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琉璃聲

關燈
第二十三章琉璃聲

公儀邪二人就這麽被推到了桌上。周圍都是一樣來游玩的客人,都喜滋滋地看著二人。

離得近的村民更是不停用公筷給兩人夾肉。

盛情難卻,公儀邪被迫動起筷子。姬宣辭更是因為看起來就親切,碗裏的肉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了。

公儀邪沒怎麽吃過辣的東西,他當時是被昆侖墟的掌門收養,昆侖墟地處雪原之上。

且不說普通雪原附近的民眾多食用一些水煮或炙烤的肉類,雪原上是很難有味道如此濃厚的調味料的。更何況仙門多的是辟谷之人。

眼前的火鍋表面上飄著厚厚一層飄鍋海椒,紅彤彤的牛油,還有剛摘下來沖洗過的青花椒,濃濃的香味香飄十裏。

公儀邪吃了一口被嗆得滿面憋紅,嘴巴也像抹了口脂一樣。哪怕是神軀這舌頭疼的甚至讓他有點難以忍受。

姬宣辭就更別說了,他體驗人間生活的時候國家的都城是從江南水鄉搬到中原的,口味偏甜,養孩子的時候在京都更是沒什麽用到辣椒的食物。

兩個人幾輩子加起來都是第一次來巴蜀,且不說姬宣辭次次都是少爺,哪怕是公儀邪也沒有下地幹過活,因此完全錯過了一些顯而易見的事情。

當然這是後話。

兩人吃個東西好像歷劫一般。太辣了,好吃是好吃,身邊的人都吃的津津有味的,他們兩個動筷子只要慢一點就有不少公筷飛過來給他們夾菜。

怎麽會有這麽熱情的凡人,已經熱情到無力招架的程度了。

兩個人好不容易挨過了吃飯,幾個巴蜀妹子就圍了過來,也沒有肢體接觸就是圍著兩個人,三個方向都有人就只能向剩下那個方向走。

如果沒記錯的話,剛才瞄了一眼村裏散養的雞也是這麽趕的。

但是沒時間多想,兩個人就被簇擁到村裏最大的房子前了。

那房子顯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就像山林裏面有人當了大官,門戶外八字打開門前開滿了珍奇異草,仔細一看竟然有幾個和九重天的一些植物很相似。

綠色的靈藤爬滿了白色的墻面,靈藤的夾縫間還開滿了見過但是不知名字的嬌艷的花。

不像是花依附於房子而是像花裏長了個莫名奇妙很莊嚴的大房子。

門前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女人站在那裏等著二人。那兩個女人看起來神性十足。

她們並不是和普通女人一樣的長發,相反,她們的頭發剛剛垂肩,這並不好形容,就像這兩個女人都剃度過又長出來的一樣。

但是她們有一頭如同瀑布一樣柔順烏黑的頭發,這兩個女人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一個在左邊有淚痣,而另一個在右邊。

之所以說這兩個人充滿神性,是因為她們的眼中充滿了悲憫。

她們的瞳孔很黑,就像不透光一樣,杏仁眼,圓鈍的眼尾,月牙彎的遠山眉,小巧的鼻子。

臉上沒有一點攻擊性,額如滿月,腮若含桃,鈍感小巧的下巴。在她們的飽滿有觀音相的耳朵,肉感的耳垂,在對稱的位置都帶了一個金耳環,

毫無疑問,這對姐妹都是美人。只是兩個人太像了,連開口都是異口同聲,聲音聽起來只是疊加了,一點尾音都沒有拖帶。

“歡迎你們來到桃園境,遠道而來的旅人。”兩個人同時開口,就像另一個人只是眼花多出來的。

“我是祝雲卷——。”

“我是祝雲舒——。”

一人一句異常和諧。

“我們是這裏的境主。”

是了剛才她們就說這裏叫桃源境,總不能是來錯了地方。

“你們並沒有走錯,這幾年我們村子越來越大——”

“現在就叫——”

“——桃源境。”

兩人一人一句甚至讓人有些恍惚。

“我們也可以一起說。歡迎你們來到這裏。我們誠摯邀請你們多住幾天。我們這裏有最優秀的繡娘,和最優秀的釀酒師。”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也可以一起討論佛法,如你所見,我們曾經剃度,後來又還俗,但實際上我們回歸家庭和鄉親們一起建起了桃源境。”

這兩個人說話聲音很平,沒有一點起伏,聽上去讓人暈乎乎的同時又有點讓人犯困。而且她們好像把這段說過了八百遍一樣,只是例行公事。

公儀邪甚至懷疑每個來這裏的旅客她們都會這麽說上一次。公儀邪有些興致缺缺但是為了尊重並沒有表現出來。

這次這兩位女士不像剛才那般料事如神了,只是繼續平平地開口。

“希望你們能在桃源境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兩個人確實像例行公事,說完就走進門裏了。

這可不像那個嬢嬢說的女菩薩了,平心而論她倆更像人偶。

但是緊接著就有和剛才那些姑娘一樣的更多的姑娘突然拽著他們往前跑。

“快快快,客官些,咱們繡花最乖的(最厲害的)阿錦要出來咯!”

兩個姑娘家突然沖出來一左一右架住公儀邪,本來公儀邪一個閃身閃過去了,但是更多的姑娘像是料到公儀邪會閃開一樣等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又是和剛才一樣整個人被姑娘們包圍了。

又不能和女孩子家動手,更何況是普通女孩子,公儀邪費勁回頭想看看姬宣辭怎麽樣,果不其然一模一樣。

公儀邪一下子安下心來,受苦不能只有他一個,但是一起受苦,沒有問題。甚至看到姬宣辭無可奈何有點想笑。

路上快得像是這些個女孩子念了急行咒。這地方山清水秀的,路過的景色就像清新的色塊,在這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的牽引下一閃而過。

“到啦到啦,客人些圍過來噻,阿錦姐手把手的,一人發一根花針,今天就把蜀繡學起走!”

“我?”公儀邪沒想到會有人提到自己,畢竟一般小姑娘都繞著他走,“我只會舞劍。”

“就是你——。”

一個姑娘把針塞進公儀邪手裏。

這實在有點玄乎了,公儀邪幾輩子都沒摸過針。有些無助地看向姬宣辭,沒想到姬宣辭已經穿好了線,看著教學的阿錦手上的功夫開始一針一線地繡起來了。儼然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

“姬宣辭?”公儀邪看向姬宣辭。

只見他拿著繡針,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針尖從這頭紮進繡布,隨後紅色線唰一下穿了過去,沒多久針尖又冒了出來拉扯著繡線在巴掌大的繡布上,絲滑地飛躍著。

公儀邪不禁問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你在幹什麽?”

“繡花,如你所見。”姬宣辭看了幾眼就會了,一朵恍惚間如暗香傳來的梅花赫然出現在繡布上。

阿錦姑娘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哎呀,這位客官手巧得很!一看就是繡花的好苗苗,怕是以前就拈過花針嗦?”

全屋的男女老少都看了過來。甚至圍了過來。

“哎呦,繡得靈醒哦,後生仔!”這是個大哥。

“阿娘,這個哥哥繡的靈秀得很!我也想要。”這是個年輕姑娘。

“繡得攢勁得很,小郎還真不孬!”這是個大姐。

公儀邪這才發現這屋子裏不少是外鄉人,剛才看著都在繡花還以為是村子裏的人。

這個屋子竟然也是別有洞天,敞開的大門,和人間的私塾很像,但是大家都尊稱這位阿錦姑娘為先生,每個客人都在認真聽她講如何繡花。

公儀邪感覺自己錯過了什麽,不然姬宣辭怎麽會繡花的?他在人間的時候可沒見到他這一手。

姬宣辭罕見的沒有理他,只是接著繡花。

公儀邪見他沒有湊過來反而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不理我,我還非要和他一樣趕著來嗎?

公儀邪心想,“這人可能終於意識到我們是政敵了,不把我當孩子看了。”

但是他還是嘗試著叫了他一聲。

姬宣辭擡頭看他,臉上還是謙謙公子的樣子,“可以不要打擾我嗎?”

他搖搖手上的刺繡,上面紅色的梅花看著像一滴血一樣紮眼,“正陽君要是沒事做可以想想魔界的事,我還要刺繡。”

說完姬宣辭收回了視線,就像手中的物件是一生摯愛一樣繡著花。

周圍人圍上去問他怎麽上手這麽快,姬宣辭還是老樣子,笑著說著話,他說梅花是很重要的人喜歡的所以他想把一切都做好。

他說“喜歡的人”那幾個字說的那麽堅定,時不時撇一眼公儀邪,像是譏笑,又像是挑釁。

他大聲地在說,“有些人多少有些自作多情,自己對他稍微好一點就開始浮想聯翩了。”

公儀邪在那一瞬間像是聽見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

有點魔幻,這個人是他嗎?

但是那張臉是姬宣辭,他還是那樣懷瑾握瑜,宛如天上月,水中花。但是那張臉看起來像是臟了一樣。

然後他就聽見了姬宣辭說出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話。

他聽見他說,“有的人仗著自己是個孩子,靠著自己和他關系好,明明是自己帶來了災禍,還要和自己訴苦。”

這個場景很割裂,但是荒謬中,有被接下來一些真實發生的小事的真實打敗了。這人就像爛掉了,原來他是這麽想的嗎?

那為什麽要在不認識的人面前這麽說?

但他聽見他說他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喜歡梅花,所以他種了梅樹,一切都對上了。

公儀邪這麽想著,又開始回憶起那小段人間的時光,一幕幕閃過,他心頭掙紮了一下,但是看著姬宣辭的臉又放下了。

人會就這樣爛掉嗎?但是他自己就是兇煞之氣的主人,他比誰都清楚什麽叫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這真的是姬宣辭嗎?

但是他又不自覺想,你真的了解他嗎?萬一他就是瘋了想斥退自己這個不自量力的死敵呢?

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他貪戀,終究會有這麽一天。他無論和誰一起距離都是不遠不近的。

他和別人的感情就像脆弱的琉璃,看著流光溢彩,但是他知道這只是折射了太陽的天光。

早在很小的時候他凝聚出來一塊棱柱狀的冰晶,把它對著日光看。

那冰晶折射出來七種顏色漂亮極了,可是被他摔碎了,雖然他明白的,哪怕沒有摔碎很快也會融化的。

美麗並不長久,他沒辦法長久地擁有的美麗都是人生中的過客。他路過很多美好的東西,他知道的,他不配擁有,這是變強的代價。

如果習慣了溫柔就沒有辦法再冷硬起來了,這個夢,早該醒了。

碎在地上的東西非要撿起來只會劃傷自己的手。更何況,這個夢他做了太久了。像他這種處處挑刺,說話也不好聽的人,貪婪了太久溫柔了。

公儀邪早該知道的,自己明明是裝的。裝的不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