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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只小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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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只小陵

繁花似錦。

正午的陽光從遙遠的天際傾灑而下, 灑在紅的紫的花朵上。一陣清風吹來,百花紛紛搖曳,發出細微又清脆的聲音, 就像是一串又一串小風鈴。

但就算如此近,也沒能喚醒躺在群花之中的小孩。

祂此時雙眼緊閉, 身體維持著微微蜷縮的模樣,就連呼吸都幾乎消失,就像是陷入了休眠。

一位穿著袈裟的男性,此時悄無聲息地從不遠處出現。狹長的眼睛,嘴角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只要是咒術界的相關人士,都能認出他是誰——已故的特級咒術師夏油傑。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上有一條長長的縫合線, 幾乎環了腦袋一圈。

在望見沈睡的小孩之後,他像是早已料到這種發展那樣,此時輕笑一聲,朝祂走去——

“好久不見——瑕疵品。”

隨著活音的落下,羂索剛好走到小孩身前:“我現在需要你。接下來與我一同——”

話還設說完,他就註意到小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危機感順著羂索的脊髓往上躥,但是正當他迅速後退躲閃時——

風聲乍起。

一拳已經揮動,重重招呼在他的臉上。

“好久不見, 羂索。”

*

……羂索……用的是他的身體?

夏油傑瞳孔微縮。

他想起了墓地裏自己沒有軀體孤零零落在地上的腦子,他想起了真人在死前說的奇怪話語。在看到羂索的那一刻, 他的腦子掠過了很多事情, 最後變得一片空白。

但是小陵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此時已經一拳打上了羂索,在瞬間砸飛對方之後,祂又一個沖刺, 席卷著狂風砸出了第二拳。

夏油傑這時回過神來,正準備出手,沒想到羂索附近的空間瞬間扭曲,下一秒狂風呼嘯,羂索的身形直接隱沒在風暴之中——

羂索竟是打算進行一個空間跳躍,直接避戰。

小陵雖不了解情況,但是此時已經當機立斷,改拳為抓,跳進風暴之中,一把抓住了羂索的衣袖。

兩人的身影在風暴中淡去,顯然下一秒就要一同被傳送到別處。最後遠方的夏油傑只來得及對小陵喊道——

“我馬上過來!”

小陵顯然聽到了夏油傑的聲音。因為祂此時已經轉向了他,對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最後回覆道——

“好——我不會有事的。”

明明小陵說得輕快。但在這一刻,恍惚間夏油傑望見了在高專走廊上對他微笑,最後卻來不及被他救助,於是死於咒靈手下的灰原雄,還望見了曾在他面前微笑,卻在下一秒被禪院甚爾殺死的天內理子。

——那些都是他來不及救到的人。

——而現在,又遲了一步。

小陵和羂索的身影從此地消失,花海重歸一片平靜,只有遠處的風吹來,在花上敲出了細微的聲響。

夏油傑沒有任何猶豫,此時乘上青鳥,直接飛上雲霄。

風在他的耳邊呼嘯,氣流在身旁流轉。夏油傑循著遠方的打鬥聲,飛快趕往戰場。

——快一點。

——再快一點。

明明小陵的實力很強,在與羂索近戰時,也將對方死死壓制,但是夏油傑始終無法忘記,羂索擊潰小陵——僅僅用了錄音筆的兩句話。

而現在——因為他的疏忽,那兩人此時單獨戰鬥。

——羂索會在戰鬥中說出更刺傷小陵的話語嗎?

——小陵獨自一人又承受著多大的心理壓力?

——祂……現在怎麽樣了?

心跳不斷加快,在夏油傑望見小陵的那一刻,最終達到了巔峰。

羂索此時已經不在這裏,小孩此時孤零零地坐在略高的石頭上,哼著小曲。夏油傑趕緊跳下青鳥,來到小陵旁邊。

他一邊上下打量著小陵,確認確實沒有受傷,一邊又有些錯亂地出聲:“抱歉……是我的疏忽……我沒料到他用的會是我的身體……”

沒想到,一只小手放在了他的頭頂,揉了揉。小陵眨了眨眼,然後露出笑容:“不用道歉,夏油沒有做錯哦。”

“與其說錯的是羂索,其實是……”小陵的聲音在此時頓住,照理說祂的情緒應該是很容易判斷的,但是此時夏油傑卻聽不出其中的情緒,就像是被糖衣包裹著,露不出一點內側。

小陵最終只是將嘴角更加上揚,看起來開朗又可愛,在陽光的照耀下變得更加璀璨——

“羂索逃走了——我們下次再一起去打羂索吧?”

明明應該是令人安心的笑容,但這個時候,終於冷靜下來的夏油傑,他的腦海中晃過了剛才終於見到小陵時的畫面——

那個孩子坐在略高的石頭上,一下又一下地晃著腳,然後望著羂索離開方向的遙遠天際,嘴角揚起的就是這樣看起來非常歡快的完美笑容。

——正如之前在血水之上,小陵在沈睡前露出的笑容。

心臟在此刻驟停,就像是落進了冰水。

見夏油傑不說話,小陵此時又抱了上來,溫熱的體溫熨在他冰冷的身上,然後微微歪頭看著他——

“我們下次再一起去打羂索吧?”

“……好,”夏油傑手抱緊了小陵。明明小陵是暖的,他卻覺得更加冷。而他也溫暖不了小陵,越是抱緊,傳過去的越是冰冷。

他試圖讓語氣變得輕柔,但是尾端依然含上了幾分微顫——

“羂索,剛剛對你說了什麽?或者說——他做了什麽?”

但是小陵只是眨眨眼,然後把埋進他懷裏蹭了蹭,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地,用著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用擔心哦,他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有做。”

這是最可怕的答案。是小陵在拒絕溝通嗎?還是真的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還是……沒等夏油傑理解清楚情況,就感受到了袈裟上傳來的微微拉力。

小陵沒有擡頭,只是抓了抓他的袈裟:“羂索很容易逃走,所以下次碰到也可能會逃掉……”

祂不再說下去了。

“不用灰心,”夏油傑沒有逼問小陵剛才的事情,而是安慰道,“逃掉也沒關系,我會陪你一起,直到我們成功打敗他。”

他看到小陵的眼神在此刻變亮,但是下一秒又重新淡了下去。那孩子再一次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袈裟,像是對他承諾那樣——

“放心吧,夏油。我們會打敗羂索的。”

——為什麽要對他說放心?

夏油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荒謬的錯亂感,就像是終於窺見了異常的冰山一角:“小陵,你對打敗羂索這件事,是什麽看法?”

小陵眨了眨眼:“打敗羂索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吧?我覺得那樣挺好。”

這是夏油傑之前說服小陵去打羂索時,說給小陵聽的理由。現在被小陵覆述也很正常,但是夏油傑總感覺哪裏不太對。

——就像是看到了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標準答案。

小陵將食指豎在了夏油傑的嘴上,於是阻止了所有出聲的話語——

“不用想太多啦。放心吧,我們會打敗羂索的。”

剛才感到的錯亂感更加強烈。夏油傑竟覺得打敗羂索似乎變成了自己的願望,而小陵此時正在安慰他,並試圖幫他打敗羂索。

“謝謝,”夏油傑最終揚起嘴角,摸了摸祂的腦袋。

“不客氣哦。”

夏油傑一頓,然後用與剛才毫無區別的溫和語氣試探道:“……小陵,你覺得打敗羂索對我來說,又意味著什麽?”

小陵又笑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我一定會打敗羂索,幫夏油把被奪走的身體拿回來。”

恍惚間,夏油傑窺見了落地的一塊拼圖,看見了毛線團的一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漸漸明晰。

——難道小陵一直以為他夏油傑是為了利用祂打敗羂索拿回身體,才將祂拉出那毒孢子之地?

——到底曾經遭遇了多少苦難,才會認為他人需要祂只是為了利用祂?

——小陵……祂的內心該有多痛苦?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決定牽上他的手,走出那片毒孢子?

“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想要利用你……”正當夏油傑抱緊了小陵解釋情況時,不遠處傳來了螺旋槳的聲音。

一架直升機此時浮在不遠處的空中,機艙開啟,露出了站在最外邊的人——小陵的部下加茂彩子。

她一向冷靜,但是在看到小陵的那一刻依然喊出了聲:“首領!”

而此時加茂彩子身後的幾位窗舉起了槍,齊齊對準了夏油傑,目光充滿戒備。

這是意料之中的發展。夏油傑之前曾經邀請過不少咒術師加入盤星教,他知道自己估計被當成了誘拐犯。

照理說小陵也聽見了加茂彩子的叫喊聲,但是——

夏油傑卻感覺到小陵此時身子一僵,然後直接把頭埋進了他的懷中。

——難道說在窗的那段時光對於小陵來說,實際上也是痛苦的?

——難道在他忙於尋找真人,試圖與部下們團聚而沒有看向小陵的某一刻,這個不設防的孩子受到了欺負?

怒火從心底燃起,然後直接將夏油傑的理智燃盡。沒有任何猶豫,夏油傑操作起咒靈,直接護在小陵的正前方。

無為轉變之後,灼目的火光亮起。

正當他準備操作咒靈暴揍對面之時,小陵拉了拉他的衣角,擡起腦袋望向了他,然後笑道:“夏油,你不用幫我打哦——這是我的戰鬥,我已經準備好啦。”

由於被戒備的是夏油傑,於是這句話聽起來突兀又沒有任何邏輯,但是夏油傑知道不是這樣的——

小陵只是思路和看問題的角度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祂究竟在想什麽?

——祂究竟怎麽看待他們的舉動的?

可能是因為在仔細揣摩思考,可能是因為在認真探究,於是就像是又找到了幾塊落到地上的拼圖,毛線團又解開了一點點,夏油傑發現自己此時抓到了幾分頭緒。

不是被欺負了,也不是其他什麽事情。夏油傑明白了小陵的意思,他聲音微微發澀地問祂——

“小陵,你覺得他們的槍口——對準的是你嗎?”

小陵眨了眨眼:“難道不是嗎?”

夏油傑深吸了一口氣:“當然不是。你的部下們只是以為我要傷害你,才持槍戒備。只要我停手,他們也會收手。”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收回了咒靈,然後舉起了雙手,聲音提高到對面能聽見的地步,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加茂彩子——

“我投降。”

對方顯然是個聰明人,在因夏油傑的話語迷茫了一瞬之後,示意後面的部下們放下槍。

直升機落在草坪上。

小陵不解地看看夏油傑,又轉頭更不解地看看加茂彩子那邊,重覆了三次後,祂重新看回夏油傑,此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小陵從夏油傑身上跳了下來,直接拉起他的手,然後朝著直升機的方向一路狂奔。

在錯愕之中,夏油傑已被小陵拉著跑到了加茂彩子面前。

夏油傑:“……”

加茂彩子:“……?”

“這是夏油——現在是我的同伴啦!”小陵激情洋溢地介紹他,然後轉頭問他,“夏油,你要跟我回窗嗎?還是想去別的地方?”

夏油傑回答:“都可以,你去哪我就去哪。”

加茂彩子瞳孔地震,她一下子沒能繃住表情,從“天哪原來這幾天不是首領遇險,而是出去在拐人嗎?”到“盤星教的已故教主這怎麽被首領拐到手的?”花了幾秒才重歸平靜。

加茂彩子推了推眼鏡,詢問道:“那麽您的盤星教……”

“我不會回盤星教,”夏油傑摸摸小陵的腦袋,在註意到不遠處的小陵部下們在對小陵招手後,他又表示自己待在這裏沒事,讓小陵隨意走動。

小孩蹦蹦跳跳地來到了人群之中,被部下們簇擁著,笑著與他們交談。

加茂彩子不禁失笑,她的目光從那裏收回,又重新轉向了夏油傑:“那您的大義……”

她知道夏油傑是一位偏激的咒術師至上主義者,對普通人厭惡至極,窗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但是加茂彩子註意到了夏油傑還在看著小陵那邊,而他此時微微揚起嘴角,看向那邊的目光——

裏面沒有一分惡意與尖銳,盛滿的全是似水的柔和,就這樣看著一輪灼目的紅日冉冉升起。

於是她在這一刻知道了答案。

夏油傑看到了加茂彩子朝他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眨眨眼,望向了加茂彩子。這位原本一直對他防備的窗二把手,不知何時目光裏已經褪去了對他的戒備,反而多出了幾分共鳴——

“歡迎來到窗——我們這裏全是擁護理想的理想主義者。”

夏油傑明白加茂彩子在說什麽,於是他也回握了對方的手。

明明在過去的時候,和非咒術師的任何身體接觸都會令他不悅,但是此時他卻沒有任何反感,反而嘴角上揚。

雙方松手後,加茂彩子遲疑了幾秒,又問他道:“首領祂……是不是碰到了什麽事情?”

夏油傑沒想到加茂彩子會問起這個。但是仔細想想,小陵本身就是情緒都寫在臉上的人,只要是在關註小陵的人,很容易就會發現祂的不對勁。

夏油傑有些欣慰,不過知道的人越多,變數越多,於是他只是揚起嘴角:“只是小事……”

而這時,夏油傑看見小陵望向了他。

在註意到小陵的表情的那一刻,他的話語瞬間停住,夏油傑張了張嘴,半晌才重新把聲音順利發出,此時已是改口道——

“……什麽事也沒有。”

怎麽可能?加茂彩子一點也不信夏油傑的說辭,剛準備反駁時,卻註意到了夏油傑此時臉上的表情。

——就好像看到了珍貴之物碎了一地,於是也跟著碎得不成樣子。

她楞了楞,最後把所有話都壓了下去。

夏油傑沒發覺加茂彩子的異常,他也沒有再與加茂彩子說話,而是朝小陵那邊慢慢地走去。

小陵早已斂起了剛才的表情,重新變成了笑容,但是夏油傑永遠忘不了剛才的那一幕——祂的表情就像是誤入童話的人,望到了童話的尾聲。

——仿佛只要他說出真相,小陵就會在他面前碎掉。

夏油傑看到小陵明明被人群簇擁著,就算人們以小陵為中心,但是小陵依然下意識將舞臺讓給別人。

夏油傑看到小陵手裏捧著部下遞給祂的安神茶水,但祂不知道這茶是他們發現祂情緒不對勁才特意煮的。

拼圖一塊又一塊地落下,毛線團不斷解開最後露出了線尾,夏油傑在一刻摸到了小陵的內核——

他甚至猜到了小陵接下來要對他說什麽。

比羂索更大的問題就在這裏——

“夏油,不要那麽難過啦,”小陵爬到他身上,一邊安慰他,一邊湊到他的耳朵旁小聲地問道——

“不要把我沒有腦子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可以嗎?”

——對小陵來說,腦子就是童話故事中冬天雪地裏小女孩手中的火柴。透過那璀璨的火光,祂能望見綺麗的奇跡。

小陵不知道別人認可祂是因為祂的理想主義思想,不知道別人簇擁祂是因為祂願意傾聽他們的聲音,不知道夏油傑在這裏只是因為祂小陵。

——小陵根本不相信有人能接受沒有腦子的祂,祂以為夏油傑在利用祂,以為他們不攻擊祂,也只是沒看出祂已經沒了腦子。

——小陵現在死死地合著頭蓋,在別人面前假裝自己還有腦子。

夏油傑知道如果在這裏拒絕小陵,小陵一定會像是之前那樣,重新陷入沈睡之中,於是他在此時回覆:“……好。”

雖然聽不清他們的小聲對話,但是夏油傑註意到很多人的視線落在小陵身上,有擔憂的,有關心的……在這一刻,夏油傑突然想起了加茂彩子說的那句話——

【歡迎來到窗——我們這裏全是擁護理想的理想主義者】

他突然意識到在小陵的問題上,自己其實不是一個人。於是有一個計劃此時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雛形,然後再也揮之不去。

夏油傑深呼吸了一口氣,對他們笑道——

“小陵什麽事也沒有。”

小陵聽到這話,心情很好地在他身上晃著腳,祂以為這樣就什麽問題都沒有了。而夏油傑認真地看著他們,又再次強調了一遍——

“不用問小陵,祂沒有任何問題。”

——這個孩子還不知道反覆強調沒問題,就代表肯定有大問題。

這些人還不夠,夏油傑想——

接下來,他要讓更多的、所有關心小陵的人,確信這孩子確實狀態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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