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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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阿熵！”
“陸先生！？”
熾熱跌入那一片蒼翠的綠，白熵錯愕又焦急地檢查起風風火火趕來的陸宴，自己還未開口，陸宴的聲音卻已經連珠炮似的傳來了。
“阿熵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那群老不死的有沒有為難你……”陸宴顯然急切的要命，他緊張地想要檢查白熵的身體狀況，然而話還沒說完，又牽動了身上的傷口，頓時引得一陣戰栗的疼痛，連眉頭都擰了起來。
“陸先生！”白熵擔憂又心痛地看著他，忙扶著他的肩膀，擡手擦了擦他有些慘白臉上的冷汗，道：“陸先生受了那麽重的傷，怎麽能親自跑來……我不過是……”
“你不過是什麽？！”陸宴似乎已經料到了白熵會說什麽話，他早就是急火攻心，聽到那些話更是火氣往腦袋上頂，當即一把攥住白熵的手，忍著身心上的疼痛，嚴肅認真又焦急地看著他，語氣也嚴厲起來，道：“你不過是什麽！是仿生人嗎！？是可以被丟棄，被處置的物品嗎？！”
“阿熵！你是我的向導！你現在有難，我怎麽可能袖手旁觀！”
他錚錚的話語像是帶著鋼鐵似的回響，震得白熵的四肢百骸都發出回蕩的嗡鳴。他瞳孔震顫地看著篤定又嚴肅的陸宴，混沌的系統卻還是強撐著，固執道：“但是是我傷了您，我並非一個合格的……”
“你哪裏不合格！”陸宴急得簡直要跳腳起來，“你傷我，不是因為你主觀的問題，那是系統的問題，是魘獸的問題，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
白熵從未這樣想過，他的系統震驚又混亂，仿佛有什麽要破土而出，沖破那層禁錮著他的無形的枷鎖。而陸宴那些真摯的話語，就是砍斷枷鎖的利刃，在破開的自由面前，一個稚嫩的靈魂仿佛要承受不住的落下淚來。
看著說不出話的白熵眼底流下的淚珠，陸宴似乎也一瞬間冷靜下來。他怎麽也沒想到白熵居然會哭出來，看著那滾落的淚痕霎那間居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不是我……我……阿熵我不是……你……”他驟然間無語輪次了，慌忙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終只能擡起手，去抹白熵臉上的淚珠，連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了下來，道：“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這麽重的話，阿熵別哭，我跟你道歉。”
反正不知道怎麽回事，先道歉吧。
然而看著陸宴這副柔聲的姿態，白熵那稚嫩的心中卻只覺得一陣陣的暖意。他擦了擦眼角，轉而破涕為笑起來，道：“抱歉陸先生，但實際上，我並沒有生您的氣，請您不必自責。”
聽見白熵這麽說，陸宴心中雖有所放松，可臉上的表情卻還是關切。他顯然緊張於白熵不同尋常的狀況，便聽見白熵笑起來，道：“實際上，我現在的感覺，非常開心。”
“開心？”陸宴有些錯愕，顯然不太明白要追問下去。
白熵點了點頭，他拉著陸宴的手，按在自己平靜的胸口，道：“陸先生，我感覺自己，好像可以擁有心跳了。”
那顆機械做的心，終於要跳動起來。
陸宴怔了一瞬，他像是有那麽一瞬間沒明白白熵的意思，但轉而卻又興奮起來，像是在迎接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一樣，歡呼雀躍地按住白熵的肩膀，道：“真的嗎，阿熵，太好了！那，那……你能聽懂我的話了嗎？”
忽然跳躍的思維，讓白熵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探究地看著陸宴，不明白他什麽意思。然而陸宴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反而都有點紅了，臉頰上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緋紅，以至於在說話之前，他先假模假樣地咳嗽了兩聲。
“就是……嗯……”他醞釀著，小心卻又躍躍欲試，“就是……這樣……嗯……”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娶你。”
過分直白的宣誓像是重磅炸彈一樣，瞬間炸的白熵的系統宕機起來。他錯愕地看著陸宴，像是看不懂他為什麽會在這裏說這樣的話，然而身體中鼓噪的情緒，卻又讓他覺得歡欣。冥冥中，他知道這是自己渴望的，可理智卻讓他在接受陸宴的表白之前，先回過了頭。
身後的山坡上，那少年的沈雲汲，一直站在那裏，默默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見到白熵回頭去，陸宴似乎才終於從自己興奮的小世界中脫離了出來。他後知後覺地擡起頭，順著白熵的視線，將那少年的模樣落在了眼睛裏。
剎那間，陸宴的眼底驚起一片波瀾。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少年，他的身影同記憶中的殘缺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把刺刀一般，瞬間割裂了陸宴的記憶和精神圖景。
“陸先生！”聽到陸宴的嗚咽聲，白熵忙不疊扶住了他。然而那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瞬間的錯覺，陸宴便已經恢覆如初了。
“你是……沈雲汲？”
陸宴又怎麽會不記得他，那明媚過他少年的愛意，那消散在記憶中的身影，跨越了死亡，如今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即便陸宴已經恢覆了記憶，明白白熵與沈雲汲的關系，可這一瞬間，他還是有些恍惚起來。
然而沈雲汲卻還是平靜的，他只是帶著淡然的笑意看著曾經的那個少年，道：“自那場事故，已經有七年了吧。陸宴，我們又見面了。”
“你長大了。”
他並未走上前去，他們仿佛已經站在了時光長河的兩邊。
陸宴眼底的光波動了起來，他似乎有些什麽話，千言萬語，卻最終都湮滅在了自己的口中。他平靜了下來，這才像是意識到什麽，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
明媚的青綠色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來自少年時代的親吻。
“這是你的精神圖景。”陸宴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裏的狀況，“是沈恪留下來的吧，留下了你的一段精神圖景，也留下了你的一縷殘魂。”
否則，他們怎麽可能再相見。
沈雲汲看著熟悉的陸宴，他笑起來，讚揚道：“你還是同以前一樣透亮。”
“為什麽？”然而陸宴卻皺眉起來，他顯然不懂這其中的含義。
然而沈雲汲也是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或許姐姐留下我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咱們的相遇吧。”
“姐姐總是這樣，走一步想三步的。”
也難怪沈恪可以當上首席向導。
陸宴對沈雲汲的回答並沒有起疑，他平靜地看著沈雲汲那陌生又熟悉的面龐，終於嘆了口氣，道：“所以，如果我們離開的話，你就會消失了嗎？”
“也許吧，我本來不過是一縷殘魂。不過呢——”
他說著，反而走上前來，用他那雙少年人的手，牽起白熵的手來，鄭重地將他放在陸宴的掌心上。
“我把他交給你了，你要答應我，好好照顧這個人。”
這是鄭重地托付，也是生命的傳承。陸宴感受著掌心中的溫度，他頗為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沈雲汲，卻在發現對方半透明的手指時，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吧。”陸宴坦然地笑起來，口吻卻很是認真，道：“我曾經想過死亡，但我現在不會了。阿熵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除非……除非阿熵厭棄了我，想要去另尋新歡。”
“陸先生，我絕對不會的！”
還不等陸宴說完，白熵有些焦急又嚴肅的話語便打斷了他的話。
“我怎麽可能厭棄陸先生呢！我既然選擇了陸先生，就會對陸先生一心一意！我……”
“噗，哈哈哈！”
也不等白熵說完，陸宴卻像是忍不住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白熵有些錯愕起來，他不明白陸宴為什麽會笑的這樣開心，他好像從來沒見過陸宴這樣笑過，而那笑聲，甚至都在這青綠色的世界中回蕩。
他在笑什麽呢？白熵不知道，但他確實有些著急了。他張了張口，想要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卻又意識到那不過是徒勞，或許說出來還會讓陸宴笑的更開心。他覺得氣惱，卻又覺得羞憤，尤其在沈雲汲的註視下——
白熵有那麽一瞬間，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系統分析出了什麽。但是他的□□比決定更先一步做出了動作。
他踮起腳尖，湊近了陸宴。
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
“……？！”
一瞬間，陸宴的大笑停下來了。他僵硬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甚至伸手捂住白熵親吻過的地方，錯愕地看著白熵。
然而白熵卻冷靜著，甚至眼神有幾分惱怒，他嚴肅地看著陸宴，道：“陸先生，這算不算我的回應？”
“……”
陸宴哪裏回答的上來，他現在滿腦子都被這個吻搞成了一團混沌，一會兒是煙花一會兒是鞭炮的。他恨不得今天都不要洗臉了，把白熵親吻過的地方供起來才好。
陸宴不回話，反而是沈雲汲覺得有趣似的笑了起來。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白熵的身上，道：“所以白熵你看，我就不會這樣做。”
這樣的區別性，讓白熵意識到沈雲汲的用意。他平靜下來，看著沈雲汲逐漸變得透明的身體，心中卻又有些酸痛的悲哀起來，像是在看著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在眼前消散一樣。
分別的時刻，或許就要到來了。
陸宴和白熵誰都沒有說話了，他們似乎還想將這個少年多看幾眼，讓他不要被人忘記。
然而沈雲汲本人，卻似乎並沒有他們兩個這樣悲傷。他反而笑起來，目光看向陸宴，道：“陸宴，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去逛的步行街上有一家首飾店嗎？你說過，要給我買戒指的。”那些曾經的記憶，還在這透明的靈魂中銘記。
陸宴自然記得，他嚴肅的點了點頭，道：“我記得，我也想給他買戒指的。”那條一直想去的步行街，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還沒有去。
沈雲汲又笑起來，道：“那，記得要去買戒指啊。”
“只是有點可惜，我不能看到你們的婚禮了。”
消散的魂魄，不可能再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了。
遺憾終究有一些，然而陸宴卻像是想到了什麽，靈機一動，他從口袋中翻出一顆棒棒糖來，遞到了沈雲汲的手上。
那半透明的魂魄還有零星的一點承載力，只是實體的棒棒糖，在他手中也顯得有些沈重了。
不過，這還是讓沈雲汲歡喜起來，少年的眸子裏亮起光亮，興奮道：“是酸奶味的棒棒糖嗎！陸宴，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糖，但是姐姐總不讓我吃……”
他回憶著，眸中的光亮卻又暗淡了下去。
陸宴當然記得，他平靜卻又惋惜地看著沈雲汲，道：“就當是喜糖了，提前送給你。”
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安慰的話，沈雲汲卻開心笑了起來，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在最終消散之前，遺憾道：“可惜，我已經嘗不到味道了。”
風吹散了他最後的話語，也吹散了他殘存的魂魄，少年如同蒲公英一般，向著遠天的雲朵飛散了出去，而那顆再也捧不住的棒棒糖，如同甜蜜的石子一般，墜落在了草地上。
就在糖塊掉落的同時，以糖為中心，四周的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衰敗，最終旋轉塌陷成一個深邃的黑洞，將這藍天白雲的青草地，緩緩吞噬了下去。
“阿熵小心，我們要出去了。”
陸宴自然明白，這是意識海崩塌的前奏，只要從這裏離開，那麽屬於沈雲汲的一切，將徹底從這世上消散。
白熵似乎還有些悲傷，他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陸宴的手臂。相應的，陸宴也抱著他，掌心的火熱透過布料傳來，真實而令人心動。
於是白熵擡起頭，看著陸宴的臉。
旋轉的黑色像是扭曲的河流，帶走斯人的碎片。文鰩魚重新游了過來，在白熵的身邊環繞。
“陸先生”，白熵叫他，“等離開這裏之後，可否同我講一講沈雲汲的故事？”
他主動詢問出來，這讓陸宴有些意外起來。
“你怎麽想……你想主動知道？”陸宴不明白白熵的意思，他看著白熵，卻見白熵篤定地點了點頭，道：“是的，陸先生。既然已經答應同陸先生共度餘生，那麽我也想了解陸先生的過去。”
他清澈的眼睛，還是那麽真誠，只要陸宴看一眼，便覺得心神蕩漾。
於是陸宴笑起來，似乎掃掉了心中的陰霾，打趣道：“想不到阿熵的占有欲這樣強。”
然而白熵卻還是正經且嚴肅的，他並不覺得陸宴在開玩笑，反而認真道：“因為，我想成為人，陸先生。”
“我想成為人，成為淩駕於系統之上的人。”
這是白熵的真實想法，是超脫了系統設定的，獨屬於一個獨立人格的想法。
陸宴吃驚起來，卻又覺得心中欣慰和歡愉，他掩飾不住地大笑起來，愉悅道：“那阿熵要學的可太多了。”
白熵毫不懼怕，道：“陸先生，我可以用一輩子來學。”
他如此篤定，如此認真而迷人，讓陸宴心中怎麽能不歡喜。於是他笑著，在黑暗附上來之前，喃喃又寵溺地刮了刮他的鼻尖。
“小傻子。”
他笑，卻又在精神圖景的崩塌中，抱緊了懷中的白熵，珍重又歡喜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滿懷愛意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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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熵！”
“陸先生！？”
熾熱跌入那一片蒼翠的綠，白熵錯愕又焦急地檢查起風風火火趕來的陸宴，自己還未開口，陸宴的聲音卻已經連珠炮似的傳來了。
“阿熵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那群老不死的有沒有為難你……”陸宴顯然急切的要命，他緊張地想要檢查白熵的身體狀況，然而話還沒說完，又牽動了身上的傷口，頓時引得一陣戰栗的疼痛，連眉頭都擰了起來。
“陸先生！”白熵擔憂又心痛地看著他，忙扶著他的肩膀，擡手擦了擦他有些慘白臉上的冷汗，道：“陸先生受了那麽重的傷，怎麽能親自跑來……我不過是……”
“你不過是什麽？！”陸宴似乎已經料到了白熵會說什麽話，他早就是急火攻心，聽到那些話更是火氣往腦袋上頂，當即一把攥住白熵的手，忍著身心上的疼痛，嚴肅認真又焦急地看著他，語氣也嚴厲起來，道：“你不過是什麽！是仿生人嗎！？是可以被丟棄，被處置的物品嗎？！”
“阿熵！你是我的向導！你現在有難，我怎麽可能袖手旁觀！”
他錚錚的話語像是帶著鋼鐵似的回響，震得白熵的四肢百骸都發出回蕩的嗡鳴。他瞳孔震顫地看著篤定又嚴肅的陸宴，混沌的系統卻還是強撐著，固執道：“但是是我傷了您，我並非一個合格的……”
“你哪裏不合格！”陸宴急得簡直要跳腳起來，“你傷我，不是因為你主觀的問題，那是系統的問題，是魘獸的問題，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
白熵從未這樣想過，他的系統震驚又混亂，仿佛有什麽要破土而出，沖破那層禁錮著他的無形的枷鎖。而陸宴那些真摯的話語，就是砍斷枷鎖的利刃，在破開的自由面前，一個稚嫩的靈魂仿佛要承受不住的落下淚來。
看著說不出話的白熵眼底流下的淚珠，陸宴似乎也一瞬間冷靜下來。他怎麽也沒想到白熵居然會哭出來，看著那滾落的淚痕霎那間居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不是我……我……阿熵我不是……你……”他驟然間無語輪次了，慌忙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最終只能擡起手，去抹白熵臉上的淚珠，連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了下來，道：“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這麽重的話，阿熵別哭，我跟你道歉。”
反正不知道怎麽回事，先道歉吧。
然而看著陸宴這副柔聲的姿態，白熵那稚嫩的心中卻只覺得一陣陣的暖意。他擦了擦眼角，轉而破涕為笑起來，道：“抱歉陸先生，但實際上，我並沒有生您的氣，請您不必自責。”
聽見白熵這麽說，陸宴心中雖有所放松，可臉上的表情卻還是關切。他顯然緊張於白熵不同尋常的狀況，便聽見白熵笑起來，道：“實際上，我現在的感覺，非常開心。”
“開心？”陸宴有些錯愕，顯然不太明白要追問下去。
白熵點了點頭，他拉著陸宴的手，按在自己平靜的胸口，道：“陸先生，我感覺自己，好像可以擁有心跳了。”
那顆機械做的心，終於要跳動起來。
陸宴怔了一瞬，他像是有那麽一瞬間沒明白白熵的意思，但轉而卻又興奮起來，像是在迎接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一樣，歡呼雀躍地按住白熵的肩膀，道：“真的嗎，阿熵，太好了！那，那……你能聽懂我的話了嗎？”
忽然跳躍的思維，讓白熵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探究地看著陸宴，不明白他什麽意思。然而陸宴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反而都有點紅了，臉頰上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緋紅，以至於在說話之前，他先假模假樣地咳嗽了兩聲。
“就是……嗯……”他醞釀著，小心卻又躍躍欲試，“就是……這樣……嗯……”
“我喜歡你，我愛你，我想娶你。”
過分直白的宣誓像是重磅炸彈一樣，瞬間炸的白熵的系統宕機起來。他錯愕地看著陸宴，像是看不懂他為什麽會在這裏說這樣的話，然而身體中鼓噪的情緒，卻又讓他覺得歡欣。冥冥中，他知道這是自己渴望的，可理智卻讓他在接受陸宴的表白之前，先回過了頭。
身後的山坡上，那少年的沈雲汲，一直站在那裏，默默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見到白熵回頭去，陸宴似乎才終於從自己興奮的小世界中脫離了出來。他後知後覺地擡起頭，順著白熵的視線，將那少年的模樣落在了眼睛裏。
剎那間，陸宴的眼底驚起一片波瀾。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少年，他的身影同記憶中的殘缺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把刺刀一般，瞬間割裂了陸宴的記憶和精神圖景。
“陸先生！”聽到陸宴的嗚咽聲，白熵忙不疊扶住了他。然而那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瞬間的錯覺，陸宴便已經恢覆如初了。
“你是……沈雲汲？”
陸宴又怎麽會不記得他，那明媚過他少年的愛意，那消散在記憶中的身影，跨越了死亡，如今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即便陸宴已經恢覆了記憶，明白白熵與沈雲汲的關系，可這一瞬間，他還是有些恍惚起來。
然而沈雲汲卻還是平靜的，他只是帶著淡然的笑意看著曾經的那個少年，道：“自那場事故，已經有七年了吧。陸宴，我們又見面了。”
“你長大了。”
他並未走上前去，他們仿佛已經站在了時光長河的兩邊。
陸宴眼底的光波動了起來，他似乎有些什麽話，千言萬語，卻最終都湮滅在了自己的口中。他平靜了下來，這才像是意識到什麽，打量起周圍的環境來。
明媚的青綠色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來自少年時代的親吻。
“這是你的精神圖景。”陸宴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裏的狀況，“是沈恪留下來的吧，留下了你的一段精神圖景，也留下了你的一縷殘魂。”
否則，他們怎麽可能再相見。
沈雲汲看著熟悉的陸宴，他笑起來，讚揚道：“你還是同以前一樣透亮。”
“為什麽？”然而陸宴卻皺眉起來，他顯然不懂這其中的含義。
然而沈雲汲也是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或許姐姐留下我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咱們的相遇吧。”
“姐姐總是這樣，走一步想三步的。”
也難怪沈恪可以當上首席向導。
陸宴對沈雲汲的回答並沒有起疑，他平靜地看著沈雲汲那陌生又熟悉的面龐，終於嘆了口氣，道：“所以，如果我們離開的話，你就會消失了嗎？”
“也許吧，我本來不過是一縷殘魂。不過呢——”
他說著，反而走上前來，用他那雙少年人的手，牽起白熵的手來，鄭重地將他放在陸宴的掌心上。
“我把他交給你了，你要答應我，好好照顧這個人。”
這是鄭重地托付，也是生命的傳承。陸宴感受著掌心中的溫度，他頗為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沈雲汲，卻在發現對方半透明的手指時，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吧。”陸宴坦然地笑起來，口吻卻很是認真，道：“我曾經想過死亡，但我現在不會了。阿熵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除非……除非阿熵厭棄了我，想要去另尋新歡。”
“陸先生，我絕對不會的！”
還不等陸宴說完，白熵有些焦急又嚴肅的話語便打斷了他的話。
“我怎麽可能厭棄陸先生呢！我既然選擇了陸先生，就會對陸先生一心一意！我……”
“噗，哈哈哈！”
也不等白熵說完，陸宴卻像是忍不住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白熵有些錯愕起來，他不明白陸宴為什麽會笑的這樣開心，他好像從來沒見過陸宴這樣笑過，而那笑聲，甚至都在這青綠色的世界中回蕩。
他在笑什麽呢？白熵不知道，但他確實有些著急了。他張了張口，想要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卻又意識到那不過是徒勞，或許說出來還會讓陸宴笑的更開心。他覺得氣惱，卻又覺得羞憤，尤其在沈雲汲的註視下——
白熵有那麽一瞬間，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系統分析出了什麽。但是他的□□比決定更先一步做出了動作。
他踮起腳尖，湊近了陸宴。
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
“……？！”
一瞬間，陸宴的大笑停下來了。他僵硬的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甚至伸手捂住白熵親吻過的地方，錯愕地看著白熵。
然而白熵卻冷靜著，甚至眼神有幾分惱怒，他嚴肅地看著陸宴，道：“陸先生，這算不算我的回應？”
“……”
陸宴哪裏回答的上來，他現在滿腦子都被這個吻搞成了一團混沌，一會兒是煙花一會兒是鞭炮的。他恨不得今天都不要洗臉了，把白熵親吻過的地方供起來才好。
陸宴不回話，反而是沈雲汲覺得有趣似的笑了起來。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白熵的身上，道：“所以白熵你看，我就不會這樣做。”
這樣的區別性，讓白熵意識到沈雲汲的用意。他平靜下來，看著沈雲汲逐漸變得透明的身體，心中卻又有些酸痛的悲哀起來，像是在看著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在眼前消散一樣。
分別的時刻，或許就要到來了。
陸宴和白熵誰都沒有說話了，他們似乎還想將這個少年多看幾眼，讓他不要被人忘記。
然而沈雲汲本人，卻似乎並沒有他們兩個這樣悲傷。他反而笑起來，目光看向陸宴，道：“陸宴，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去逛的步行街上有一家首飾店嗎？你說過，要給我買戒指的。”那些曾經的記憶，還在這透明的靈魂中銘記。
陸宴自然記得，他嚴肅的點了點頭，道：“我記得，我也想給他買戒指的。”那條一直想去的步行街，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還沒有去。
沈雲汲又笑起來，道：“那，記得要去買戒指啊。”
“只是有點可惜，我不能看到你們的婚禮了。”
消散的魂魄，不可能再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了。
遺憾終究有一些，然而陸宴卻像是想到了什麽，靈機一動，他從口袋中翻出一顆棒棒糖來，遞到了沈雲汲的手上。
那半透明的魂魄還有零星的一點承載力，只是實體的棒棒糖，在他手中也顯得有些沈重了。
不過，這還是讓沈雲汲歡喜起來，少年的眸子裏亮起光亮，興奮道：“是酸奶味的棒棒糖嗎！陸宴，你還記得我喜歡吃糖，但是姐姐總不讓我吃……”
他回憶著，眸中的光亮卻又暗淡了下去。
陸宴當然記得，他平靜卻又惋惜地看著沈雲汲，道：“就當是喜糖了，提前送給你。”
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安慰的話，沈雲汲卻開心笑了起來，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在最終消散之前，遺憾道：“可惜，我已經嘗不到味道了。”
風吹散了他最後的話語，也吹散了他殘存的魂魄，少年如同蒲公英一般，向著遠天的雲朵飛散了出去，而那顆再也捧不住的棒棒糖，如同甜蜜的石子一般，墜落在了草地上。
就在糖塊掉落的同時，以糖為中心，四周的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衰敗，最終旋轉塌陷成一個深邃的黑洞，將這藍天白雲的青草地，緩緩吞噬了下去。
“阿熵小心，我們要出去了。”
陸宴自然明白，這是意識海崩塌的前奏，只要從這裏離開，那麽屬於沈雲汲的一切，將徹底從這世上消散。
白熵似乎還有些悲傷，他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陸宴的手臂。相應的，陸宴也抱著他，掌心的火熱透過布料傳來，真實而令人心動。
於是白熵擡起頭，看著陸宴的臉。
旋轉的黑色像是扭曲的河流，帶走斯人的碎片。文鰩魚重新游了過來，在白熵的身邊環繞。
“陸先生”，白熵叫他，“等離開這裏之後，可否同我講一講沈雲汲的故事？”
他主動詢問出來，這讓陸宴有些意外起來。
“你怎麽想……你想主動知道？”陸宴不明白白熵的意思，他看著白熵，卻見白熵篤定地點了點頭，道：“是的，陸先生。既然已經答應同陸先生共度餘生，那麽我也想了解陸先生的過去。”
他清澈的眼睛，還是那麽真誠，只要陸宴看一眼，便覺得心神蕩漾。
於是陸宴笑起來，似乎掃掉了心中的陰霾，打趣道：“想不到阿熵的占有欲這樣強。”
然而白熵卻還是正經且嚴肅的，他並不覺得陸宴在開玩笑，反而認真道：“因為，我想成為人，陸先生。”
“我想成為人，成為淩駕於系統之上的人。”
這是白熵的真實想法，是超脫了系統設定的，獨屬於一個獨立人格的想法。
陸宴吃驚起來，卻又覺得心中欣慰和歡愉，他掩飾不住地大笑起來，愉悅道：“那阿熵要學的可太多了。”
白熵毫不懼怕，道：“陸先生，我可以用一輩子來學。”
他如此篤定，如此認真而迷人，讓陸宴心中怎麽能不歡喜。於是他笑著，在黑暗附上來之前，喃喃又寵溺地刮了刮他的鼻尖。
“小傻子。”
他笑，卻又在精神圖景的崩塌中，抱緊了懷中的白熵，珍重又歡喜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滿懷愛意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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