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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燭照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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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燭照雪發

搖曳的燭火四下搖晃,人影映在帳上,白色的旌旗猝不及防的倒了下去。司繡聽到兵卒來報,卻是不為所動,他瞧著榻上的披風,許久也未曾挪開視線。

那是一件鮮艷至極的披風,赤紅色的錦緞,哪怕在夜裏也不覺得黯淡。

司繡拂過華貴的錦緞,手指上的皺紋提起宣告了他的年邁,他垂下眼睫,眼前仿佛飄過了往日的景象。

當他第一次披上披風的時候,那是在司詡登上國相之位以後了,這件披風也是他賜的。

想到這裏,司繡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他並不喜歡司詡。

依稀記得,年幼的司詡慣會刁鉆。

他父親是武夫,司繡也是武夫,可司詡偏偏不愛習武,常常自稱聰穎過人,可比古人,他的父親故去之後,司詡便住到了司繡家中,司繡知曉他對武藝無意,於是把他送進了學館之中。

司詡隨先生求學的第四日就灰頭灰臉的回來了,司繡沒有問,司詡自然什麽也沒說。

只是從那天起,司詡就不再隨先生讀書了。他時常捧著古籍直到深夜,性格也不似往日那般活潑。

慢慢的,他的見識已遠超眾人,連街坊都稱讚他的見識。

後來,司詡如願當上周菡的門人,他從未抱怨過,一心想博取功名,司繡曾去看過他一次,遠遠瞧見幾個門人推搡著司詡,神情看起來極為輕蔑。

他的手凍僵了,臉上卻還掛著笑。見到司繡的時候,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自顧自的拿了個幹凈的杯子,將茶壺裏放久了的濁水倒了,給司詡沏了一壺新茶。

“衡之,那些人可是在羞辱你?”

司詡扯了一下嘴角,搖了搖頭,隨之坐在了椅子上,輕飄飄的說道:“倒也算不得羞辱,不過是兩句碎語罷了。”

“我倒也聽見了一二字,衡之,你不擅武藝,憑借出身終難有出頭之日,貪心太過,於你而言不是好事。”

“貪心?”司詡不解的看向司繡,“貪心又如何?詡比不過他們的出身,便只能竭盡全力,況且,也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貪心的。”

“說實話,舅父,我寧可半道而死,也不願枉活一世,甘心當一個碌碌之輩。”

“你———”司繡眉頭緊鎖。

“此等胡言亂語,也不怨旁人怪罪於你。”

司詡輕笑了一聲,沒有反駁司繡,而是道:“貪心……本就是有權之人給予的束縛。我這一生,要麽就被人踩在腳底下,活的連獄中的老鼠都不如,要麽就以命相搏,爭一個門庭榮耀的結果。”

司繡並未當真,他的雙眼極為深邃,那是一雙被風沙磨礪過的雙眼,他不信文定天下,只將此認為是酸儒文士們不得志時的臆想。

然而,令他感到震驚的是,在一天之間,司家與司氏一族的日子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剎那之間,金帛、名望、地位通通席卷而來,可是,司繡依舊不喜司詡,反倒厭煩他故作玄虛的模樣。

尤其是那雙淡漠蒼冷的眼睛。

他從未覺得在朝堂上縱橫捭闔的文臣能夠稱得上好男兒,司詡自然也不配他的誇耀,自始至終,他所憐惜者,也只有司溫一人而已。

司繡回過神來,盯著眼前的披風,卻是什麽表情都沒有。

“將軍……”

兵卒碰上木牘,臉上顯露出一絲哀痛。

司繡轉過身子,接過木牘,看著木牘上的字,問道:“儀軍有多少人?”

“稟將軍,只有……”

兵卒哽了一下,繼續道:“只有五千。”

“什麽?!”

司繡楞了一下,臉上瞬間暗了下去。

“五千?我軍何以遭此慘敗?!”

“末將不知,還有一事,方才探馬來報,稱儀軍已兵分兩路,分別向北面與南面進發,大有合圍之意,張繚也已從貢賦調回,領兵時不見張繚,不知是否在西面駐守。”

“假使四面圍攻,我將在劫難逃。”

司繡的衣裳有些舊了,花白的頭發在風中輕輕飄了飄。

“現如今,按兵不動必是死局,若要覓得生機,唯有決心一搏。”

“將軍,此舉是否太過冒險?而今兵士不多,強攻未必能取勝,反而........您若是有什麽好歹,於禹國,於國相,於四方百姓,都是一記重擊啊。”

“當年老夫只領八百人去攻徐國,照樣擊敗了徐國的兩萬兵馬,現今營中有糧,手中有槍,盔甲未破,又何必躊躇不前,心生膽怯?”

部下眉頭蹙了蹙,急忙勸道:“將軍之說固然有理,可那玉子驍是何等人物?萬一遭他發覺,帶兵追擊,我全軍上下,豈不是在劫難逃?”

“若在老夫盛年之時,十個玉子驍也未必能勝我,如今.....留心些便是了。”

“可......”

司繡轉過身子,目視部下,冷言問道:“你這是想抗命嗎?”

“末將不敢....末將,末將這就去傳令!”

部下倉惶退去,帳中唯餘司繡一人。

次日,晴空萬裏,刺眼的光線照進司繡的眼底,他眼瞼一收,嘴角微微向下壓了壓,沈吟片刻後,他拿起長刀,邁著大步向前走去。

平野上的風不再生硬,司繡走到營帳外,忽然像想起來什麽似的,他仰頭望向昨日倒下的旌旗,旌旗上繡著一個‘禹’字。

“昨日旌旗向何方而倒?”

兵卒思索了一陣,說道:“約是西面。”

“將軍,此莫不是.....”

“什麽?”

“莫不是天意。”

司繡神色微變,卻道:“天意豈能輕信?且看那靳王便已知曉,此人胸中毫無膽略,空長著一顆人頭,說起話來卻像是牲畜開口,此等蠢鈍之君,實乃可笑。”

“什麽熒惑守心,天象之說,老夫所信者,唯有刀兵之刃。”

司繡收回視線,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接著大呼一聲:“進發——”

“是!!!”

兵士們扛著兵器,緊隨其後,司繡策馬狂奔,目光如炬,他皺了皺眉,瞧著前方的拒馬,還未到近前,他便將刀桿一橫,眼前的風沙迷亂了他的雙眼,司繡卻無半分猶疑,他舉起長刀,指向前方,喝道:“眾將士聽令,隨我沖破拒馬,殺敗儀軍!!”

眾將一陣應和,司繡手持長刀,白發如雪,行到關隘前,儀軍臉色一驚,急忙高聲呼喊。

“攔住!攔住禹軍!攔住禹軍!!”

“快——”

“拿起兵器,攔住禹軍,將軍有令,絕不能放他們過去!”

司繡悶哼一聲,將長刀一轉,大臂一揮,剎那間砍下了一將的頭顱。

四周兵將如螞蟻般齊湧而上,司繡牽著韁繩,未有絲毫懼色,應戰多時,場面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橫著不少屍首,空中飄著一股血氣,司繡冷眼相看,將刀橫在馬背上,沒有多做停留,便繼續朝前奔去。

行至半日,兵士們大多乏了。司繡回頭看去,見兵將們耷拉著腦袋,毫無半分鬥志,他遙望一眼,見遠方有一片高坡,恰好可以在此處歇息,便命兵士們加快前行,在高坡之上再做修養。

四面八方的大風刮了過來,紅雲中懸著一輪殘陽,司繡將刀插在坡頭,躍下馬背,向前走了幾步。

遠處有一條大河,河上有不少已枯了的蘆葦桿,司繡瞧了許久,再往前看去,那是一座城池,雖稱不上近,可司繡心裏十分明白,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恍然之間,他瞧見了一片黑壓壓的雲層正在城中挪動,過了一會,他又仔細瞧了幾眼,才發現那並不是雲層,而是儀軍,不計其數的儀軍。

司繡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突然向後走去,命令兵士們拿起兵器速速逃離。

天光漸漸黯了下去,不知走了多久,司繡率兵趕至一處窪地,饑餓感讓不少士兵半路而道,司繡自然也不會好受許多。

一個時辰後,他下了馬,眼前的光景讓他為之一振。

坡下是一條大河,河上蕩著幾片殘葉,司繡不禁一喜,立馬跑到河邊,捧起河中之水,忘我的飲了許久。

“好……好……”

“傳令將士,在此屯兵,不可輕動。”

他將頭埋進水裏,一陣涼意讓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將軍,探馬來報,儀軍占領了訾縣,蕕縣,楝江縣,碭黍縣,現如今,只有鈳縣尚未落入儀軍之手。”

“休養一日,明早進兵,趕往鈳縣!”

“是,末將聽命。”

司繡坐了下來,將長刀上的血跡擦洗幹凈。

入了夜,司繡正於帳中酣睡,忽聞一陣呼喊之聲,他猝然驚醒,忙問兵卒有何要事。

“將軍……將軍!”

“鈳縣…鈳縣保不住了!”

“什麽?!速速點兵前去救援!!!”

“不……將軍,鈳縣已…已落入儀軍之手!此時若去,必為儀軍擒獲,東西南北四方皆有儀軍駐守,將軍……恐怕…………”

聞言,司繡冒出一片冷汗,他嘴唇顫了顫,眼中卻早已蒼茫。

一股怒氣沖上大腦,他剛想開口,身子便直直的倒了下去,只聽四周一片驚呼聲,忙喚著將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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