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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無聲無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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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無聲無形(中)

袁岫聽後卻避開了沈越目光,輕輕拿起桌上的鐵剪,將燈芯剪短。沈越等了一會兒,見她低下頭仍不開口,顯是默認之意,一時怒氣上湧:“你竟——”

說著忽見袁岫肩頭微顫,低低啜泣起來;沈越頓時慌亂,道:“袁姑娘,你……”

袁岫仍是不語,卻將背負的行囊解下,放在桌上,從中取出兩截斷劍交與沈越。沈越一楞,這才留意到袁岫還攜了厚重的行囊,不由得暗道慚愧:自打袁岫一進屋,自己貌似不動聲色,可心思卻都被袁岫的言辭牢牢牽系,終究顧此失彼。

他端詳一眼斷劍,咦道:“這圖紋怎不一樣了?”早在秣城時他便已將劍上所刻紋路記得爛熟,此際立時察覺出異狀。

“不錯,”袁岫輕聲道,“當時嵇雲齊參詳過斷劍之後,說這圖紋定是昔年陳老掌門漫不經意,隨手所刻,故而穴道方位、經絡走向均稍有偏差。我借口說自己也想試著研習,便請他將圖紋修整改過。”

沈越道:“原來如此。”又端詳一會兒斷劍,不自禁循著改動後的紋路運功,只覺內息所過之處溫暖舒泰,整個人輕快了許多;又聽袁岫語聲誠摯道:“你照著新的紋路修練幾日,多半也能像嵇雲齊那般修為大漲,你要殺裘鐵鶴報仇的把握就更大了。”

沈越又驚又喜,擡頭見袁岫正凝望過來,臉頰上淚痕未幹,瞧著楚楚可憐,他心中一動,擡袖想幫袁岫拭去淚痕,手臂伸到一半,才覺唐突,幹咳一聲道:“啊、是了,袁姑娘,你怎麽混入天笈軍甲兵中去了?”

“此事須從半月前說起。”袁岫道,“當時我隨嵇雲齊去了荊州……”

——荊州劍艫中,白沙激揚彌漫,嵇雲齊身形游走,如一團電光在月下時隱時現,周鑄吐氣開聲,摧動劍陣一般,不斷將白沙揮掃開來;袁岫從旁瞧得驚魂動魄,這才知道今夜這劍艫地面鋪滿白沙,非只為防備嵇雲齊的藏形術,卻亦能化作周鑄的萬千利劍。

也不知是不是受嵇雲齊功法所擾,嵇、周兩人身法越快、拼鬥越酣,袁岫便愈覺煩憂,心神總是忍不住飄遠,擔心起遠方的沈越:

“倘若李舟吾也護不住他,又該怎麽辦……”

“那一式他不知自己會使,卻也只能在不自知時才能使出,若真遇到兇險,應當也能激發此式自保……可若魏濯所言不實,到時沈越用不出此式……”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如何?早知我便不將錦盒交給徐捕頭,也不回稟嵇掌門,索性一路趕去松風鎮上……”

這念頭一生,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當初她料定了魏濯鬥不過嵇雲齊,果然魏濯也被嵇雲齊所殺;今夜她也算準周鑄終將落敗,當即暗下決心:“袁岫啊袁岫,你可不能做這等蠢事,你要永遠站在勝者那邊……”

可是無論她如何勸說自己,卻也壓抑不住心中越來越盛的憂懼不安,驀地一閃念:倘若沈越這小子太不爭氣,就這麽死在千裏之外,那自己就永遠見不到他了,非但見不到,興許便連他的屍骨也找不見。

眼看嵇雲齊接連被沙粒刺中,周身濺出一道道細血,卻也離周鑄愈近,仿佛即將迸發出決勝的一擊;袁岫一咬牙,擰腰向著院子外掠去——

嵇雲齊一驚轉頭:他立時明白了袁岫的意圖,兩人在月光下短促對視,他只感到喉嚨裏隱隱震動,既想好言哀求她留下陪他,又想喝令她過來徑直將他刺死:

他的目光神情讓袁岫打了個寒戰,一瞬間她想:“他要殺死我。”

院子角落裏,徐厚註目袁岫,猶豫是否要攔截,又覷見嵇雲齊似乎張皇失措,背後竟破綻大露,當機立斷,躍近突襲。

袁岫步伐不停,掠至院外,忽聽見背後傳來孩童般的啼哭;

自從嵇雲齊看過斷劍後劍境大進,便沒再犯過癔癥,沒曾想今夜又犯,袁岫聽那哭聲極為淒切,宛若將死,心裏咯噔一下,往後許多時日裏,那哭聲都回蕩在她夢裏,讓她屢屢驚醒。

逃離劍艫後,她在荊州城的夜色中狂奔,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後悔,許多天的心機白費,今夜竟舍下嵇雲齊逃了,可是與此同時,心底另一個聲音越來越響:“我要快些,再快些,我要找到一匹快馬,盡快趕到黃山……”

然而事與願違,她在途中撞見嚴畫疏,被阻擾了兩日,抵達黃山時李舟吾、沈越一行人已然離去;她探明情形,又知松風鎮上的密道裏藏有天笈軍的甲胄兵器,便去竊來改扮,尋機混入天笈軍中,又登上了追殺沈越的戰船。

野店裏,燈燭旁,沈越聽說了袁岫因擔憂自己安危,竟在緊要關頭舍棄嵇雲齊,千裏趕赴黃山,不由得大為感動;只是心底隱約尚有一絲提防:“這些終歸只是袁姑娘的一面之詞,未必是實情。”

又聽袁岫低聲道:“沈越,你可還記得,在你初見嵇雲齊的那處小集鎮的客棧中,一間客房墻壁上,留有陳老掌門的題詩?”

沈越一怔:“自然記得,‘小舟若鳧雁,大舟若鯨鯢。開帆散長風,舒卷與雲齊’。”

袁岫道:“嗯,當時嵇雲齊修習‘世外輕舟’許久未能突破,又曲解了詩意,認為鯨鯢二字乃是一陰一陽,要練成第一式須得陰陽調和,男女雙修,便想和我……我當時很害怕,怕他對我、對我用強,只得將那斷劍給他看,說能助他破境……”她講到後面,語聲愈輕,幾乎微不可聞,卻又泫然欲泣。

沈越頓時恍然,想到袁岫性子極要強,今夜卻在自己面前哭泣,果然當時是走投無路、迫不得已,嘆道:“袁姑娘,此事我不怪你。只恨嵇雲齊卑劣。”

袁岫靜默片刻,又道:“你那口竹箱,我已埋藏在穩妥地方,只是趕路不便,才只取來斷劍。”

沈越道:“多謝袁姑娘。”袁岫嫣然一笑,勸道:“你再多瞧瞧這斷劍,試運內功,若有什麽疑難之處,咱們一同參詳。”

此言正合沈越心意,他當即依照斷劍上的新紋路運轉內息,毫無滯礙便已功行一周天,再練下去,漸覺體內如被一片暖流淹沒,丹田、經絡、穴道仿佛都融化其中,勁氣似隨時可從周身任意一處激發,欣喜暗忖:“此後我再打出氣針,便能迅疾得多,敵人愈難避開了。”

不知過去多久,燈芯劈啪一響,沈越才收功舒出一口長氣,心中振奮。他見袁岫默默坐在一旁,忙道:“失禮,我練得入神了。”袁岫微笑道:“那很好呀。對了,你可還有什麽要問我的?”

“嗯……”沈越問道,“袁姑娘,你似乎總能找到我,是麽?”

袁岫眨了眨眼,道:“不錯,我早已在你身上種下南疆奇蠱‘連枝蠱’,不但能知你行蹤,便連你心裏在想什麽,我也都能知曉。”

“哪有此事,”沈越搖頭笑道,“我知道是因那‘洪鐘劍’心法,當初我取得鳴石劍派的秘笈,也是你著意安排的吧?”

袁岫見他猜到,也不再隱瞞,頷首道:“嗯,正是如此。”

沈越疑惑道:“可是我聽李大俠說,他說服你來照拂保護我,只是半年多前的事,但兩年前你便設計讓我取得了洪鐘劍的秘笈……”

袁岫目光灼灼道:“原來你忘了我說的話啦。”

沈越一楞,雖不知她指的哪句話,但被她一瞧,卻莫名心虛,仿佛犯了大錯似的,道:“我、我忘了什麽話?”

袁岫道:“在秣城劉宅,咱們一同前去老君廟的路上……”

“啊,”沈越接口道,“那時你說要收我做你的屬下,從此保護我。”他說完見袁岫只是靜靜瞧著他,便知不對,尋思一陣,才明白過來:“你說保護我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袁岫道:“對,即便沒有李舟吾的托請,我也要這樣做。”

沈越聞言心想:“袁姑娘對我真好。”隨即卻又想及一事,猶豫片刻,終究忍不住問道:“袁姑娘,我聽徐大哥說,你曾拿阿蟲威脅他,令他將我搜集漏魚武功之事告知嚴畫疏……這、這其中是否有什麽誤會?”

袁岫道:“沒有誤會。此事確是我所為。”

“可是,”沈越愕道,“你為何要將我置於這般險境,讓嚴畫疏對我下手?”

袁岫道:“我既說了要保護你,自然要想辦法做到——你若沒有危險,我又怎麽保護你? ”

沈越失笑道:“袁姑娘,你說笑了。”

“誰與你說笑?”袁岫正色道,“保護你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與你想不想被我保護無關。”

“這……”沈越見她說得理所當然,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麽,眼瞧燭火映照下,袁岫容顏清麗如舊,可神情中似又有什麽不一樣了,他心頭倏地一凜,暗生一念:“難道袁姑娘遭過什麽變故,竟有些、有些瘋了?”

他尋思一陣,仍難相信,遲疑道:“袁姑娘,你是說即便我好端端的,全無危險,你也要刻意將我拖入危險之中,再保護我?”

“沈越,你怎麽了,”袁岫蹙眉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麽?”

沈越暗暗心驚,袁岫見他不語,忽而輕輕一嘆,站起身來,沈越也隨之起身,只聽她柔聲道:“你知道麽,你很小的時候,我便見過你,我瞧見你們師徒情誼深厚,很是羨慕,後來我沒能救下你師父,很以為憾……我常覺得你和我很像,我保護你,便如同保護小時候的我自己。可是——”

袁岫說著忽朝沈越走出一步,兩人頃刻間貼近,沈越霍地退了一步。袁岫打量他道:“你害怕了?”

沈越苦笑道:“袁姑娘,你……”

袁岫徑自繼續道:“可是方才聽你說,你領悟了激發氣針的法門,若是單打獨鬥,嚴畫疏已非你對手,興許我也已經及不上你……那可不行,你武功這麽高,我還怎麽保護你?”

她說完不待沈越接話,右手指捏劍訣,遽點向沈越胸口“膻中穴”;沈越悚然急退,袁岫的手指點在空處,可指上“揮月斬水”的劍勁卻已引動沈越內息——

一霎裏沈越只覺遍體暖熱,內息竟自行循著那斷劍上的新紋路流轉起來,卻是愈流愈快,難以抑止,剎那間那股暖意轉為灼燒一般,宛如在體內轟然炸開一團火焰,隨即火熄煙散,經絡中變得空空如也。

袁岫收指佇立,含笑道:“好了,我廢掉了你的功力,便又能好好保護你了。”

沈越聞言如墜冰窟:“你、你——”試著打出一掌,卻沒有一絲氣針迸發,似乎全身功力已蕩然無存。

他強定心神,兀自覺得這猝來的變故如做夢一般,默然思索,越想心裏越透亮:“陳樗何等人物,即便隨手刻畫,也絕不會刻偏差了,這新的紋路必是被嵇雲齊動了手腳;此前袁姑娘假意哭泣,引得我心軟,對這斷劍上的古怪便失了戒備……”

“‘世外輕舟’一式,世上只能有一人練成,”沈越冷聲道,“你毀我功力,是怕我搶在前頭,你是為了要讓嵇雲齊先練成麽?”

袁岫搖頭道:“我是為了要保護你。”

沈越不再說話,心中懊悔不已,與袁岫重逢後,不知不覺便又信任了她,暗暗自責:“沈越呀沈越,你早盼著再見到她了,不是麽?你盼著與她互敘別情,重歸於好,既存了此心,無論如何你都會上她的當。”

“沈越,”袁岫忽道,“你恨我麽?”

沈越恍若未聞,回想方才袁岫那番話,多半有不盡不實之處,他這身渾厚內力本就似憑空而來,今日又憑空消散,料想其中另有玄機。又想到如今失了功力,可謂是落入袁岫掌控,難以走脫;即便能走脫,反倒不如留在她身邊安全。

想到這裏,他振作精神,淡淡道:“袁姑娘,白日裏若非你及時相救,只怕我已被嚴畫疏害死,無論你如何對我,我都不會恨你。”

袁岫見他這麽快便鎮定下來,神色微訝:“你經過這些時日歷練,心性確是長進了不少。”

沈越冷哼一聲,閉目嘗試調運內息,許久無果,只覺胸口煩悶淤堵。袁岫似覺他生氣的樣子很是有趣,抿嘴一笑:“你先前講‘百刃巷’男弟子與‘神農嶼’女弟子的故事,我知道你的用意:這兩個弟子彼此不能坦誠相待,起了不少誤會沖突,你是想我聽完之後,能如實回答你的疑問,是麽?”

沈越道:“是又如何?”

袁岫語氣認真道:“有的事並非我存心瞞你,只是一旦你自己知道了,反而對你不利。——這並非我亂說,而是魏副掌門生前的叮囑。”

沈越將信將疑,道:“你將我功力恢覆,我便信你。”

“那可不成,”袁岫莞爾道,“你就由著我保護,又有什麽不好?”她頓了頓,又道:“何況即便我想恢覆你功力,也沒那本事。稍後天亮,有一個你的舊相識便會來到這小店,興許他能幫你。”

“是誰?”沈越皺眉道。

袁岫道:“劉獨羊。”

沈越一驚,索性便隨袁岫到堂中,落座等待。

天亮後,果然有人踏進店裏,赫然卻是嚴畫疏。沈越瞥見袁岫眉頭微蹙,似也沒想到嚴畫疏還敢現身。

嚴畫疏斷腕處裹了黑布,乍見沈袁,大駭之下,立即倒翻跟頭,掠出了店門;店外靜謐了一會兒,嚴畫疏卻又回到門邊張望,神色游移不定。

沈越招手笑道:“姓嚴的,你還不快過來?我已武功全失,你要殺我,眼下正是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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