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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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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鄆州雪月(下6)

“餓?”眾人都聽得不解,孫佑問道,“這是什麽怪話,難道他從前沒餓過嗎?”

卓紅茫然搖頭:“我也不懂。嵇師哥講出此話,接著又說:‘我好像可以殺人了。’

“袁姑娘說,嵇師哥一邊說,一邊來來回回地亂走,拍掌跺腳,嘴裏笑聲和唱戲一般,不停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又像是在哭——”

“‘既知餓意,可以殺人矣……既知餓意,可以殺人矣……既知餓意,可以殺人矣 !’”

荊州劍艫,血流遍地,嵇雲齊站在橫七豎八的屍身之間,月色靜肅。

此前嵇雲齊飲下一碗酒,艫主徐厚便即揮手下令,十幾個劍客挺劍擁上,嵇雲齊面無表情,揮袖彈指,指風斜飛如雨,眾劍客咽頸、胸口等要害處綻開紅色雨花,霎時間紛紛撲倒。

四下響起一縷又一縷低沈的鐘鳴,混成一記長音,如劍光劃過院落。

周鑄面露怒容,手拎酒壇大步踏前;徐厚神色一緊,卻倒掠至院子角落,袁岫身影疾晃,穿繞過幾個劍客,追近出劍,徐厚被霍霍劍光逼退數步,拔出腰間長劍,又下令眾劍客繼續圍攻嵇雲齊。

袁岫連使幾次逸式“修月無痕”,都被徐厚從容拆解,地上血水浸濕白沙,黏在她的靴底,極不舒服;此刻她離嵇雲齊頗遠,本不至再受其功法擾亂,心神卻仍憂煩不寧,她對徐厚也並未真下殺手,尚留蓄了不少劍勁,兩人鬥得片刻,均無傷損。

徐厚也知今夜一戰的關鍵在於能否殺死嵇雲齊,己方劍客雲集,以嵇一人之力決難抵禦,就怕他施展“藏形之術”逃走,又喝道:“結陣,結陣!留神他的腳印!”

眾劍客步法騰轉間,“千帆合流”陣法已具雛形,周鑄不願再有劍客殞命,嘆道:“罷了,都退開。”

徐厚一愕,險些被袁岫刺中臉頰,揮劍格退袁岫,兩人不約而同轉頭瞧去:

周鑄離嵇雲齊漸近,步子也愈慢,他看出嵇雲齊宛若沒學過本門劍招,卻是將“世外輕舟”的心法融合漏魚武功“洪鐘劍”使出,指風刺穿血肉時,不出尋常嗤嗤聲,更近似鐘罄微微的顫音;他心中沈思破敵之策,目光掃過嵇雲齊右肩:

剛剛嵇雲齊彈指時全身氣機如雲水無隙,除指尖外,只在肩頭偶有一點氣勁外洩,似有肩傷。

嵇雲齊凝視周鑄走近,不迎不避,靜靜伸手遞出酒碗,仿佛周鑄是來給他倒酒的。

周鑄哈哈一笑,當真提起酒壇,手腕一轉,一線酒水墜落,忽又當空懸停,竟倒不進碗裏。

“你到底喝是不喝?”周鑄朗聲笑問,只覺酒線被嵇雲齊氣勁所迫,不斷回流進酒壇,腕上沈勁,壇口酒出如泉,一霎撞滿酒碗,又潑濺出去,嵇雲齊衣衫上裂開點點細斑,舉碗來回一引,酒滴不及刺入肌膚,便又被引回碗內。

同時間,周鑄揮動酒壇,與酒碗相撞,刺啦一響,碗中酒水盡數蒸幹,兩人各退半步,周鑄仰頭嗅了嗅漫天酒氣,道聲“好酒”,身形斜進,左掌捏緊,指節在嵇雲齊肩頭一扣——

叮。

指骨敲擊肩骨,發出銅聲。

嵇雲齊被“天地置酒”的醉意籠罩,功法稍滯,受此一擊,肩膀立時塌陷;周鑄掌上皮肉起伏,如遭雷震,倒掠丈外,低頭看左臂,由掌心至肘,暗紅一片。

“可是師父教你的手法?”

周鑄面色不變,卻知此番自己所受傷損未必比嵇雲齊更輕,適才兩人內勁甫一碰觸,他便覺小臂經絡中的內息自行盤旋而起,猶如一條細小的龍蛇狂舞急撞,將肌膚下的血脈炸碎,又朝心脈騰游而去,似乎嵇雲齊是將“揮月斬水”、“指尖棲龍”、“大澤疾雷”的心法一齊用出,不禁暗嘆:“第一式果然神妙。”

嵇雲齊低聲道:“這是我剛才臨時想的逸式,就叫‘尺水應龍’吧。”他深悉周鑄所練“烈火裘”的護體氣勁極難由外摧破,要殺此人,唯有從內而外破其功法,故而甘願肩骨斷碎,換得與周鑄內勁接通,卻不料周鑄竟能將他全力一擊的勁道截斷,抑止在小臂之內。

“有些意思。”周鑄笑道,“困應龍於尺水,奔突沖折,勢如暴雷。——可惜你這一擊稱不上‘應龍’,我老周肚量能容百壇酒,又豈是‘尺水’?”

兩人說話中,各自調勻內息,均知下一次內勁交接之時,生死立分;周鑄瞥了一眼酒壇,又道:“別糟蹋了美酒。”仰脖“咕咚、咕咚”將酒都灌進喉嚨,手一松,酒壇化作細屑,沒入地上白沙。這酒壇經不住兩人內勁,此前便已粉碎,卻被他用內勁強行黏住。

嵇雲齊手中的酒碗卻仍好端端的,他見周鑄喝酒,也伸出手虛舀,恍若盛接了一碗月光,道:“敬周師兄。”

月光入喉,嵇雲齊臉上顯出紅暈。

徐厚窺出嵇雲齊已將劍勢提升到極致,也不知周鑄能否擋下,猝地打斷道:“嵇雲齊,徐某始終想不明白,你是如何闖下廬山來的?”

他見嵇雲齊無動於衷,便繼續道:“當時山上必是有一場大亂,可總堂裏魏副掌門的門徒親信極多,雖說佘象有些勢力,卻遠在江南,徐某多年來也盯他頗緊,難道他有恁大本事,能將你放下山來?”

嵇雲齊彎下腰,將酒碗輕輕擱在地上, 嘆道:“當時我苦練魏師叔給我的錯漏功法,整日神思恍惚,處置不得門派事務,是那人冒奇險潛上廬山,點醒了我。而後,自也是他又助我下山遠遁。”

院子中央,月光落在碗底,倒像是碗中生長出月華。周鑄端詳酒碗,猛然間似有所悟,神情微變。

“算起來,那人已救了我兩次……可惜我此生難以報償了。”

“看來你也自知今日要斃命於此。”徐厚淡淡道,“你說的那人,可正是佘象?”

嵇雲齊搖頭一笑。

“我說的,當然是李舟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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