絀的自卑,如今早已被淡忘,取而代之的,是想象女兒在校園的院落樓宇間穿行的自豪。 喜蘭很慶幸,在自己年過半百的時候,還能看到當年根植於自己心中的願望的種子,在令如的人生中發芽開花。 曾在某段時光中薄待過她的歲月,終於還是給了她不菲的補償,她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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