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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重彰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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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重彰入宮

“適才目渾,不識恩人,還望原諒。”

“我仰慕子由高才,這才買下,何敢稱得上恩人二字?”

重彰低眉斂目,擡手沏茶。

“我觀子由容色俊美,朱顏綠發,不知子由今年幾歲?”

“勞兄過問,今年已有十九。”

越臨笑道:“那還得稱一句兄長了。”

“豈敢。”重彰道。

“三位兄長是從何方而來?”

“額……”

三人對了對視線,還未答話,袖中的靳扇便落了下來,察覺到三人的情緒,重彰抿了口茶,沈默許久。

“兄若是來此閑話,對談一番,弟自然欣喜,若是為了旁的…恕弟難以從命。”

蕭玉悲稍一挑眉,而後笑道:“我等是奉靳王之命而來,敢問子由可有大志?”

“什麽?!”

重彰猛的站起,目眥欲裂。

“大丈夫既生於世,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光前裕後,家給人足,豈不美哉?莫非子由想仿效古人,不以金帛為念,玉石俱焚也不斷傲骨?”

“撿菊祭酒不忘本心,身居破屋不忘本志,我知兄長是為了那篇文章才來尋我,只是,世事易變,人心倉惶,少年意氣,終做不得數。”

“子由所言‘易變’‘倉惶’,究竟為何?”

重彰深吸了一口氣,擡手將窗邊的蜘蛛網撥去。

傅闕美本不欲語,見他如此神情,不禁擡眸,問了一句:“敢問可是跟子由的殘臂有關?”

“不過是一樁小事罷了。”重彰雖這麽說,臉上卻多了些疾痛之色。

半晌,他回過頭,重新落座。

“我並非胸無大志,如知戒兄所言,大丈夫立身於世,能夠建一番功業,留下自己的姓名,本是一件樂事,可是……”

“子由不必顧忌,無論你作何言,我等都不會向外吐露一字。”

重彰握著茶碗,看向杯中泛起的漣漪,思緒回到了兩年前。

“那時,我捧著所寫的文章前往史大夫家門前等候,足等了兩天兩夜,史大夫將我寫的文章收下後,我於家中等待消息,後來,王上看了我的文章,大罵我是狂悖逆徒,愚民之見,命人砍去我的雙手,後來,史大夫進言,說砍去一臂即可,王上應允,故命人砍去我的右臂。我對靳王深以為恨,又怎麽會為他效力?只恨不能報仇雪恨,堂堂七尺男兒,生於天地之間,只能含悲茹痛,忍氣吞聲。”

“原是如此,你受苦了。”

傅闕美嘆了口氣,不再作言。

“既如此,子由覺得…儀王如何?”蕭玉悲問道。

“狼子野心,不可小覷。”

“哦?何以見得呢?

“眾人皆言儀王乃仁義之君,賢達四海,可這仁義之君,吞並徐國,發兵禹國,威懾靳國,彈壓南國,敢問,‘仁’在何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虧得你敢說,子由坦誠,我甚是欣賞。”

重彰見三人臉上皆有笑意,瞬間明白了過來,他指著三人說道:“你們莫不是…?”

“正是,正是!”

“這……”

重彰揉了揉太陽穴,嘆道:“為何引我說出如此狂悖之言?”

“那子由可願為儀王效力呢?”

“我……”

重彰思慮半晌,終是未答,像是看出來他心中疑惑,蕭玉悲瞥向堂屋,說道:“子由就算不為自己,也為家母考慮才是,家母病弱,應當好生休養才是。”

此言一出,重彰立馬有了反應,他瞧了許久,臉上的光影來回擺動。

“既然如此,我有二事,需得明言。”

“子由請說。”

“第一,彰終生只為俸祿辦事,給多少俸祿辦多少事,絕不妥協。第二,彰若死去,還望三位兄長能夠贍養老母,全我孝心。”

傅闕美皺了皺眉,心裏覺得此人實在太過狂傲,他剛想出言,蕭玉悲便道:“好,便應子由所言二事。”

“兄長…”傅闕美咳了一聲。

越臨擡眼,看向重彰,笑道:“知戒兄所言之事實在兇險,不知兄長可做好準備了?”

“我既答允,絕不生怯,如若不成,也不過一死了之,還請三位勿疑。”

“好,眼下正有一事,非子由不可為。”蕭玉悲道。

“兄長請講。”

“子由所言縱橫之術,甚為合理,如今我儀國經歷大戰,正值空虛,糧草稀缺,甲胄矢弩,馳車蔽櫓,都需再造,子由若能以使者之名前去禹、南兩國游說一番,延緩攻勢,便是為儀國立下汗馬功勞,屆時子由歸來,必受封拜爵,身居高位。”

“此事不難,只是…靳王氣量狹窄,我又如何得他賞識,出使他國呢?”

“子由勿憂,我等頗有錢財,聽說陸大夫陸翕極重名利,加上靳王對他信任至極,待我等將金帛之物派人送去,至於旁的,只說薦才便是。”

蕭玉悲垂眸,定頓片刻。

“只是,待那靳王接見於你時,子由是否能夠壓下胸中憤懣,假意說服那靳王?”

“兄長勿疑,若我不能為,豈不是有愧於我這條斷臂?”

“好,子由前去覲見時,模樣還需一變。”

“但聽兄長之意。”

四人相談許久,屋外寒風陣陣,饒是雪落了下來,蕭玉悲出了重家時,邁出雙腿,踩在稀薄的碎雪上,他遙望漫天飛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兄長,天冷,不如早些回旅店如何?”越臨說道。

“閑談許久,有些餓了,不如先買些烤餅。”蕭玉悲將手放在袖子裏,低著頭往前走。

越臨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也有些餓了。”

“元絳為何一言不發?”蕭玉悲看向傅闕美,察覺他情緒不好,便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

“兄長方才為何答允二事?游說一事,美也可為。”

“你乃是我儀國之民,身份上總是讓人心存疑慮,況且重彰確有才華,所求之事也尚能理解,何樂而不為呢?”

“唉,只怕是他性子狂傲,難以馴服。”

越臨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此事元絳兄就不如我算的準了,我料定他會盡心竭力的促成此事。”

“為何?”傅闕美皺了皺眉。

“心懷忿恨之人,必定能忍一時之辱,蟄伏並非庸懦,而是等待時機。”越臨說道。

“原是如此,罷了罷了,倒是我考慮不周了。”

蕭玉悲搖了搖頭,說道:“我也頭疼的很啊,對談許久,嘴裏盡是些國之大事,民之大事,如今餓的發暈,可見談論大事,也無法填補腹中饑感。”

“兄長此言極是,想當年弟流落之時,瞧見旁人手中炊餅,什麽大事都不想了,就想吃一口炊餅。”

“等回了太和,元絳所送的粟米都長起來了,也能收了做一張炊餅。”

“兄長忘了,大雪漫天,粟米可長不起來。”

“是啊是啊,倒是……”

三人的聲音與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夜之中,漆黑一片的街市中,只有一盞孤燈隨著寒風搖晃。

巍峨壯觀的殿宇中,重彰身著長袍,在引禮官的帶領下緩步而行,邁入殿門,殿中文武官員垂目不語,不敢相視,靳王高坐皇位,指尖在腿上敲了兩下。

重彰於殿中跪拜,擡手說道:“鄙人重彰,叩見陛下。”

靳王點了點頭,示意起身,身旁宦者點頭,命重彰起身。

“謝陛下。”

“是陸卿的門人?”

這時,陸翕躬身,開口說道:“陛下,臣見此人腹有高論,識時達變,所作策文甚有條理,此人不僅文采出眾,且有濟世報國之心,臣與之相談許久,不禁熱淚盈眶,感觸良多,故而將此人引薦給陛下。”

“鄉野之人,且身有殘疾,陸大人莫不是在戲弄陛下?”晉縐冷笑一聲。

聞言,訶昌說道:“晉大人何出此言?陸大人既然認為其有高論,晉大人又何故以出身量人,豈不聞《論語》中有一言‘犁牛之子骍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晉大人飽讀詩書,不會不知曉吧?”

晉縐說道:“訶大人為此鄉民辯解,難道不是因為你出身布衣,見到此人,不禁憶起往事,這才引出你一番高論來嗎?”

片刻,蓽林拱手而道:“我聽說訶大人小小年紀,便要隨父挑擔串巷,四處叫賣,年過四十才入朝為官吶。”

靳王一拍禦案,十分氣惱,厲聲說道:“夠了!朕懶得聽你們鬥嘴,重彰,陸卿既認為你有才,你可在百官面前具言一番。”

“鄙人不才,粗讀過幾本古籍,雖稱不上博古通今,也略有些見識,放眼古今,能夠一統天下,成千秋霸業的君王多善權術,其中也不乏有賢臣輔佐,譬如褚恒公與丞相左郅,左郅出身寒門,得褚恒公賞識,入朝為官,獻計多次,助褚恒公平定天下,諸侯敬畏,每年朝聘,褚恒公身為一國之君,對左郅信任至極,這是他身為君主的智慧,不嫌棄他的出身,重賢於能,這是他的氣量,然而,陛下可知,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什麽?”

“後來的君主,其中有不乏有勇有謀者,出口成章者,胸有大志者,可是為什麽他們沒有成就褚恒公那等霸業?!身為明君,最重要的是聽了謀略而有決斷,接納直諫而不惱怒,陛下稱霸西方,疆土遼闊,名士眾多,寬仁大度,陛下可謂當世明君,鄙人鬥膽問一句,陛下可有一統天下的念頭?”

“朕若說有,又該如何籌劃?”

重彰垂眸,屈膝跪下,拱手而道:“鄙人願為使臣,行縱橫之術,為陛下的一統天下出一份力。”

“朕若應你所言,這縱橫之術該如何而行?”

“我靳國與禹國素來不睦,一味避讓反而使禹國看輕,以為我靳國全是膽怯之輩,陛下執政多年,兵精糧足,百姓安樂,何不發兵禹國,以示威嚴,鄙人夜觀地圖,見睢原與嶺西之間有一處低窪腹地,一旦發兵,可引誘禹君至此,引鳴鏑與扈濱兩地的江水過來,使土地松散,泥濘難行,屆時禹君則不戰自潰,陛下盡可無憂。”

“依你所言確是上策,只是,又如何讓禹軍中計呢?”

“鄙人願意一試,若是不成,可斬下我這顆頭顱,只是,陛下是否還有疑慮?”

“朕稱霸一方,享天下之物,自得其樂,萬一不慎…………”

“正因陛下虎踞一方,國富民強,才不得不早做準備,陛下可見儀國之主,國力不足,兵力匱乏之時便發兵出征,以摧枯拉朽之勢占據徐國,敢問儀王登基之時,可有人覺得儀國能與徐國相較?”

“照你之言,朕何不發兵儀國?”

“儀王為人質樸謙和,發兵徐國也是因舊怨在先,陛下若動兵伐儀,禹國與我靳國相隔不到百裏,又向來對我靳國虎視眈眈,必定會趁我靳國發兵之時趁虛而入,所以,鄙人以為,應當拉攏儀、南兩國,以三國之力討伐禹國,陛下試想,儀王年幼,尚且能占據徐國,陛下正值盛年,國力更強於儀國,難道還懼怕禹國嗎?”

靳王深思許久,一時拿不下主意,便示意重臣出言。

晉縐撫須大笑,說道:“以舉國之力討伐禹國,實乃荒謬,誰不知禹國乃虎狼之國,步兵車兵,戰馬盔甲不說一百萬,也有八十多萬,若是算上地方兵力,足有三百萬之多,此時興兵,豈不是白費力氣?”

訶昌說道:“此言差矣,禹王連發檄文,言語之中多有彈壓羞辱之意,長此以往,兩國之間難免開戰,我等的性名不甚要緊,陛下的顏面和先祖的基業乃是重中之重,依臣之見,不妨一試。”

“狄老將軍怎麽看?”靳王看向一白須老者。

狄昴上前,思忖片刻,說道:“老夫認為,其言正中要害,一味退讓,只會讓禹國覺得靳國好欺,禹國已有拉攏南國之意,更時常派遣使臣往儀國送禮,企圖修好,若是三國形成同盟,形勢將對我國大為不利,臣覺得,未嘗不可一戰。”

“那該派何人出戰?”

“臣的兒子,狄膺可戰。”

“哦?聽說在水時常在家看兵書,習兵法,對書中計策更是倒背如流,他,他那把槍叫什麽來著?”

“瀝雪槍,本取披肝瀝膽,浴血奮戰之意,先生說需避開血字,恐意不詳,這才改了名字。”

“對對對,在水槍法甚好,那便…朕擇日傳召於他,狄卿也隨他過來吧。”

“陛下愛重,臣感激不盡。”

“眾卿都退下吧,重彰留下,朕還有些話要說。”

“是,臣告退。”

眾臣退下後,靳王又問了重彰許多,重彰不疾不徐,娓娓道來,靳王頗為認同,決意封他為使者,三日後出使禹國。

重彰更換官服時,瞧見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不禁眉間一蹙,他瞧了許久,終是站定下來,張開一臂,註視著自己的模樣。

片刻後,史紱來見,兩人對坐屋中,史紱喝了口茶,望向門外蒼雪,感慨時光飛逝,上次見他已是兩年之前。

“史大人容貌依舊,不知近日可好?”

“好不好的,不過盡職罷了,倒是足下,身受酷刑,卻仍懷有報國之念,老夫實在佩服啊。”

“陛下聖德在上,怎能不盡心效力?”

“足下所言極是。”

重彰捧茶帶笑,心中明了,此次史紱前來,不過是陛下之意,前來試探他是否懷有舊恨罷了。

“史大人,若我身死,可否勞煩大人將我屍首帶回?”

“自然,自然,足下心念舊土,此情真切,真乃靳國忠臣啊。足下蒙塵多年,終得時機,老夫該向足下道喜才是。”

史紱端起茶杯,說道:“敬足下一杯,願足下此行一帆風順。”

“敬大人,承大人吉言,必當傾盡心血,矢忠不二!”

兩人對飲此茶,爐火騰騰,將寒意擋在門外,細碎的火光映在兩人眼底,笑意之餘,也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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