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我不介意

關燈
第五十一章我不介意

夜色裏的教學樓,燈火通明。再遠處,穿過連綿的綠蔭,是一片高低起伏的玻璃寫字樓,那裏燈火更盛,是城市的脊梁。

傳說中,神在創世之初發明了光。再然後,過了不知幾千幾萬幾億年,人類發明了燈,從此掌控了隨時浸泡在明亮光海裏的力量。

奇怪的是,這樣以來,一天中可以自由活動的時間明明得以延長,人類卻變得越來越爭分奪秒。

將近晚自習開始,同學們都陸陸續續地回到了教室。

風過枝頭,鳥雀無聲。

“唉!”

紀小魚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行,如果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那麽他今天晚上寫作業的效率肯定會大大降低!這是絕對不能夠允許的!

於是,紀小魚當機立斷,決定集思廣益,向他的智囊團求助。

“學神哥哥的心事啊……”聽完前因後果之後,蔣小胖雙手捧著臉,凝望著窗外,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那應該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呢?烈日的餘暉收攏,鎏金的浮雲暗淡,天空由亮金色逐漸過渡到黑夜,而空氣中懸浮著似是掙紮又或者憂郁的曲調。學神哥哥孤單地彈著琴,身影在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中顯得單薄而透明,他有想說又不能說的秘密。

神話裏再怎樣無堅不摧的怪物都有弱點——有的在腳底,有的在後頸,有的在眉心。學神哥哥那麽厲害的人也會有軟弱的地方嗎?

“哦~”半晌,蔣小胖恍然道,“我猜,學神哥哥大概是在追悼那一片逝去的夕陽吧。”

“啊,他有病嗎?”

“這不是病,”蔣小胖認真地糾正道,“是文藝!”

“呃……”

“唉,讓我來給你念一句,”蔣小胖捧起一本從紫色封皮開始就已經充滿青春傷感和文藝氣息的精美小書,深情並茂地朗誦道,“當無邊黑暗的浪潮遵循著宿命即將淹沒地平線以上的廣闊天空時,試圖挽留內心深處某一束珍貴光芒的倒影是一件多麽危險卻又浪漫的事情[1]。”

“好了好了,可以了,小胖,停一下!”

“不,小魚,你聽我說。泰戈爾在他的詩裏寫道,‘天空中沒有留下鳥的痕跡,但鳥已經飛過’[2]。你再看此刻的夜空,雖然也沒能留下傍晚時分那一片驚心動魄的黃昏,但美也已經來過,就在心裏。”

“啊?”

“人總是在追求結果,可世界上所有人一生的終點不過是回歸虛無罷了。但人生肯定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就在於‘來過’。你被什麽東西照亮,又去照亮別人。”

“啊?”

“光是抓不住的,可卻在掌心留下溫暖。”

“真的可以了,小胖!”

紀小魚扶額。

哎呦,小胖好像就是這樣,總是很容易被他正在看的書影響。比如,語文課學到文言文單元的時候,他的嘴裏便會多出許多的“之乎者也”;研習國外經典時,又時常蹦出諸如“小魚,你是個有學問的人”、“小魚,讓我們彼此保持著不渝的交情”之類的話。小胖這幾天,大概是在看某本既文藝又哲學的書吧?

“好吧,”幾經阻止以後,蔣小胖終於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放下了手裏的書,“不過,小魚,這年頭誰還沒點心事呢?我也有啊。你看,我這次考試的年級排名,都快要三位數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逐出A班了。”

“我也有心事,”紀小魚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我總覺得何非亮好像克我。”

不然的話——何非亮的心事關我什麽事,為什麽總是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影響我做題的效率!

特別是那一段欲說還休的旋律,像流氓病毒一樣霸道地占用著他大腦的運行內存,趕也趕不走,刪也刪不掉,幾乎快要完完全全印刻在他腦神經的回路裏了——唉,已經循環播放七十八遍了。

不過,紀小魚用手機查了,根本就沒有什麽《克羅地海洋》這首歌,也沒有聽說什麽新文藝覆興,可見何非亮就是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大騙子。

至於他的心事,肯定沒啥好事。嘿,估計是個陰謀!

煩死了!

“那麽,”蔣小胖眨了眨眼睛,認真地提議道,“也許你需要換一雙‘耐克’鞋了。”

紀小魚:“……不,我拒絕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命運像彈簧,你強它就弱!

他克我,我就要克回去!

克克克克克克克!

紀小魚雙手豎起食指和中指,摁在太陽穴上,對著何非亮的座位用腦電波施法。

然而一邊施法,腦海中竟然還在一邊回響著那什麽《克羅地海洋》!

啊,救命,這首歌名字裏也有個“克”字!

瘋了!瘋了!

晚自習的上課鈴聲打響。何非亮準時準點地踏著鈴聲走進了教室,一眼就和目露兇光、笑容扭曲的紀小魚對上了。

何非亮:“?”

已經上課了,不適合再講話了。紀小魚把草稿本推了過去,上面兇巴巴地寫著,“餵,沒有《克羅地海洋》這首歌。”

草稿本不一會兒又被沿著桌面推了回來,上面多了一句話,自帶欠扁至極的音效,“當然,我瞎編的。”

呵呵。

紀小魚龍飛鳳舞,以抽象的筆觸,略微激進地抒發著內心的憤懣不平——“凸^-^凸”

何非亮筆走龍蛇,回之以瀟灑寫意的簡筆——\_(ツ)_/

嘿呦,好氣哦!

紀小魚咬牙切齒,又提筆威脅道,“快點告訴我你的心事!!!快點!!!不然我下輩子一定變狗咬你!”

草稿本又被推了回來,上面簡簡單單地寫著,“好。( T_T)\(^-^ )”

啊?

真的假的?何非亮就這麽答應了?

就……就這麽容易嗎?他甚至沒有提什麽交換的條件?

這、這怎麽可能呢?

紀小魚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草稿本,一筆一劃地確認了那上面的確是一個“好”字,還是覺得事情不可能那麽簡單,狐疑地將目光投向了何非亮。

何非亮微微一笑,笑裏似乎藏著點零星的溫柔,晃得人發暈。他沖紀小魚擠了擠眼睛,忽然從座位上起身,徑直走向講臺。

啊?

紀小魚楞楞地看著何非亮的背影,小小的腦袋裏擠滿了大大的問號,連呼吸都有了一瞬間的滯澀。

這……他這是要幹嘛?

難不成,他要把他的心事向全班同學公布嗎?

啊?他瘋了嗎?我、我有把他逼得太狠了嗎?有嗎?

沒……沒有吧……我不就是嚇唬了他一下嗎……

只見何非亮神態自若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言簡意賅地寫下一行通知——“本周五晚7:30,本班教室將舉行家長會”。

一石激起千層浪,隨即嚇死幾個小同學。安靜的教室頓時就炸了。

“啊啊啊啊啊!家長會!不要啊!”

“救命,這次是我考的最差的一次!為什麽偏偏是這次考完開家長會!慘了慘了……”

“唉,你說家長會到底有啥意義啊!真的可以讓父母了解到孩子學習的真實情況嗎?上次家長會完了,我媽竟然讓我和班長大人比學習!救命啊,我差了班長大人整整一百多分啊!一百多分啊!”

“我更慘好嗎!每次家長會完了,我爸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上一次開完家長會完了那幾天,我爸就非要抓著我到我家陽臺,逼著我和他一起喊‘我要上清北’。真的,就是他還帶頭喊的那種!他一喊出來我整個頭皮就麻了,真的是喊得半個小區都能聽見!我真是怕了!我爸還美名其曰,‘你們老師說了,要積極和孩子站在同一戰線、樹立同一目標’,他這是在激勵我。”

空氣中充滿了愉悅的氣息,大家都讚道,“你爸還真是個狠人!”

還有同住一個小區的同學熱情地跳出來作證,“誒,我也聽到了,原來是你爸啊!”

“唉!太狠了!我冥冥之中就有一種預感,這次家長會完了以後,我們家怕是會多幾個那種紅底白字的橫幅掛在客廳裏,什麽‘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3]、‘別為失敗找借口,要為成功找方法’那種。”

“哎呀,我琢磨著,不如鹹魚收購一個爹幫我開家長會得了。”

“別傻了,現在老師和家長之間都有群了,要開家長會這種消息哪還能像以前一樣瞞著。誰沒交作業老師都經常往群裏打小報告呢。”

“啊,沒交作業都往裏說啊?真的假的?”

“真的!唉!至於我為什麽會知道呢?因為我就是那個沒交作業、周末回家被訓了一晚上的人吶!”

“哎呀,不過我覺得吧,偶爾開一開家長會也挺好的。”

“為啥啊?”

“因為我這次就考得挺好的。嘿嘿……嘿嘿!”

幾家歡喜幾家愁。喧鬧聲中,何非亮像沒事人一樣走回座位。

他臉上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裹進了一團猜不透的迷霧裏,比紀小魚做過最難的語文閱讀理解還要更難揣摩。他穿過走道的時候,身體又隱約帶起了些慵懶散漫的微風,吹得紀小魚心思百轉,在那一剎那間平白腦補了很多的故事。

恍惚間,紀小魚覺得內心深處的某一個隱秘的角落好像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呆呆地問道,“這就是你的心事?”

“當然不是。”

“餵!”腦海裏一連串懸浮的泡泡一瞬間全部都被刺穿了、紮破了,紀小魚感覺到自己好像被耍了一樣,生氣地囔囔道,“你怎麽說話不算數!你不是說‘好’了嗎?”

“我是說,”何非亮彎了彎眼睛,“你下輩子可以變狗咬我。我不介意。”

嘿呦,好氣哦!!!

紀小狗咬著牙,努力地用理智控制著自己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咬他一口的沖動。

汪汪汪汪汪!

“咳,”教導主任突然從教室後門探出了半個腦袋和肚子,洪亮的聲音以一己之力蓋住了一眾的嘈雜,“全校哪個班最吵?”

A班大概是沒有什麽當電商主播的好苗子,沒人接茬,大家都自覺閉嘴。

教室裏又恢覆了安靜。有的在寫字、有的在翻書,還有的在裝模作樣地走著神……

一如往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