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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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幾日，謝川每每走在路上，那種黏膩的窺伺感又出現了，之前沒當回事，但他經常打架的經驗，察覺出了一點端倪。
難道有人跟蹤自己趁其不備偷襲？也不對啊，最近沒得罪什麽人，幾乎天天跟裴行硯在一起，一點不敢鬧事，脾氣都收斂了許多。
想不出來，他便將自己這段時間怪異的感覺告訴了裴行硯。
裴行硯聽後沈思不已，默了半晌，說出了一句大為驚詫的話：“你那個朋友，俞雙奕，他應該喜歡你。”
用的不是肯定詞，表達得婉轉一些，依舊震驚到了謝川，久久沒說出一句話。
“哈，他喜歡我？為什麽，怎麽可能。”謝川僵著臉道，裴行硯不語，靜靜地看著他，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對於他來說，算是個不小的沖擊。
謝川細細回想之前與俞雙奕的相處，當時沒有註意，現在想來，處處透著古怪，他總在若有若無的套話，關心自己的一切，尤其是感情方面。
裴行硯說的話，他半信半疑，沒有親自得到證實前，都不會下確切的結論。
“所以，你的意思是，跟蹤我、窺探我的人是俞雙奕？”謝川問。
裴行硯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撫，眼睫之下，陰戾之色漸顯，他回：“應該是，這段時間，你去哪兒都要給我報備，我要知道你的行蹤。”
謝川緩緩點頭。
後面，他警惕心強了很多，裴行硯也一直伴隨身側，形影不離，謝川感覺那道目光消失了，終於松了口氣，他甚至不敢去跟俞雙奕對峙，問個明白。
--
四月底的夜晚，清氣涼爽，天地間雨霧茫茫。
劈裏啪啦的雨滴砸在地面，車窗上一道道小水流滑落，車內，裴行硯翹著腿，一動不動的註視著窗外，仿佛沒有焦距。
司機小劉感到沈悶壓抑的氣息，一點噪音都不敢發出，終於，急驟的手機鈴聲拯救了他，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手機那端，謝川清澈的聲音響起：“什麽時候過來接我，快十點半了。”
裴行硯沈靜的臉有了絲絲笑意，回答的語氣不自覺的放柔：“我這裏有點事，處理完就去接你，快了。”
“好吧，下雨了，不著急。”
電話掛斷，巷子盡頭出現了一道人影，緩緩走過來 ，在微弱的路燈和雨幕的籠罩下顯得有些虛幻，裴行硯拿起傘，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來人腳步猛地停下，深夜巷子裏突然出現的車輛，和壓著傘一身黑佇立的男人，顯然不對勁。
傘沿微微上擡，隱沒在黯淡光線裏的臉露了出來，以及那雙陰沈如死水的眼睛，俞雙奕瞳孔皺縮，詫異之極。
裴行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專們來堵自己的？呵，沒去找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暗中窺伺良久，看見謝川跟裴行硯處處親密的行為，兩人明顯談上了，他嫉妒得要命，恨不得讓裴行硯永遠消失，他想把那雙眼睛挖下來，永遠都看不了謝川！
自己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居然就這樣被別人捷足先登，他憑什麽，他裴行硯憑什麽？！
瘋狂的頭腦遐想下，裴行硯已經近身，他周遭氣息與冷凝的雨水混為一體，居高臨下看俞雙奕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微小的螻蟻，他輕啟唇：“離謝川遠點，再讓我發現你跟蹤他，就不是輕飄飄的警告了。”
俞雙奕溫潤謙和的表皮徹底撕開，沒有再假惺惺偽裝的必要了，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反問道：“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上過床嗎？高二年級第一，也是個齷齪的同性戀啊？”
裴行硯不語，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眉間的戾色更重一分。
他還在繼續：“你不配跟他在一起！你才認識他多久？我踏馬喜歡了他四年，跟他一起長大，最有資格擁有他的人，是我！”
激動扭曲的聲音回蕩在巷中，盡管大雨滂沱，雨聲紛雜。
小劉偏頭望去，只看得到高挺的背影，窗戶關著，他聽不清，裴行硯下車前說過，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準下來。
裴行硯冷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譏諷、不屑盡在其中，笑得俞雙奕死死盯著他。
他向前一小步，壓近了些：“你是什麽東西？也配說喜歡他，仗著點小時候的情分優越得不得了，所以呢？謝川給你一個眼神了嗎，活在自己妄想裏的蛆蟲。”
“草泥馬！”
俞雙奕被一句句像巴掌的話狠狠擊打在臉上，和那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氣急敗壞地舉起拳頭想揍他。
裴行硯敏捷往後退一步 ，讓他撲了個空，隨即擡腳利落地踹上他的膝蓋，致使他狼狽地跪在地上，傘也脫手，雨水肆無忌憚地淋在身上。
俞雙奕還未從疼痛中回神，裴行硯又說：“別去騷擾謝川，你也接近不了他 ，認清現實，趁早滾蛋。”
說完，冷淡地轉身離去，不再浪費時間，他還要去接謝川呢。
雨越下越大，冷意浸透骨髓，俞雙奕陰森的眼睛死死釘在他的背影上，片刻後，又怪誕地笑起來。
回到車上，裴行硯抖了抖褲腳的雨水，將手機從兜裏拿出來，停止錄音，他對前面說：“去青遠街。”
他轉頭透過車窗看去，看到那副可憎的面容，心中升騰起揮之不去的焦躁，總覺得，遺忘了什麽東西，可努力回想，卻無蹤無影。
接上謝川後，裴行硯遞了杯熱奶茶過去，為他接過書包。謝川捧著杯子，手沒過多時就暖了起來 ，他跟裴行硯嘮：“要不是我說去你家寫作業，我媽差點沒讓我出門。”
裴行硯應和：“為什麽？”
“她說我難得放假在家，就是想讓我在家多待待嘛。”
“對了，你剛才處理什麽事去了，褲腳和袖口都濕了。”謝川眼尖地註意到細節。
裴行硯如實交代，神情自若道：“見了一下俞雙奕。”高三十點二十放學，今天星期五，裴行硯刻意等在他必經之路。
謝川微蹙眉：“你見他幹什麽？”
“等會兒到我家了說。”
“哦......”
臥室，裴行硯換完衣服後挨著謝川坐下，點開那段錄音。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謝川臉色愈發怪異和蒼白，更多的深深的震驚、不理解，要不是熟悉的聲線，這陌生偏執的語氣和那些赤裸的字眼，跟平時的俞雙奕一點也聯系不起來，這麽多年，他心中竟藏著這種想法，自己一點都未察覺。
謝川想到前段日子被偷窺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反胃不適。
裴行硯遞了杯水，說：“如果他找你，別理就行。”
謝川片刻恢覆了神情，接過水，淺啄一口，裴行硯看著他 ，說：“別想太多。”
“嗯，我只是有些驚訝，我把他當做朋友、哥哥，突然之間知道這些，有點接受不了。”謝川吐了口氣，“行了，不說這個了，我到你家可是真來請教作業的。”
他問了裴行硯幾道物理大題，演算了整整兩頁草稿紙，神情認真，一道題就解了半小時。
謝川能有今天的轉變，認真學習的態度，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裴行硯，談了好幾個月，還有一年就要高考，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看著對象成績日漸優異，他既驕傲，又惶恐，甚至在某些深夜裏，暢想過兩人的未來。
裴行硯成績這麽好，肯定要考很好的大學，自己呢？追不上他的腳步只會被越甩越遠，雖說裴行硯從未提過，但謝川自己想與他並肩而立，可能永遠趕不上，但至少要努力 。
萬一大學異地戀，不在同一個城市，他們的戀愛怎麽辦，吵個架都容易吵散，就算僥幸在同城市，不同的學校，裴行硯會越來越優秀，也會遇見比自己各方面都要好的人，那時候 ，又該如何？
所以，謝川只能埋頭加勁兒的走，甚至還要用跑的，他相信，有學霸的一對一輔助，兩人可以上同一所學校，但這些，他從未跟裴行硯提過。
沒有完成的事，就不要給予期待。
裴行硯在看英語報紙，裏面晦澀的單詞謝川是看得兩眼昏花，他問：“那個演講比賽的決賽是什麽時候？”
“下周六。”
時間一轉，來到比賽當天早上。
舉辦地點在濰城最好的一所重點大學報告廳，在市中心，濰陽中學參賽的總共二十幾人，進決賽的只有四人，男生兩人，女生兩人，由秦瑛帶隊，全程護送和指導。
星期六上午七點五十在校門口集合，前一晚謝川在自己家，他想要去送一下裴行硯，當面鼓勵一下啥的，雖然沒什麽用，但想著男朋友一路披荊斬棘幹到決賽就覺得巨牛逼，自己興奮了半宿，裴行硯說太早了不用送，謝川非不依。
七點十分，謝川頂著一張睡眼惺忪還有點微微浮腫的臉下樓，從走出大門期間短短十分鐘發生了兩件不順的事。
先是下樓差點踩空，還好眼疾手快抓住旁邊扶手，才沒有摔下去，再是喝水失手打翻玻璃杯，看著碎了一地的玻璃碎渣，謝川皺了眉頭，怎麽連續這麽倒黴，他沒時間細想，匆匆撿到垃圾桶後便離去。
他沒坐公交，打了車，但也也堵了會兒，到校門口時，一大堆人聚在那兒，其餘人有家長來送，謝川心想，還好，他來送裴行硯了。
七點四十點出發，還有十分鐘時間可以聊。
裴行硯見謝川來了，靠著的身體站直，他穿了校服，五月上旬空氣中彌漫著燥熱，但上午還算涼爽，謝川伸手攏了攏他的外套：“拉上，早上還是有點冷的。”
裴行硯照做，拉上拉鏈，謝川又問：“吃早飯沒？”
裴行硯點頭，他們在邊緣，沒人把眼光放在這邊，裴行硯理了下他被風吹亂的發絲，說：“沒睡好吧，讓你別來送。”
“反正我已經來了。”謝川看了眼周圍，牽上裴行硯的手，笑著，“加油，比賽結束請你吃大餐。”
“好啊。”裴行硯回握，輕捏指尖，隨意道，“我要是沒拿名次......”
“你能進決賽已經很牛逼了好吧，沒拿就沒拿，我還是請你吃好吃的，如果你想吃我做的飯也可以，不過怕你吃不下去。”
謝川絮絮叨叨地說，裴行硯看著他慢慢地聽，一點緊張的情緒都沒有，反而有些愜意起來，時不時笑兩聲。
時間到了，秦瑛從學校出來，她招呼著集合，看見謝川還楞了一下，有點詫異兩人關系好到這個地步了。
臨走前，裴行硯莫名生出不舍的情緒來，沒由來的，他深深看了謝川兩眼，說了句：“等我回來，別到處亂跑。”
“知道了知道了，跟哄小孩似的，快上車吧。”謝川推著他往前走，親眼看他上了車後就回去了。
回家第一件事當然是補覺，怕錯過裴行硯的消息沒關靜音，剛睡下沒多久，夢都才只做了一個，謝川被消息提示音吵醒了，他滿臉躁氣地打開手機，才十點半。
消息是俞雙奕發來的，謝川瞌睡清醒了一瞬。
自從上次聽了錄音後，好幾天沒見過俞雙奕，雖然平時也不怎麽會遇到。
有一次在操場，他隔著人群遠遠地撞上了俞雙奕的目光，他壓著帽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謝川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直泛雞皮疙瘩，那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他瞧著俞雙奕想說什麽，打算過來，發現裴行硯在不遠處後就止了步，是期望著謝川自己過去，但謝川只看了他幾秒，便撇開眼睛跟著裴行硯離開了。
既然事情都攤開了，沒必要見面，也沒什麽可說的，或許過段時間，他心裏徹底不膈應這事之後，俞雙奕也放下感情，兩人還能做個普通朋友。
後面俞雙奕給謝川發了挺多消息，謝川一律沒回，直到這次。
“謝川，我不會再纏著你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有了喜歡的人，那我就退出。”
“這麽多年的情分，別說丟下就丟下了，快端午節了，我爸媽說想請你吃個飯，他們還挺喜歡你的。”
“你今天中午能來嗎？”
言辭誠懇、禮貌，他能這樣想，謝川求之不得，松了一大口氣，略微思考了一下，既然是伯父伯母請，他也不好拒絕，況且，俞雙奕都放下了，他還端著也就沒必要了。
所以，謝川敲下幾個字：“好，我去。”
十一點過，謝川到達俞雙奕出租房處，他父母在原來的住處，平時幾乎就是俞雙奕一個人住。
路上，謝川還保持著之前的習慣，給裴行硯報備了自己的行蹤。
這片房租不貴，安保也不算多嚴，謝川直接就進去了，他家在二樓，俞雙奕等在門口，為他開門，這還是謝川第一次來，不由得打量起來，面積不大，兩室一廳，幹凈整潔，但是采光不怎麽好，進來第一感覺有點壓抑，環顧一圈，謝川問：“你爸媽呢？”
俞雙奕關上門，笑盈盈地說：“去買菜了。”
謝川站在客廳，有些不知所措，現在跟俞雙奕獨處一室，還真有點別扭，希望他不要談論那件事，但事與願違，俞雙奕給他拿來一杯水，平靜道：“如果不說是我爸媽請你吃飯，你是不是不會來見我？”
水是溫的，謝川捧著，沒回答他的話。
俞雙奕自嘲般地笑了下，挨著他坐下：“還真是無情啊。”
“你想說什麽？”
“沒有什麽，感嘆一下。”他又收起那般奇怪的表情，看著謝川手裏握著不動的水，說，“再不喝就涼了。”
聞言，像是掩飾尷尬的氣氛般，謝川擡手喝了兩口，俞雙奕又不動聲色微微扯動了下嘴角。
他突然站起來，將窗簾半拉上，本就沒有陽光的天氣，遮上後房間顯得更陰沈。謝川不理解這一行為，但在別人家，又不好插嘴，心裏期待著伯父伯母快點回來，氣氛實在煎熬。
把關系走到這一步，也真是挺糟糕的。
俞雙奕站在窗邊，背對著沙發，兀自開始聊起往事，也不管另外一個人願不願意聽，他緩緩地說：“謝川，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嗎？”
沒有回答。
他繼續道：“我初三，你初二。”
“差不多四年，我特別懷念小時候，你依賴我、對我訴說心裏話的樣子，很可愛，每次蹲在家門口等著我撿回去的眼神，看著都可憐。那時候多好，可漸漸長大，你對我越來越疏遠，長成了桀驁不馴、任性肆意的性格，即使後面在同一所高中，依舊愈行愈遠，我就知道，你太難征服了。”
“可是，你越是這樣，我越想讓你重新依賴我，像小時候一樣…你就該是那樣，就該只看得到我一個人，可是為什麽，我僅僅只是因為怕過早暴露了自己的感情，想著畢業了再談，結果你就被別人占有了？！”
俞雙奕驀地轉頭，窗簾縫隙的光逆著打在他身上，略微扭曲、激動的表情在陰影中發酵，變得更加陰森，“我問過你多少次，你都在騙我！你騙我不喜歡裴行硯，騙我你沒談戀愛，為什麽？！”
謝川面沈如死水，一言不發地聽著這番“控訴”。
他走近沙發幾步，呼吸重了些：“可是你明明也是同性戀，我最怕的事情剛好迎刃而解，結果，你卻跟別人跑了。”
“是不是我早一點坦白自己的心意，你現在就是我的了？”俞雙奕的眼中又流露出幾分不甘、可憐來，仿佛他是被無情拋棄的無辜者。
“呵。”謝川終於有了反應，神情冷淡，放在腿下面的手卻握緊了，他一字字回道，“不會，因為如果沒遇見裴行硯，我不會是一個同性戀，你搞錯因果關系了。”
俞雙奕臉色變了，連怪異的笑都沒有了。
謝川仍舊繼續，破開他那些自以為是的言語：“俞雙奕，沒有人會一直留在過去，你說最懷念小時候，可恰巧，我最討厭那時候的我，無能、懦弱，太小，什麽都做不了，想保護的人保護不了，苦只能往肚子裏咽。”
“你錯了，你不是喜歡我，只是享受我依附於你的感覺，現在我長大了，你就更想掌控我、征服我，得不到的，才是最執念的。”
周遭的空氣似凝結成了實質，一點點火星子都能擦起更大火花。
對比之下，謝川仿若掌控了這場對弈的主動權，兩人眼神無聲交鋒著，俞雙奕率先切開一條口子，他重重的，似從胸腔裏發出的笑聲，苦澀又瘋狂：“你連我對你的喜歡都要否定，謝川啊謝川，我真的，很討厭你現在這副模樣呢……”
“一點，都不乖。”
謝川不想聽這些沒意義的廢話，站起身的那一剎那，身形搖晃了一下，他沒有在意，往門口的方向走，沒往俞雙奕那邊看一眼：“看來你爸媽是不會來了，只是騙我來的借口罷了。”
“謝川！”俞雙奕叫住他，沈沈道，“你看到那個小房間了嗎，裏面有你的東西呢。”
快摸到門把手的動作停滯在空中，謝川轉身回看，不得不說，俞雙奕這句話重新引起了他的註意力。
自己的東西？他倒不知道，有什麽東西在俞雙奕這裏。
謝川承著他期待的目光緩緩打開門，看清裏面是什麽景象後，霎時呼吸停擺，血液逆流。
原本溫熱的手褪得冰涼一片。
那是滿墻的照片，偷拍的，謝川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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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幾日，謝川每每走在路上，那種黏膩的窺伺感又出現了，之前沒當回事，但他經常打架的經驗，察覺出了一點端倪。
難道有人跟蹤自己趁其不備偷襲？也不對啊，最近沒得罪什麽人，幾乎天天跟裴行硯在一起，一點不敢鬧事，脾氣都收斂了許多。
想不出來，他便將自己這段時間怪異的感覺告訴了裴行硯。
裴行硯聽後沈思不已，默了半晌，說出了一句大為驚詫的話：“你那個朋友，俞雙奕，他應該喜歡你。”
用的不是肯定詞，表達得婉轉一些，依舊震驚到了謝川，久久沒說出一句話。
“哈，他喜歡我？為什麽，怎麽可能。”謝川僵著臉道，裴行硯不語，靜靜地看著他，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對於他來說，算是個不小的沖擊。
謝川細細回想之前與俞雙奕的相處，當時沒有註意，現在想來，處處透著古怪，他總在若有若無的套話，關心自己的一切，尤其是感情方面。
裴行硯說的話，他半信半疑，沒有親自得到證實前，都不會下確切的結論。
“所以，你的意思是，跟蹤我、窺探我的人是俞雙奕？”謝川問。
裴行硯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撫，眼睫之下，陰戾之色漸顯，他回：“應該是，這段時間，你去哪兒都要給我報備，我要知道你的行蹤。”
謝川緩緩點頭。
後面，他警惕心強了很多，裴行硯也一直伴隨身側，形影不離，謝川感覺那道目光消失了，終於松了口氣，他甚至不敢去跟俞雙奕對峙，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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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夜晚，清氣涼爽，天地間雨霧茫茫。
劈裏啪啦的雨滴砸在地面，車窗上一道道小水流滑落，車內，裴行硯翹著腿，一動不動的註視著窗外，仿佛沒有焦距。
司機小劉感到沈悶壓抑的氣息，一點噪音都不敢發出，終於，急驟的手機鈴聲拯救了他，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手機那端，謝川清澈的聲音響起：“什麽時候過來接我，快十點半了。”
裴行硯沈靜的臉有了絲絲笑意，回答的語氣不自覺的放柔：“我這裏有點事，處理完就去接你，快了。”
“好吧，下雨了，不著急。”
電話掛斷，巷子盡頭出現了一道人影，緩緩走過來 ，在微弱的路燈和雨幕的籠罩下顯得有些虛幻，裴行硯拿起傘，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來人腳步猛地停下，深夜巷子裏突然出現的車輛，和壓著傘一身黑佇立的男人，顯然不對勁。
傘沿微微上擡，隱沒在黯淡光線裏的臉露了出來，以及那雙陰沈如死水的眼睛，俞雙奕瞳孔皺縮，詫異之極。
裴行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專們來堵自己的？呵，沒去找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暗中窺伺良久，看見謝川跟裴行硯處處親密的行為，兩人明顯談上了，他嫉妒得要命，恨不得讓裴行硯永遠消失，他想把那雙眼睛挖下來，永遠都看不了謝川！
自己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居然就這樣被別人捷足先登，他憑什麽，他裴行硯憑什麽？！
瘋狂的頭腦遐想下，裴行硯已經近身，他周遭氣息與冷凝的雨水混為一體，居高臨下看俞雙奕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微小的螻蟻，他輕啟唇：“離謝川遠點，再讓我發現你跟蹤他，就不是輕飄飄的警告了。”
俞雙奕溫潤謙和的表皮徹底撕開，沒有再假惺惺偽裝的必要了，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反問道：“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上過床嗎？高二年級第一，也是個齷齪的同性戀啊？”
裴行硯不語，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眉間的戾色更重一分。
他還在繼續：“你不配跟他在一起！你才認識他多久？我踏馬喜歡了他四年，跟他一起長大，最有資格擁有他的人，是我！”
激動扭曲的聲音回蕩在巷中，盡管大雨滂沱，雨聲紛雜。
小劉偏頭望去，只看得到高挺的背影，窗戶關著，他聽不清，裴行硯下車前說過，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準下來。
裴行硯冷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譏諷、不屑盡在其中，笑得俞雙奕死死盯著他。
他向前一小步，壓近了些：“你是什麽東西？也配說喜歡他，仗著點小時候的情分優越得不得了，所以呢？謝川給你一個眼神了嗎，活在自己妄想裏的蛆蟲。”
“草泥馬！”
俞雙奕被一句句像巴掌的話狠狠擊打在臉上，和那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氣急敗壞地舉起拳頭想揍他。
裴行硯敏捷往後退一步 ，讓他撲了個空，隨即擡腳利落地踹上他的膝蓋，致使他狼狽地跪在地上，傘也脫手，雨水肆無忌憚地淋在身上。
俞雙奕還未從疼痛中回神，裴行硯又說：“別去騷擾謝川，你也接近不了他 ，認清現實，趁早滾蛋。”
說完，冷淡地轉身離去，不再浪費時間，他還要去接謝川呢。
雨越下越大，冷意浸透骨髓，俞雙奕陰森的眼睛死死釘在他的背影上，片刻後，又怪誕地笑起來。
回到車上，裴行硯抖了抖褲腳的雨水，將手機從兜裏拿出來，停止錄音，他對前面說：“去青遠街。”
他轉頭透過車窗看去，看到那副可憎的面容，心中升騰起揮之不去的焦躁，總覺得，遺忘了什麽東西，可努力回想，卻無蹤無影。
接上謝川後，裴行硯遞了杯熱奶茶過去，為他接過書包。謝川捧著杯子，手沒過多時就暖了起來 ，他跟裴行硯嘮：“要不是我說去你家寫作業，我媽差點沒讓我出門。”
裴行硯應和：“為什麽？”
“她說我難得放假在家，就是想讓我在家多待待嘛。”
“對了，你剛才處理什麽事去了，褲腳和袖口都濕了。”謝川眼尖地註意到細節。
裴行硯如實交代，神情自若道：“見了一下俞雙奕。”高三十點二十放學，今天星期五，裴行硯刻意等在他必經之路。
謝川微蹙眉：“你見他幹什麽？”
“等會兒到我家了說。”
“哦......”
臥室，裴行硯換完衣服後挨著謝川坐下，點開那段錄音。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謝川臉色愈發怪異和蒼白，更多的深深的震驚、不理解，要不是熟悉的聲線，這陌生偏執的語氣和那些赤裸的字眼，跟平時的俞雙奕一點也聯系不起來，這麽多年，他心中竟藏著這種想法，自己一點都未察覺。
謝川想到前段日子被偷窺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反胃不適。
裴行硯遞了杯水，說：“如果他找你，別理就行。”
謝川片刻恢覆了神情，接過水，淺啄一口，裴行硯看著他 ，說：“別想太多。”
“嗯，我只是有些驚訝，我把他當做朋友、哥哥，突然之間知道這些，有點接受不了。”謝川吐了口氣，“行了，不說這個了，我到你家可是真來請教作業的。”
他問了裴行硯幾道物理大題，演算了整整兩頁草稿紙，神情認真，一道題就解了半小時。
謝川能有今天的轉變，認真學習的態度，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裴行硯，談了好幾個月，還有一年就要高考，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看著對象成績日漸優異，他既驕傲，又惶恐，甚至在某些深夜裏，暢想過兩人的未來。
裴行硯成績這麽好，肯定要考很好的大學，自己呢？追不上他的腳步只會被越甩越遠，雖說裴行硯從未提過，但謝川自己想與他並肩而立，可能永遠趕不上，但至少要努力 。
萬一大學異地戀，不在同一個城市，他們的戀愛怎麽辦，吵個架都容易吵散，就算僥幸在同城市，不同的學校，裴行硯會越來越優秀，也會遇見比自己各方面都要好的人，那時候 ，又該如何？
所以，謝川只能埋頭加勁兒的走，甚至還要用跑的，他相信，有學霸的一對一輔助，兩人可以上同一所學校，但這些，他從未跟裴行硯提過。
沒有完成的事，就不要給予期待。
裴行硯在看英語報紙，裏面晦澀的單詞謝川是看得兩眼昏花，他問：“那個演講比賽的決賽是什麽時候？”
“下周六。”
時間一轉，來到比賽當天早上。
舉辦地點在濰城最好的一所重點大學報告廳，在市中心，濰陽中學參賽的總共二十幾人，進決賽的只有四人，男生兩人，女生兩人，由秦瑛帶隊，全程護送和指導。
星期六上午七點五十在校門口集合，前一晚謝川在自己家，他想要去送一下裴行硯，當面鼓勵一下啥的，雖然沒什麽用，但想著男朋友一路披荊斬棘幹到決賽就覺得巨牛逼，自己興奮了半宿，裴行硯說太早了不用送，謝川非不依。
七點十分，謝川頂著一張睡眼惺忪還有點微微浮腫的臉下樓，從走出大門期間短短十分鐘發生了兩件不順的事。
先是下樓差點踩空，還好眼疾手快抓住旁邊扶手，才沒有摔下去，再是喝水失手打翻玻璃杯，看著碎了一地的玻璃碎渣，謝川皺了眉頭，怎麽連續這麽倒黴，他沒時間細想，匆匆撿到垃圾桶後便離去。
他沒坐公交，打了車，但也也堵了會兒，到校門口時，一大堆人聚在那兒，其餘人有家長來送，謝川心想，還好，他來送裴行硯了。
七點四十點出發，還有十分鐘時間可以聊。
裴行硯見謝川來了，靠著的身體站直，他穿了校服，五月上旬空氣中彌漫著燥熱，但上午還算涼爽，謝川伸手攏了攏他的外套：“拉上，早上還是有點冷的。”
裴行硯照做，拉上拉鏈，謝川又問：“吃早飯沒？”
裴行硯點頭，他們在邊緣，沒人把眼光放在這邊，裴行硯理了下他被風吹亂的發絲，說：“沒睡好吧，讓你別來送。”
“反正我已經來了。”謝川看了眼周圍，牽上裴行硯的手，笑著，“加油，比賽結束請你吃大餐。”
“好啊。”裴行硯回握，輕捏指尖，隨意道，“我要是沒拿名次......”
“你能進決賽已經很牛逼了好吧，沒拿就沒拿，我還是請你吃好吃的，如果你想吃我做的飯也可以，不過怕你吃不下去。”
謝川絮絮叨叨地說，裴行硯看著他慢慢地聽，一點緊張的情緒都沒有，反而有些愜意起來，時不時笑兩聲。
時間到了，秦瑛從學校出來，她招呼著集合，看見謝川還楞了一下，有點詫異兩人關系好到這個地步了。
臨走前，裴行硯莫名生出不舍的情緒來，沒由來的，他深深看了謝川兩眼，說了句：“等我回來，別到處亂跑。”
“知道了知道了，跟哄小孩似的，快上車吧。”謝川推著他往前走，親眼看他上了車後就回去了。
回家第一件事當然是補覺，怕錯過裴行硯的消息沒關靜音，剛睡下沒多久，夢都才只做了一個，謝川被消息提示音吵醒了，他滿臉躁氣地打開手機，才十點半。
消息是俞雙奕發來的，謝川瞌睡清醒了一瞬。
自從上次聽了錄音後，好幾天沒見過俞雙奕，雖然平時也不怎麽會遇到。
有一次在操場，他隔著人群遠遠地撞上了俞雙奕的目光，他壓著帽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謝川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直泛雞皮疙瘩，那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很不舒服。
他瞧著俞雙奕想說什麽，打算過來，發現裴行硯在不遠處後就止了步，是期望著謝川自己過去，但謝川只看了他幾秒，便撇開眼睛跟著裴行硯離開了。
既然事情都攤開了，沒必要見面，也沒什麽可說的，或許過段時間，他心裏徹底不膈應這事之後，俞雙奕也放下感情，兩人還能做個普通朋友。
後面俞雙奕給謝川發了挺多消息，謝川一律沒回，直到這次。
“謝川，我不會再纏著你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有了喜歡的人，那我就退出。”
“這麽多年的情分，別說丟下就丟下了，快端午節了，我爸媽說想請你吃個飯，他們還挺喜歡你的。”
“你今天中午能來嗎？”
言辭誠懇、禮貌，他能這樣想，謝川求之不得，松了一大口氣，略微思考了一下，既然是伯父伯母請，他也不好拒絕，況且，俞雙奕都放下了，他還端著也就沒必要了。
所以，謝川敲下幾個字：“好，我去。”
十一點過，謝川到達俞雙奕出租房處，他父母在原來的住處，平時幾乎就是俞雙奕一個人住。
路上，謝川還保持著之前的習慣，給裴行硯報備了自己的行蹤。
這片房租不貴，安保也不算多嚴，謝川直接就進去了，他家在二樓，俞雙奕等在門口，為他開門，這還是謝川第一次來，不由得打量起來，面積不大，兩室一廳，幹凈整潔，但是采光不怎麽好，進來第一感覺有點壓抑，環顧一圈，謝川問：“你爸媽呢？”
俞雙奕關上門，笑盈盈地說：“去買菜了。”
謝川站在客廳，有些不知所措，現在跟俞雙奕獨處一室，還真有點別扭，希望他不要談論那件事，但事與願違，俞雙奕給他拿來一杯水，平靜道：“如果不說是我爸媽請你吃飯，你是不是不會來見我？”
水是溫的，謝川捧著，沒回答他的話。
俞雙奕自嘲般地笑了下，挨著他坐下：“還真是無情啊。”
“你想說什麽？”
“沒有什麽，感嘆一下。”他又收起那般奇怪的表情，看著謝川手裏握著不動的水，說，“再不喝就涼了。”
聞言，像是掩飾尷尬的氣氛般，謝川擡手喝了兩口，俞雙奕又不動聲色微微扯動了下嘴角。
他突然站起來，將窗簾半拉上，本就沒有陽光的天氣，遮上後房間顯得更陰沈。謝川不理解這一行為，但在別人家，又不好插嘴，心裏期待著伯父伯母快點回來，氣氛實在煎熬。
把關系走到這一步，也真是挺糟糕的。
俞雙奕站在窗邊，背對著沙發，兀自開始聊起往事，也不管另外一個人願不願意聽，他緩緩地說：“謝川，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嗎？”
沒有回答。
他繼續道：“我初三，你初二。”
“差不多四年，我特別懷念小時候，你依賴我、對我訴說心裏話的樣子，很可愛，每次蹲在家門口等著我撿回去的眼神，看著都可憐。那時候多好，可漸漸長大，你對我越來越疏遠，長成了桀驁不馴、任性肆意的性格，即使後面在同一所高中，依舊愈行愈遠，我就知道，你太難征服了。”
“可是，你越是這樣，我越想讓你重新依賴我，像小時候一樣…你就該是那樣，就該只看得到我一個人，可是為什麽，我僅僅只是因為怕過早暴露了自己的感情，想著畢業了再談，結果你就被別人占有了？！”
俞雙奕驀地轉頭，窗簾縫隙的光逆著打在他身上，略微扭曲、激動的表情在陰影中發酵，變得更加陰森，“我問過你多少次，你都在騙我！你騙我不喜歡裴行硯，騙我你沒談戀愛，為什麽？！”
謝川面沈如死水，一言不發地聽著這番“控訴”。
他走近沙發幾步，呼吸重了些：“可是你明明也是同性戀，我最怕的事情剛好迎刃而解，結果，你卻跟別人跑了。”
“是不是我早一點坦白自己的心意，你現在就是我的了？”俞雙奕的眼中又流露出幾分不甘、可憐來，仿佛他是被無情拋棄的無辜者。
“呵。”謝川終於有了反應，神情冷淡，放在腿下面的手卻握緊了，他一字字回道，“不會，因為如果沒遇見裴行硯，我不會是一個同性戀，你搞錯因果關系了。”
俞雙奕臉色變了，連怪異的笑都沒有了。
謝川仍舊繼續，破開他那些自以為是的言語：“俞雙奕，沒有人會一直留在過去，你說最懷念小時候，可恰巧，我最討厭那時候的我，無能、懦弱，太小，什麽都做不了，想保護的人保護不了，苦只能往肚子裏咽。”
“你錯了，你不是喜歡我，只是享受我依附於你的感覺，現在我長大了，你就更想掌控我、征服我，得不到的，才是最執念的。”
周遭的空氣似凝結成了實質，一點點火星子都能擦起更大火花。
對比之下，謝川仿若掌控了這場對弈的主動權，兩人眼神無聲交鋒著，俞雙奕率先切開一條口子，他重重的，似從胸腔裏發出的笑聲，苦澀又瘋狂：“你連我對你的喜歡都要否定，謝川啊謝川，我真的，很討厭你現在這副模樣呢……”
“一點，都不乖。”
謝川不想聽這些沒意義的廢話，站起身的那一剎那，身形搖晃了一下，他沒有在意，往門口的方向走，沒往俞雙奕那邊看一眼：“看來你爸媽是不會來了，只是騙我來的借口罷了。”
“謝川！”俞雙奕叫住他，沈沈道，“你看到那個小房間了嗎，裏面有你的東西呢。”
快摸到門把手的動作停滯在空中，謝川轉身回看，不得不說，俞雙奕這句話重新引起了他的註意力。
自己的東西？他倒不知道，有什麽東西在俞雙奕這裏。
謝川承著他期待的目光緩緩打開門，看清裏面是什麽景象後，霎時呼吸停擺，血液逆流。
原本溫熱的手褪得冰涼一片。
那是滿墻的照片，偷拍的，謝川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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