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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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陸頌言一走到派出所門口，就被頭頂的陽光晃得瞇了瞇眼。
靜候在門口的管家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來，姿態一日既往地恭敬：“少爺，夫人在車內等您，請跟我來。”
他點了點頭，沈默地跟在管家身後，走向不遠處那輛低調的橋車。
車門被管家打開，陸頌言剛坐進去後座，就聽到同樣坐在後座的陸冷玉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語氣說了一句。
“我還真沒想過，會在這裏跟你說話。”
車門關上後，他睫毛輕顫，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規規矩矩地坐著，目光平視著空無一人地前方，沒有回應陸冷玉投來的視線。
“這件事我已經讓人壓去了，沒多少人會知道。”
陸冷玉收回目光，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但影響多少還是會有，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休息，還是回來工作？”她話鋒一轉，聲音裏平添了幾分銳利，“別忘了，你身上的債務。”
“我想要休息一段時間。”他將自己的打算說出來。
陸冷玉顯然對這個模糊的答案並不滿意：“給我個具體時間。”
“最遲明年陽歷三月。”
“怎麽？想去東城碰碰運氣？”陸冷玉沒有點破他想去見梁希的心思，只是反問，“你就沒想過，這六個月未必有用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他笑了笑，終於側過頭，神情鄭重地看向陸冷玉，“爺爺那邊，麻煩你了，媽。”
陸冷玉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應道：“嗯，那就祝你這趟能得償所願。”
道過謝，陸頌言打開車門下車，站在不遠處的司機便飛快走過來，當著陸頌言和管家的面打開車門上車，然後啟動轎車。
兩人目送著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視野盡頭。
“從現在到明年3月，你好好休息，不用跟著我。”
他對管家說完這句話，便直徑走向不遠處的公交站。
沒走幾步，管家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少爺，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陸頌言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
三天後，風塵仆仆的陸頌言踏上了東城的土地。
“梁希，我又離你近了些。”
他在附近最便宜的小旅店待了一周。
期間，他捏著手裏僅剩的四千塊錢，在穿梭在嘈雜的租房市場。
最終，他在城中村租下了一間七百塊的單間。
押一付一，一千四遞出去，他身上就沒剩多少了。
在搬進那不足二十平米，客廳和臥室二合一，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的小屋那晚，他一個人在東城的夜市給自己買了三套廉價的換洗衣物。
攤主大叔熱情地誇讚：“帥哥，這身衣服穿你身上真精神！真好看！像雜志那個模特一樣！”
那時，他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
“我穿這個……會不會讓她更喜歡一點呢？”
大叔楞了一下，隨後使勁誇了好幾句，哄著他又多買了一套。
回到出租屋，他把四套衣服一股腦塞進小陽臺的雙缸洗衣機內，而自己則擠在狹小，伸不開手的浴室廁所二合一的小空間內洗澡。
等他出來後，洗衣機也剛好洗完，他湊過去一看，這才發現四條黑色褲子嚴重掉色，把他另外四件淺色衣服染得斑駁不堪。
那刻，他盯著洗衣機裏那團混亂、濕漉漉的衣服，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沈默地將所有衣服撈出來，狠狠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內。
他蹲下身，把額頭深深抵在膝蓋上，閉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制住喉頭的哽咽，以及眼框的酸澀。
“陸頌言，你還真是……失敗啊。”
半晌，他站起身，利索地給自己套上洗澡前脫下的衣服，然後將垃圾袋系好，穿著拖鞋拿上鑰匙開門，下樓，將它丟進樓下的垃圾分類桶內。
……
一周後，陸頌言在梁希住的高檔小區附近，找到了一份工作：給24小時零食店當夜班店員，工作時間是晚上10點到淩晨6點。
那個小區的地址還是他早些時候跟顧憶之要的，他不清楚這件事顧憶之有沒有告訴梁希。
但他覺得梁希多半不會在意他的靠近，在意他的小心思……
此後，每次上班前，他都會準時在傍晚六點，出現在那個戒備森嚴的小區大門外。
因為沒有對應的通行證，他只能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雕像，迎著路過行人各樣的目光，直到晚上九點半才默默離開。
一開始，門口的保安對他很是警惕，三番五次過來詢問並勸他離開。
後來，他們發現他只是站著，不按門鈴也不打電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小區深處，便也不再上前，只是遠遠用目光監視著他。
陸頌言在那裏站了半個月後，就被一只流浪的小橘貓給纏上了。
小家夥臉皮極厚，無論陸頌言怎麽對它冷漠，只要他一出現，就會邁著輕巧的步子湊過來，親昵地蹭他的褲腿，發出細軟討好的叫聲，瞪著一雙無辜大眼跟他對視。
一周後，小橘貓用它的友好和執拗，捂熱了陸頌言冰冷的心。
他買了貓包，用貓條小心翼翼地將它哄進去，帶到了附近的寵物醫院做檢查和進行體內外驅蟲。
“等再過五個月，我就送你‘斷情絕愛’大禮包。”
陸頌言說完將貓包打開，讓小橘貓出來，就在他以為它會飛快跑開鉆到灌木叢時，它依舊像往常一樣用頭蹭了蹭他的褲腳，嗲聲嗲氣地對他叫喚。
“喵……喵……”
“帥哥，它可能是想吃你手裏的貓條了。”一位路過的女士笑著提醒。
陸頌言楞了一下，朝那位女士點了點頭，隨即將手裏的貓條塞進外套口袋內，板起臉，故作嚴肅的對小橘貓說：“不可以，零食吃多了不好。”
“喵……”
……
東城的秋天時常雨季頻發，每次下雨都要下個三四天，哪怕進入了11月中旬，這雨天不減反增。
這天傍晚，陸頌言撐著黑色長傘，像往常一樣站在老地方。
將近二個多小時過去，他也沒有見到那準時“打卡”討食的小橘貓出現。
頓時，一股不安漸漸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這小家夥不會出事了吧？”
陸頌言皺起眉頭，決定在四周找一找。
沒過一會，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下，發現了奄奄一息，全身被淋濕的小橘貓。
豆大的雨聲幾乎掩蓋住了它微弱的呻吟聲。
陸頌言的心猛地一揪，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從濕冷的枝葉中捧出來，抱著它坐在被雨水打濕的石凳上檢查著傷勢。
它的眼睛、背部和爪子都有明顯的抓傷和咬痕，情況看起來很糟糕。
必須馬上去醫院！
他顫抖著手掏出兜裏的手機，剛在打車軟件上選定最近的車次，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在雨幕中響起，清晰的湧入他的耳膜。
“陸頌言？”
他全身一僵，猛地擡頭看向她。
“梁希。”
她應了聲嗯，目光平靜的將他打量了一遍，當落在他懷裏奄奄一息的小橘貓身上時，瞳孔驟然一縮。
“能拜托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寵物醫院嗎？”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身上的錢不夠，能不能……麻煩你先替我墊付一下？等我發工資了就還給你。”
梁希明顯楞了一下，有些沒想到“沒錢”這兩個字會跟陸頌言聯系在一起。
但在他帶著懇求與焦急的目光下，她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去停車場開車，出來送你們過去。”
“謝謝。”他抿了抿發幹的嘴唇，低聲補充，“麻煩快一點，我怕它撐不住。”
梁希又應了聲嗯，轉身撐著傘，快步走向小區正門。
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後，陸頌言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小橘貓濕漉漉的腦袋，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它：“堅持住哦，你會沒事的，相信我。”
不到五分鐘，一輛汽車精準地停在他跟前，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梁希清冷的面容。
“上車。”
陸頌言利索地應了聲好，快速起身走過去拉後座車門，帶著一身潮濕的水汽鉆了進去，在坐好後，便將黑傘收了起來，關上車門。
“直接去最近的寵物醫院嗎？”梁希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略顯狼狽的陸頌言，隨後將自己專門放在副駕駛座的幹毛巾直接往他臉上丟，“給它擦一擦。”
他應了聲嗯，接過毛巾後，很真誠地對她說了一句。
“麻煩你了，謝謝。”
“嗯。”
梁希在設置好導航，便專註開車，沒在開口。
車廂裏一片寂靜，只剩下雨刮器規律的聲響和小橘貓偶爾微弱的哼唧聲。
不到十分鐘，汽車便穩穩停在寵物醫院外。
“我去停車，你先進去。”
陸頌言點點頭，抱著小橘貓打開車門快速下車沖進醫院。
上次，他已經帶小橘貓來這家醫院體檢過，所以，對這裏還算是有些了解。
他走到前臺，對值班人員快速描述了小橘貓的情況。
“請您坐那邊稍等一下，林醫生還在看診，大概需要五分鐘。”
陸頌言點了點頭，按照對方的指示，在不遠處的候診區坐下，看到梁希走進來，便示意她也過來坐。
“還需要等幾分鐘。”
他一解釋完，目光便繼續看向懷裏的小橘貓，眉頭緊鎖。
梁希輕輕“嗯”了一聲，視線落在他明顯憔悴了許多的側臉上，心情覆雜。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了，就覺得坐在那裏的那個人是陸頌言，而且還下意識喊出了他的名字。
……
很快，前臺就過來通知他們可以進診室了。
兩人立即起身，一前一後進了診室，陸頌言小心翼翼地將小橘貓放在診療臺上，並在那位林醫生對小貓進行初步檢查時，認真回答對方的詢問。
“我建議先做個基礎檢查，血常規和x光片，這樣才能判斷小貓是否有腿骨斷裂或者內部感染……”
林醫生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陸頌言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給打斷。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店內跟他今晚一起值班的女同事打來的電話，他不能不接。
於是，他一臉歉疚地看著林醫生和梁希，說：“不好意思，我必須接個電話，後續的安排，跟我這位朋友說就好，她會轉達給我的。。”
話音一落，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出診室。
門關上後，梁希看向林醫生，語氣冷靜：“林醫生，你繼續。”
兩人仔細溝通一番後，梁希就拿著林醫生開具的繳費單來到前臺付款，再回到診室門口，就見到林醫生吩咐護士帶小橘貓過去檢查。
隨後，林醫生將原本包裹著小橘貓的那條毛巾遞給梁希，對她說：
“檢查結果大概是五分鐘就出來，你先在外面坐著等等。”
梁希接過毛巾，點了點頭，退出診室，在門口的椅子剛坐下不久，陸頌言就走了過來。
“怎麽樣了？”
“醫生說先做基礎檢查，等結果出來再安排治療方案。”梁希說著站了起來，將手裏的繳費單遞到陸頌言跟前，“錢我已經付了，現在護士正帶它去做基礎檢查。”
陸頌言點了點頭，接過那張繳費單，看著上面的數字，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我……得趕回去上班了。今晚……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照顧它一下？放心，我明天一定過來接它走。”
“上班，上什麽班？”梁希眉頭一皺，目光帶著審視。
聽到梁希話裏的質疑時，他頓時神色嚴肅起來，帶著一絲被誤解的慍怒。
“不是你想的那種，就是零食店的夜班而已。”他抿了抿嘴角，再次開口時語氣帶著些許低落，“你到底是怎麽想我的？我就算再落魄沒錢，也不至於自甘墮落。”
梁希沈默了片刻，點點頭：“抱歉，我沒那個意思。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貓，你去吧。”
聞言，他悶悶應了一聲嗯，心裏依舊還是堵得慌，正要轉身離開時，被她一把拉住衣角。
他一驚，瞳孔微縮。
“留個號碼，晚點我會將小貓的情況通過短信告訴你。”她說著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陸頌言點了點頭，接過手機，熟練地在在聯系人一串號碼，在填到備註欄時，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最後輸入“陸頌言（年煜）”，口中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
“為什麽不是給我打電話呢……”
梁希沒聽清那句話，下意識反問：“什麽？”
他搖了搖頭，把手機遞還回去：“沒什麽。”
她接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和號碼，楞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問。
……
陸頌言冒雨趕回零食店時，就被一起值班的女同事笑著調侃了一句。
“一分不差一分不多，恭喜你！順利踩點，保住全勤！”
他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就開始投入今晚的工作：搬貨、理貨。
晚上12點多，陸頌言收到梁希發來的兩條短信。
【小貓身上沒有骨折，但是出現了輕微感染，目前醫生已經給它處理好傷口，建議住院觀察2天。】
【如果你沒時間照顧，我建議在醫院多待個三天，等穩定再出院。】
陸頌言飛快在手機上打字回覆。
【麻煩你了。就按你說的辦，讓它多在醫院待個三天，我也安心些，至於那些費用你拍照給我就行，我會盡快還你。】
想到這他又回了一句。
‘謝謝。’
幾分鐘後，梁希回了一個簡單的好，就再也沒給他發過消息了。
……
在小橘貓住院的這五天，陸頌言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去看它，陪它待到一個小時，然後雷打不動地跑到梁希小區門口站著，到了九點半又準時離開。
期間，他給梁希發過幾條關於小橘貓恢覆情況的短信，她都沒有回覆。
直到小橘貓出院那天下午，陸頌言撥通了梁希的電話。
“怎麽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陸頌言捏緊手裏的手機，語氣痛苦又帶著幾絲緊張地說：“有件事要麻煩你……我早上可能吃壞東西，一直在拉肚子……實在沒辦法接小貓出院……今晚能不能，先讓它借住你家一晚？我保證明天一定過去接它！”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
“梁希，我沒騙你，真的。”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聽上去虛弱又可憐，“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明天……我明天一定把它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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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頌言一走到派出所門口，就被頭頂的陽光晃得瞇了瞇眼。
靜候在門口的管家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來，姿態一日既往地恭敬：“少爺，夫人在車內等您，請跟我來。”
他點了點頭，沈默地跟在管家身後，走向不遠處那輛低調的橋車。
車門被管家打開，陸頌言剛坐進去後座，就聽到同樣坐在後座的陸冷玉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語氣說了一句。
“我還真沒想過，會在這裏跟你說話。”
車門關上後，他睫毛輕顫，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規規矩矩地坐著，目光平視著空無一人地前方，沒有回應陸冷玉投來的視線。
“這件事我已經讓人壓去了，沒多少人會知道。”
陸冷玉收回目光，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但影響多少還是會有，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休息，還是回來工作？”她話鋒一轉，聲音裏平添了幾分銳利，“別忘了，你身上的債務。”
“我想要休息一段時間。”他將自己的打算說出來。
陸冷玉顯然對這個模糊的答案並不滿意：“給我個具體時間。”
“最遲明年陽歷三月。”
“怎麽？想去東城碰碰運氣？”陸冷玉沒有點破他想去見梁希的心思，只是反問，“你就沒想過，這六個月未必有用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他笑了笑，終於側過頭，神情鄭重地看向陸冷玉，“爺爺那邊，麻煩你了，媽。”
陸冷玉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應道：“嗯，那就祝你這趟能得償所願。”
道過謝，陸頌言打開車門下車，站在不遠處的司機便飛快走過來，當著陸頌言和管家的面打開車門上車，然後啟動轎車。
兩人目送著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視野盡頭。
“從現在到明年3月，你好好休息，不用跟著我。”
他對管家說完這句話，便直徑走向不遠處的公交站。
沒走幾步，管家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少爺，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陸頌言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
三天後，風塵仆仆的陸頌言踏上了東城的土地。
“梁希，我又離你近了些。”
他在附近最便宜的小旅店待了一周。
期間，他捏著手裏僅剩的四千塊錢，在穿梭在嘈雜的租房市場。
最終，他在城中村租下了一間七百塊的單間。
押一付一，一千四遞出去，他身上就沒剩多少了。
在搬進那不足二十平米，客廳和臥室二合一，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的小屋那晚，他一個人在東城的夜市給自己買了三套廉價的換洗衣物。
攤主大叔熱情地誇讚：“帥哥，這身衣服穿你身上真精神！真好看！像雜志那個模特一樣！”
那時，他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
“我穿這個……會不會讓她更喜歡一點呢？”
大叔楞了一下，隨後使勁誇了好幾句，哄著他又多買了一套。
回到出租屋，他把四套衣服一股腦塞進小陽臺的雙缸洗衣機內，而自己則擠在狹小，伸不開手的浴室廁所二合一的小空間內洗澡。
等他出來後，洗衣機也剛好洗完，他湊過去一看，這才發現四條黑色褲子嚴重掉色，把他另外四件淺色衣服染得斑駁不堪。
那刻，他盯著洗衣機裏那團混亂、濕漉漉的衣服，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沈默地將所有衣服撈出來，狠狠地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內。
他蹲下身，把額頭深深抵在膝蓋上，閉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制住喉頭的哽咽，以及眼框的酸澀。
“陸頌言，你還真是……失敗啊。”
半晌，他站起身，利索地給自己套上洗澡前脫下的衣服，然後將垃圾袋系好，穿著拖鞋拿上鑰匙開門，下樓，將它丟進樓下的垃圾分類桶內。
……
一周後，陸頌言在梁希住的高檔小區附近，找到了一份工作：給24小時零食店當夜班店員，工作時間是晚上10點到淩晨6點。
那個小區的地址還是他早些時候跟顧憶之要的，他不清楚這件事顧憶之有沒有告訴梁希。
但他覺得梁希多半不會在意他的靠近，在意他的小心思……
此後，每次上班前，他都會準時在傍晚六點，出現在那個戒備森嚴的小區大門外。
因為沒有對應的通行證，他只能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雕像，迎著路過行人各樣的目光，直到晚上九點半才默默離開。
一開始，門口的保安對他很是警惕，三番五次過來詢問並勸他離開。
後來，他們發現他只是站著，不按門鈴也不打電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小區深處，便也不再上前，只是遠遠用目光監視著他。
陸頌言在那裏站了半個月後，就被一只流浪的小橘貓給纏上了。
小家夥臉皮極厚，無論陸頌言怎麽對它冷漠，只要他一出現，就會邁著輕巧的步子湊過來，親昵地蹭他的褲腿，發出細軟討好的叫聲，瞪著一雙無辜大眼跟他對視。
一周後，小橘貓用它的友好和執拗，捂熱了陸頌言冰冷的心。
他買了貓包，用貓條小心翼翼地將它哄進去，帶到了附近的寵物醫院做檢查和進行體內外驅蟲。
“等再過五個月，我就送你‘斷情絕愛’大禮包。”
陸頌言說完將貓包打開，讓小橘貓出來，就在他以為它會飛快跑開鉆到灌木叢時，它依舊像往常一樣用頭蹭了蹭他的褲腳，嗲聲嗲氣地對他叫喚。
“喵……喵……”
“帥哥，它可能是想吃你手裏的貓條了。”一位路過的女士笑著提醒。
陸頌言楞了一下，朝那位女士點了點頭，隨即將手裏的貓條塞進外套口袋內，板起臉，故作嚴肅的對小橘貓說：“不可以，零食吃多了不好。”
“喵……”
……
東城的秋天時常雨季頻發，每次下雨都要下個三四天，哪怕進入了11月中旬，這雨天不減反增。
這天傍晚，陸頌言撐著黑色長傘，像往常一樣站在老地方。
將近二個多小時過去，他也沒有見到那準時“打卡”討食的小橘貓出現。
頓時，一股不安漸漸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這小家夥不會出事了吧？”
陸頌言皺起眉頭，決定在四周找一找。
沒過一會，在不遠處的灌木叢下，發現了奄奄一息，全身被淋濕的小橘貓。
豆大的雨聲幾乎掩蓋住了它微弱的呻吟聲。
陸頌言的心猛地一揪，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從濕冷的枝葉中捧出來，抱著它坐在被雨水打濕的石凳上檢查著傷勢。
它的眼睛、背部和爪子都有明顯的抓傷和咬痕，情況看起來很糟糕。
必須馬上去醫院！
他顫抖著手掏出兜裏的手機，剛在打車軟件上選定最近的車次，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在雨幕中響起，清晰的湧入他的耳膜。
“陸頌言？”
他全身一僵，猛地擡頭看向她。
“梁希。”
她應了聲嗯，目光平靜的將他打量了一遍，當落在他懷裏奄奄一息的小橘貓身上時，瞳孔驟然一縮。
“能拜托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寵物醫院嗎？”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身上的錢不夠，能不能……麻煩你先替我墊付一下？等我發工資了就還給你。”
梁希明顯楞了一下，有些沒想到“沒錢”這兩個字會跟陸頌言聯系在一起。
但在他帶著懇求與焦急的目光下，她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去停車場開車，出來送你們過去。”
“謝謝。”他抿了抿發幹的嘴唇，低聲補充，“麻煩快一點，我怕它撐不住。”
梁希又應了聲嗯，轉身撐著傘，快步走向小區正門。
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後，陸頌言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小橘貓濕漉漉的腦袋，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它：“堅持住哦，你會沒事的，相信我。”
不到五分鐘，一輛汽車精準地停在他跟前，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梁希清冷的面容。
“上車。”
陸頌言利索地應了聲好，快速起身走過去拉後座車門，帶著一身潮濕的水汽鉆了進去，在坐好後，便將黑傘收了起來，關上車門。
“直接去最近的寵物醫院嗎？”梁希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略顯狼狽的陸頌言，隨後將自己專門放在副駕駛座的幹毛巾直接往他臉上丟，“給它擦一擦。”
他應了聲嗯，接過毛巾後，很真誠地對她說了一句。
“麻煩你了，謝謝。”
“嗯。”
梁希在設置好導航，便專註開車，沒在開口。
車廂裏一片寂靜，只剩下雨刮器規律的聲響和小橘貓偶爾微弱的哼唧聲。
不到十分鐘，汽車便穩穩停在寵物醫院外。
“我去停車，你先進去。”
陸頌言點點頭，抱著小橘貓打開車門快速下車沖進醫院。
上次，他已經帶小橘貓來這家醫院體檢過，所以，對這裏還算是有些了解。
他走到前臺，對值班人員快速描述了小橘貓的情況。
“請您坐那邊稍等一下，林醫生還在看診，大概需要五分鐘。”
陸頌言點了點頭，按照對方的指示，在不遠處的候診區坐下，看到梁希走進來，便示意她也過來坐。
“還需要等幾分鐘。”
他一解釋完，目光便繼續看向懷裏的小橘貓，眉頭緊鎖。
梁希輕輕“嗯”了一聲，視線落在他明顯憔悴了許多的側臉上，心情覆雜。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了，就覺得坐在那裏的那個人是陸頌言，而且還下意識喊出了他的名字。
……
很快，前臺就過來通知他們可以進診室了。
兩人立即起身，一前一後進了診室，陸頌言小心翼翼地將小橘貓放在診療臺上，並在那位林醫生對小貓進行初步檢查時，認真回答對方的詢問。
“我建議先做個基礎檢查，血常規和x光片，這樣才能判斷小貓是否有腿骨斷裂或者內部感染……”
林醫生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陸頌言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給打斷。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店內跟他今晚一起值班的女同事打來的電話，他不能不接。
於是，他一臉歉疚地看著林醫生和梁希，說：“不好意思，我必須接個電話，後續的安排，跟我這位朋友說就好，她會轉達給我的。。”
話音一落，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出診室。
門關上後，梁希看向林醫生，語氣冷靜：“林醫生，你繼續。”
兩人仔細溝通一番後，梁希就拿著林醫生開具的繳費單來到前臺付款，再回到診室門口，就見到林醫生吩咐護士帶小橘貓過去檢查。
隨後，林醫生將原本包裹著小橘貓的那條毛巾遞給梁希，對她說：
“檢查結果大概是五分鐘就出來，你先在外面坐著等等。”
梁希接過毛巾，點了點頭，退出診室，在門口的椅子剛坐下不久，陸頌言就走了過來。
“怎麽樣了？”
“醫生說先做基礎檢查，等結果出來再安排治療方案。”梁希說著站了起來，將手裏的繳費單遞到陸頌言跟前，“錢我已經付了，現在護士正帶它去做基礎檢查。”
陸頌言點了點頭，接過那張繳費單，看著上面的數字，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我……得趕回去上班了。今晚……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照顧它一下？放心，我明天一定過來接它走。”
“上班，上什麽班？”梁希眉頭一皺，目光帶著審視。
聽到梁希話裏的質疑時，他頓時神色嚴肅起來，帶著一絲被誤解的慍怒。
“不是你想的那種，就是零食店的夜班而已。”他抿了抿嘴角，再次開口時語氣帶著些許低落，“你到底是怎麽想我的？我就算再落魄沒錢，也不至於自甘墮落。”
梁希沈默了片刻，點點頭：“抱歉，我沒那個意思。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貓，你去吧。”
聞言，他悶悶應了一聲嗯，心裏依舊還是堵得慌，正要轉身離開時，被她一把拉住衣角。
他一驚，瞳孔微縮。
“留個號碼，晚點我會將小貓的情況通過短信告訴你。”她說著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陸頌言點了點頭，接過手機，熟練地在在聯系人一串號碼，在填到備註欄時，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最後輸入“陸頌言（年煜）”，口中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
“為什麽不是給我打電話呢……”
梁希沒聽清那句話，下意識反問：“什麽？”
他搖了搖頭，把手機遞還回去：“沒什麽。”
她接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和號碼，楞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問。
……
陸頌言冒雨趕回零食店時，就被一起值班的女同事笑著調侃了一句。
“一分不差一分不多，恭喜你！順利踩點，保住全勤！”
他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就開始投入今晚的工作：搬貨、理貨。
晚上12點多，陸頌言收到梁希發來的兩條短信。
【小貓身上沒有骨折，但是出現了輕微感染，目前醫生已經給它處理好傷口，建議住院觀察2天。】
【如果你沒時間照顧，我建議在醫院多待個三天，等穩定再出院。】
陸頌言飛快在手機上打字回覆。
【麻煩你了。就按你說的辦，讓它多在醫院待個三天，我也安心些，至於那些費用你拍照給我就行，我會盡快還你。】
想到這他又回了一句。
‘謝謝。’
幾分鐘後，梁希回了一個簡單的好，就再也沒給他發過消息了。
……
在小橘貓住院的這五天，陸頌言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去看它，陪它待到一個小時，然後雷打不動地跑到梁希小區門口站著，到了九點半又準時離開。
期間，他給梁希發過幾條關於小橘貓恢覆情況的短信，她都沒有回覆。
直到小橘貓出院那天下午，陸頌言撥通了梁希的電話。
“怎麽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陸頌言捏緊手裏的手機，語氣痛苦又帶著幾絲緊張地說：“有件事要麻煩你……我早上可能吃壞東西，一直在拉肚子……實在沒辦法接小貓出院……今晚能不能，先讓它借住你家一晚？我保證明天一定過去接它！”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
“梁希，我沒騙你，真的。”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聽上去虛弱又可憐，“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明天……我明天一定把它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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