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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敢(一更) “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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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敢(一更) “我不敢。”……

“跟我回侯府, 別的之後再說。”許久,楊衍終於出聲,他目光沈沈, 眼底多了幾分她看不明白的情緒。

回侯府, 繼續遭受這樣的作踐麽?

“楊衍, 我看起來像什麽很賤的人麽?”柴蘅掀了掀略有些沈重的眼皮,虛弱地開口。

她這樣無力的,虛弱的話語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楊衍的心上,楊衍的眉頭略微皺了皺:“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他是沒有這樣想過,但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柴蘅對他早已經沒了什麽期待,左右他為了薛如月對她下手, 讓她吃苦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習以為常, 只是每一回還是會不可控制地覺得自己有些可悲。

十多年的感情, 養條狗都不至於這樣對待它, 她只後悔自己認人不清, 竟然傻傻地喜歡了這樣一個人這麽多年,所以這些欺負, 這些委屈, 原本也是自找的。

“如果不需要我再受罰, 那麻煩讓一讓,不要擋路。”柴蘅說完,繼續往前走, 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做任何的停留。

“你現在很不理智,跟我先回侯府。”楊衍沈下聲,在她快要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伸手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雖是個文臣, 但畢竟是個男人,力氣要比她大些。柴蘅掙脫不掉他,又牽動了背上的傷口,想走又走不掉,耐心耗盡,終於忍不住擡起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她這一巴掌沒有半點留力。

“啪”地一聲十分響亮。

楊衍左邊面頰頓時火辣辣的疼,隨後連帶著半邊耳朵和腦袋都有一陣輕微的鳴聲。他被她打得偏過頭去,唇邊即刻滲出血來,在這之前,她從未對他下過這樣的重手,反應過來的他險些以為她想要打死他。

“現在我能走了麽?”

打完後,柴蘅的整個手都在發麻。她以前從來不會想到要去打他的臉,因為她一直覺得打人的臉是一件很傷人的事情,更何況是對喜歡的人。

但此刻,她什麽都顧不得了。只有在打完的那一瞬間,有些後怕,如果他要報覆她,以她現在的處境,她毫無還手之力。

她的手在發抖。

這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害怕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但被楊衍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怕他,這是一件比她給他一耳光還要嚴重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

出刑部的這條路很長,柴蘅覺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她眼前黑得厲害,強迫自己不去想剛剛的場景,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再撐一撐,等回去了睡上一覺,就不那麽疼也不那麽難受了。

她一直走到西街的鬧市口,適逢香巧正出來買糕點,遇著柴蘅,香巧整個人傻眼了。

“姑娘!”

她慌忙迎上去,叫了一聲。

柴蘅有些撐不住,整個人倒在香巧的身上開始往下滑,倒了下去。就在香巧臉色發白,不知該怎麽辦的時候,周九帶著車馬適時地出現。

柴蘅出刑部後,楊衍就讓人回了侯府,吩咐周九去看著她,囑咐他把柴蘅帶回來。周九做事又向來靠譜,小心翼翼地不敢有半點差池,跟著柴蘅一路到這裏,此刻,溫聲安撫著已經慌不擇路的香巧:

“侯府裏已經請了大夫,都是從宮裏退下來的太醫,都在那兒候著呢。香巧姑娘,你不必擔心,夫人這邊,大人會照料的。”

他蹲下去,試圖把柴蘅給抱起來,但又覺得自己上手不合適,想了想,又同香巧商量:“跟我搭一把手吧,我們一道把夫人扶上馬車。”

已經六神無主的香巧這才回了一點魂:“好。”

她小心翼翼地跟著周九把柴蘅扶上馬車,這才發現柴蘅的背後橫陳著五道血紅的鞭子痕跡。

香巧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這是誰幹的?姑爺也不管麽?這要是別人這樣傷了姑爺,我們姑娘早就提刀上門了。”

周九:“……”

這讓他該怎麽說,說是自家大人放任的麽?

一個合格的管家是不可以說主子的不是的,雖然他覺得自家主子就是有點問題。

周九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件事說來話長,大人他有時候太過自負,許多事情總以為自己能夠掌握,無形之中給夫人造成了傷害。”他這話說的頗為隱晦,但香巧也讀懂了幾分句中意。

當初柴蘅跟楊衍和離的時候,香巧只覺得突然。拿了賣身契後的幾日,香巧漸漸也想明白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柴蘅也不是一個沖動的人,執意和離必然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如今再回去,定然也是違背了她自己的意願的。

“我家姑娘說要回去了麽?”香巧淚眼汪汪看著周九。

“那倒真沒有。”

“那我帶姑娘去我那裏。”香巧說著,就要起身動彈。

周九道:“萬萬使不得,夫人身上有傷,你挪動她到你那裏可以,但你找不到更好的大夫,到時候反倒是害了夫人。”

香巧咬緊牙關,抹了一把眼淚,罵了幾句“天殺的”,隨即穩穩地陪著柴蘅一起待在了馬車裏。

“你不走麽,香巧姑娘?”周九試探性地問,畢竟,身契已經給了她,她早已經是個自由人。

香巧搖頭,又幾滴眼淚像珠子一樣落下來:“我不走,我家姑娘以真心待我,我自然要以真心待她,她不想回侯府,我怕到時候別人給她上藥弄疼她,有我在,更加能照顧好她。”

她這麽說,周九也沒辦法,將轎子的簾子合上,趕忙吩咐車夫快些往侯府去。

天色已晚,侯府裏聚集了兩個年老且十分有外傷經驗的大夫。兩人看了傷,又合計了一下開了藥,讓香巧給柴蘅將背上的傷口處理了一下,灑了些藥粉,又換上幹凈的衣衫,忙活了兩個時辰,總算徹底忙活好。

屋子裏燒著地龍,很是暖和。

大夫臨走前提醒楊衍:“大人,夫人的傷要每日至少換兩次藥。熬煮的湯藥一日三次,很苦,但務必要喝。如果過了今晚,人沒有發燒,就沒有大礙,但如果發燒了的話,大人再遣人去醫館喚老朽過來就是。”

楊衍點頭稱是,起身送這兩位大夫:“多謝,日後還需要再多勞煩。”

“大人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人影散去,偌大的臥房裏一時之間只剩下楊衍跟柴蘅兩個人。香巧原本想多留一會兒陪陪柴蘅,被周九給強行拽走了。

燭火幽幽,映照著屋內人的臉。

柴蘅緊緊地閉著眼睛,她的皮膚很白,睫毛也很長,此刻雖然昏迷著,但似乎像是做了什麽噩夢似的,楊衍擡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她整個人就略微有些發抖。剛剛給她上藥,她也死活不讓他碰,可偏偏香巧過來,一切就又都好了。

她在夢裏囈語著,時而在喊師父師娘,說自己要回家。

時而喊疼。

楊衍靜靜地看著她。

突然就想起前世給她挖坑的那些日子,那時候聖人還沒死,多年的前朝噩夢纏身讓這個曾經也文治武功過的皇帝變得多疑,變得愛猜忌,變得瘋癲。一封密謀造反的信從芙蓉山傳出,無疑成為了插在聖人心頭上的一根刺。

這一根刺其實已經存在聖人心頭數年,但早些年,都被靖王給壓了下去。

靖王這個人是個忠義之士,他是異姓王卻沒有半點的野心,跟聖人少年相識。十幾年前,聖人還是個王爺的時候在臨陽城造了他哥哥的反,一路殺進宮裏,逼死了他最親的兄長。逼死他的兄長後還想把那一群曾經追隨他兄長的大臣和家眷全都殺了,是靖王夫婦護下了他們,把他們留在了芙蓉山。

多年以後,靖王夫婦身死。

芙蓉山自然變得風雨飄搖,當年薛懷遠殺了芙蓉山那麽多人,這其中多多少少就有聖人的放縱。

而柴蘅沒頭沒腦不管三七二十一,闖進薛家,殺了那麽多人,確實給他添了不少的麻煩。

尤其是,當初聖人原本是要按照律法處置她的,最後願意留下她的命。一來是他願意替她受過,在文華殿的偏殿挨了一連三天的快要把屁股打爛的廷杖,二來是他向聖人保證,他一定會看好她。

結果她還隔三差五還在往外跑,被氣得最狠的時候,他是真的不想管她了,所以讓紀綱給她吃的苦頭也一次比一次多。

只有偶爾幾個晚上,他偷偷去看她,掀開她的衣裳給她抹藥油的時候,聽見她在夢裏也是像這樣,呢喃著說想要回家,他才知道,原來她也是會難過的,原來她這麽討厭京城這個地方。

而這一世,他是真的想要跟她好好過日子的。

可從重逢開始,她就一心想要走,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

柴蘅昏睡了兩天,才醒過來。這兩日,如太醫所料,她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糊裏糊塗,人事不知。

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京郊的別院,而是又回到了侯府。

香巧正忙著燒水,見柴蘅醒了,又驚又喜:“姑娘,你可算是醒了,這都兩天了。”

她原本還在發愁,整整兩日,這藥一絲一毫都灌不進去,人也不能進食,時間短還好,時間長了人怎麽能夠撐得住,沒成想,正發愁呢,自家姑娘突然就醒了。

她大喜過望,連忙放下手裏的水盆,去拿桌子上的糕點:“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吧墊吧,等一會兒我去小廚房,跟小廚房的人講,說姑娘你醒了,讓他們準備一點熱騰騰的東西給你吃。人是鐵飯是鋼,姑娘你睡了兩天,可得多吃一點。”

柴蘅趴在榻上,她背上的傷已經收口,正在愈合,相較於剛挨鞭子的時候要好很多。只是嗓子幹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著了火一般火燒火燎的疼,這種情況下,她是吃不了任何的糕餅的,所以下意識地將香巧遞來的糕餅推拒開:

“香巧,我有些渴,能給我一杯水麽?”

香巧後知後覺,方才意識到比起餓,自家姑娘更多的是渴,趕忙扭頭去倒水,“姑娘,水來了。”

柴蘅就著香巧的手喝了兩盞茶,嗓子的疼痛才稍稍緩解一些。緊接著,她開始回憶自己昏睡之前發生的一切。

先是楊衍像以往一樣,為了維護薛如月教她做人,然後是她從刑部大牢出來,到了西街鬧市口就昏了過去。

“我怎麽會在這裏,還有香巧,你又怎麽會在這裏?”柴蘅問。

香巧將這幾日發生的一切都娓娓道來,簡而言之就是是楊衍讓周九把她領了回來,然後貓哭耗子假慈悲,打一巴掌又給顆甜棗地請大夫給她看了傷。

柴蘅垂了垂眸,點點頭。

意識到這一切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要離開這裏,但背上剛剛收口的傷一動就會裂開。

香巧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姑娘,你先前穿的那件外衫上沾了血,姑爺讓人拿走了,也沒有再拿新的外衫過來。你這樣子,還真出不去,等過幾日,我能出門了,給你買一件新的回來。”

柴蘅擡起頭:“你為何不能出門?”

“姑爺把福園的門給封了,外面有家丁把守著,我出不去。現在咱們院子裏用的,都是周管家送過來的。我能去的地方只有小廚房。”香巧無奈地說。

聽了這句話,柴蘅只覺得心底一陣惡心。

一過不二罰,前世的時候,她每回招惹薛如月,他也都只是按照次數來整治她。她招惹薛如月一次,他就讓她吃一次苦頭。到了這一世,她已經挨過一次鞭子了,他又想把她關起來。

他竟然還說沒有把她當成什麽很賤的人。

眼見著柴蘅的臉色一點點慘白下去,香巧十分的不忍心,但還是安慰道:“沒事的,姑娘,你要先養好身體,等身體好起來,你想要離開,想要出去,還是很容易的。”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小廚房的藥每日都是熬好的,一直在等姑娘你醒來,想著你什麽時候醒,就讓你什麽時候喝,我現在去取。”

香巧說著,又轉身出了門子。

柴蘅一個人被留在臥房裏,開始沈思,楊衍到底在想些什麽,是想繼續折騰她,還是單純習慣了她十幾年如一日的喜歡,想要她繼續像從前一樣,為他掏心掏肺,甚至豁出性命。

她想不明白,想著想著腦子也疼,連帶著整個人的胸腔都一陣震動,忍不住開始咳嗽。咳得一張俏臉更加慘淡虛弱。

臥房的門再度被推開,柴蘅聽聲音,以為是香巧:“那個藥我暫時還不想喝,你放下它就去休息吧。”

“不喝藥怎麽會好,現在把它喝了。”

熟悉的低沈的嗓音在柴蘅的耳邊響起,讓柴蘅一個激靈。

楊衍拿著藥碗走進來,今日早朝無事,他下朝早,回來的也早,剛剛換了官服就聽下人稟報,說是柴蘅醒了。他守了她兩夜,這兩夜幾乎就沒有合過眼,此時下朝回來,眼底一片烏青。

除了眼底的烏青以外,還有唇角的那一片淤紫。

托柴蘅這一巴掌的福,這兩日去上朝,不少從前對他不屑一顧的同僚都投來了關切的目光。他這張破相的臉已經成為了朝堂外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

“前兩天打爽了麽?”

“要不要再來一巴掌?”

楊衍頂著這麽一張破相的臉,沒有絲毫的別扭。

柴蘅自然不會再動手,她此刻滿腦子都是他到底想要怎麽報覆她。畢竟,在梁遠景跟薛如月刁難她,欺負她之前,他也已經警告過她,說要她後果自負。

而此刻,她的直覺告訴她,除了那一頓鞭子以外,還有後續。

柴蘅沒有接茬,在楊衍的預料之中。她現在草木皆兵,定然已經把他當成了那個傷害她的元兇。

“我沒有讓梁遠景刁難你,薛如月帶他去京衛司找你一事,我並不知情。”

“後來在刑部,梁遠景跟我聊天時說起這件事,我才知道,我承認我也有讓你吃個苦頭就回到我身邊的意思,但如果你早些時候來找我,告訴我梁遠景去了京衛司,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楊衍在她的身側坐下,將藥碗擱在一旁的小幾上。在刑部,梁遠景跟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確實在跟她置氣。

一來,他覺得她腦子有點問題。別人讓她乖乖去受罰,她就真的自己走過去。

二來,他覺得十分荒唐,她明明知道他跟梁遠景的關系,明明知道薛如月刁難她,明明知道只要來找他,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卻一個字也沒有跟他提過。

所以後來才狠下心來沒有管她。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件事是他故意讓梁遠景做的。

想到這裏,他看著她背後的幾道鞭傷,沈吟道:“所以那麽怕疼,為什麽不來找我?”

柴蘅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她怎麽可能找一個前世幫著別人欺負她,這一世還幫著別人欺負她,且已經警告過她不要招惹薛如月的人幫忙。

但他既然問了。

她突然覺得可以用先前他送給她的三個字回他。

於是她平靜地說:“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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