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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奉詔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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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奉詔撤軍

靳王宮內,大臣們正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庹枝戰事,以陸翕為首的大臣皆以和為主,以訶昌為首的大臣則以戰為主,兩相爭執間,靳王只覺頭腦昏脹,十分聒噪。

“陛下,臣以為,眼下並非絕境,退避求和非但換不來長久的太平,反倒讓儀國以為我國懦弱好欺。望陛下深思,切不可令狄將軍撤兵。”

“訶大人此言差矣,識的清,望得遠,才能謀得長久,而今禹國兵敗,不得已遷都通川,禹國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國?”

訶昌上前一步,神情急切。

“陛下,臣有三點要說,望陛下聽臣一言。”

靳王頷首,說道:“說吧。”

“而今我國尚有兵將數萬,足以與儀國爭衡,縱觀古今,強國之主,逢敵入侵,必將堅守到底,此乃其一。將行萬裏,飽飲風沙,血戰千日,食不果腹,他們是我國的基石,也是我國的功臣,陛下豈可因幾句亂語便飭令折返,此乃其二。”

“再者,黎民隨主,耕地蓋屋,養兒奉親,那雲犁殘暴無仁,大軍所到之處無不怨聲載道,哀嚎連天,陛下當真要讓萬眾黎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嗎?此乃其三,以上三點,請陛下熟思。”訶昌道。

“………陸卿看呢?”靳王問道。

聞言,陸翕拂袖而道:“日月更替,王朝興衰,兩者相同,如今儀國勢強,自當避其鋒芒,養精蓄銳。依訶太傅所言,堅守到底固然有理,可數月以來,我國大將接連殞命,所能戰者,竟寥寥無幾,陛下何不趁此間隙,廣納賢士,搜尋良將,儀國能培植出的,我國難道不行?”

訶昌冷笑一聲,說道:“倘若儀國不願和,我國又該如何?”

見狀,蓽林屈身道:“依臣愚見,為表誠心,陛下應當先行撤兵,以禮待之,派遣一能言之士前往儀國,儀國見陛下如此和善,自然也不好拂陛下的面子了。”

訶昌搖了搖頭,似有些譏諷之意,稍時,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儀王豈是區區幾句言語便能輕易動搖之人?遙想當年,商鬲出使,尚且不能以言語令儀王心動,最終將邲水縣交割與儀國才得兩年太平,假使我國前往求和,以那儀王的脾性,還不知要向我國討些什麽,金帛之物也便罷了,倘若是我國國土,那時蓽都尉又該作以何言?”

蓽林挑起眉頭,笑道:“一城一池而已,豈能決定成敗?訶太傅到底是鄉民出身,見識如此淺陋,怕是連幾本兵書都未曾讀過吧?”

“張口兵書,閉口古籍,都尉以博覽群書而自視甚高,目空一切,老夫真為群書叫屈啊,倘若聖賢得知自己所撰之文,並不能使得天下之士以平等看人,而是將此作為露才揚己的手段,不知還要作何感嘆。”訶昌悠悠說道。

“你……老匹夫!!”蓽林怒不可遏,瞪著眼睛看著訶昌。

“哼。”訶昌理了理衣袖,不曾看他。

“都住口。”靳王沈聲說道。

晉鄒瞥向一旁,低聲說道:“陛下,既不能統一意見,不如召來星官一問?”

“也好,傳星官。”

一刻後,星官緩步而來。

“我國與儀國之戰,星官以為如何?”

“稟陛下,臣夜觀星象,見熒惑、太白二星彼此照應,稍顯合相,古書有言,‘熒白相合,不可動兵’,只是,古籍之言也未必都能應驗,陛下當……”

靳王擺了擺手,令星官退下,神情十分煩躁。

“罷了。”

“即日起命大軍撤出庹枝郡,令史紱為使者,前往儀國請和。”

“陛下,臣……”訶昌眉頭一皺,正要出言。

“眾卿姑且退下,朕乏了。”

“是——”

訶昌楞在原地,不知所措,恍然之間,他想到了一個人,若要陛下回心轉意,此人最為關鍵。

遙想當年,他曾聽聞過一件事,靳軍與儀軍交戰之時,陛下曾被困在草丘,是狄昴不顧己身,冒死將陛下從禹軍中間救了出來,他背著年幼的陛下,一路前行,跋涉千裏,歷經千辛萬苦,才躲過了禹軍的追殺,保住了陛下的性命,此後數年,任憑靳王如何桀驁,對於狄昴,他始終是禮遇有加的。

訶昌回府之後,在屋中踱步許久,心道:若說如今誰能挽回陛下之意,恐怕也只有狄老將軍了,不過,聽旁人之言,老將軍病重難愈,恐難久安,究竟該不該告訴他呢?此關乎國事,就算我不言,他遲早會知道,不如先將此事告知於他,一同商議一番。

想到這裏,訶昌急匆匆的走出府門,乘車來到狄府,他入內之時,正見狄昴躺在榻上。

狄昴面容平和,只是頭發相較往日白了不少。

兩人交談一刻,狄昴見他猶猶豫豫,幾番不語,便問他可是出了什麽事,糾結之下,訶昌終於將陛下撤兵求和的消息道了出來。

剎那之間,狄昴面如死灰。他神情激動,急著從榻上爬起來,嘴裏一直念著‘紙筆!拿紙筆!’,見狀,訶昌點了點頭,急忙喊人去取紙筆。

少時,訶昌接過紙筆,將毛筆塞進狄昴手中,狄昴的手指顫了幾下,似是使不上什麽力氣,訶昌有些茫然的瞧著他的動作,過了一會,狄昴突然梗了梗脖子,嘴裏發出了幾句難以辨清的碎語之後,整個人便失去了神采。

毛筆緩緩從他的手中垂落,狄昴的身子也漸漸倒了下去。

訶昌雙目失神,屈膝跪在狄昴榻前,他看著空白的竹簡,胸中蕩起一抹無盡的悲涼。

楸樹在風中四下飄搖,訶昌順著狄昴的目光看去,見他死盯著那顆楸樹,過了一會,他站起身子,方才看清,原來狄昴看的並不是那顆早已枯死的楸樹,而是楸樹後的一扇木門。

十日後,狄膺奉靳王詔令撤軍回京,大軍踏過溪流、青野與山川,狄膺擡起頭,一陣山風吹來,此地距離漆陽只餘二百裏。

“將軍!!”

“將軍——!!!”

一陣呼聲穿過山谷,傳入狄膺耳中,他擡眼望去,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策馬而來的人是狄昂身邊最信任的部下枃崳,也是狄膺最熟悉之人。

“枃伯?”

狄膺有些茫然的看向枃崳。

兩人距離只在咫尺之間,枃崳見狄膺身影,立馬下馬奔去,他來到狄膺馬前,不知為何,他的身子有些顫顫巍巍的,宛如風中的一片殘葉。

狄膺下馬之時,見枃崳兩鬢斑白,不知何故,在他的印象中,枃伯雖近中年,頭發卻烏黑如墨。

“少將軍…少將軍……”

枃崳屈膝跪地,眼中含淚,見狀,狄膺猛地一驚,他匆匆上前,本想將枃崳扶起,卻見到了他滿溢而出的淚水。

“少將軍……”

枃崳淚如泉湧,哽咽著道:“少將軍…將軍他…將軍他……”

狄膺聞言,趕忙問道:“父親…父親怎麽了?!可是病重?”

“將軍他聽聞陛下撤軍……急不可耐,情急之中…情急之中猝然薨世!陛下得到消息,以命人將將軍厚葬!”

枃崳抹了一把眼淚,擡起眼皮,雙唇抖了兩下。

“少將軍,待會入京面見陛下之時,切不可失了分寸!”

狄膺不知道枃崳究竟說了什麽,在聽見‘離世’兩個字的時候,他整個人楞在原地,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片刻,他擡起眼簾,眸底之中,只餘下一片蒼茫。

回到漆陽之後,他先是去見了靳王,隨後便動身趕往父親所葬之處。

他將祭祀之物一一安放完備後,便跪在墓前,任由眾人如何勸說也不肯挪動半步。

“父親………”

“父親…您這一去,孩兒該如何自處?父親……”

他擡起頭,望著紫紅交加的天空,此時此刻,不知從何方飛來的麻雀在頭頂盤旋,淚眼模糊了他的視線,待兩滴清淚從眼眶中滑落,他看見一只麻雀飛到了父親的墓上。

麻雀在墓上站了一會,接著便飛到了他的手旁。

狄膺皺著眉頭,將麻雀捧在手心,低聲說道:“回家,回家去吧。”

麻雀停留了一會,便飛到了空中,狄膺依舊跪在墓前,直到枃崳出聲:“少將軍,眼看要打雷了,快回府吧。”

“末將隨將軍多年,而今將軍離去,少將軍便是末將唯一可追隨之人,還望少將軍勿要嫌我年老無用,將我棄之不顧啊。”

“枃伯此言差矣,膺從小受枃伯與父親教導,早已將枃伯視為至親之人,只是,父親他……”

狄膺抽泣良久,方才開口。

“父親他戎馬一生,忠心耿耿,我若不能保全百姓,奪回失地,父親於九泉之下豈能瞑目?”

“既如此,少將軍自當保重身體,以圖來日,將軍之恩,末將必定以性命相報。”

灰紫色的陰雲下,文弗瞥向兩人,他開了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等到想說什麽的時候,又覺得不合時宜,只好將一腔話語咽於腹中。

半晌,他緩緩蹲下,手上的土灰讓他恍然失神。

一道驚雷落下,眾人擡起頭,註視著空中的一道道閃電。文弗眨了眨眼睛,盯著遠處巍峨壯觀的宮殿,眼中飄過一絲淡淡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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