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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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陸先生!您的精神圖景,為什麽會破碎成這個樣子!”

白熵關切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破碎和慌張。可這聲音對於現在的陸宴來說,無異於一把在他脆弱神經上拉扯的鈍刀。這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先沒回答,只是擺手示意白熵先冷靜下來。

頭疼欲裂的感覺卷土重來,他仿佛又回到了沒有白熵在的那些日子。那仿佛每時每刻都走在玻璃渣上的日子,分崩離析的精神圖景,時刻刺痛著他脆弱的神經。

那時候,他孤身一人,被失憶和疼痛折磨的不想活了。

好在現在,不一樣了。

他找回了記憶,他的身邊,還有白熵。

見到陸宴的示意,白熵果然閉上嘴巴安靜下來,只是他落在陸宴身上的目光,眼底的電子數據似乎在瘋狂流動。

陸宴忍過精神上絲絲縷縷的痛楚,他又沈重地嘆息幾聲,看著白熵臉上的嚴肅,卻又像是被逗笑了一般,忍不住伸手刮著他的鼻尖,道:“怎麽,被嚇壞了?老子沒事,還死不了的。”

這話顧左右而言他,顯然不是白熵想要的答案。因此他並沒有回應陸宴的話,眸子裏的光依舊落在陸宴的身上,像是不死不休一樣。

陸宴怎麽會不明白白熵的固執,他也知道自己是糊弄不過去的,在僵持了幾秒之後,也只能哀嘆了一聲,無奈道:“好吧……阿熵,你知道我有解離性失憶癥的,對吧。”

他開誠布公起來,似乎完全忘記了之前同沈恪簽署的協議與約定。

而白熵並不知道這其中的細節,他眼底的電子數據明白過陸宴的意思,便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陸先生。”隨後,他分析起來,道:“所以陸先生的意思是,您現在精神圖景的狀況,同您的失憶癥有關?”

白熵的數據庫裏應該有這方面的信息,陸宴倒是省的去解釋了,他便強撐著笑意點了點頭,又道:“為了塔交給我的任務,我也是不得已,選擇恢覆那段記憶。”但是恢覆記憶與喪失記憶都會產生過量的精神沖擊,別說是哨兵向導了,就是普通人,恐怕也會因此造成精神的錯亂。

那麽精神圖景在這樣的沖擊下破碎,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白熵深知其中的道理,他沒有對陸宴的行為做出什麽評價,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心疼地看著面帶痛苦的陸宴。

陸宴倒是想著安慰他,捏著白熵的手指,漫不經心似的道:“本來這件事沒想要牽扯你進來的,是沈首席那邊看著我,想等我的精神狀態穩定下來,再同你說……不過嘛,你搞出了這麽厲害的事情,我就不得不來了。”

這話半真半假,白熵的系統最難分辨。果不其然,白熵聽他這麽一說,身形一動,卻跪在了陸宴的面前,擒著他的手,誠懇道:“抱歉陸先生,我並不知道您會經歷這樣痛苦的事情。是我的行為讓您更加痛苦,我不應該也將您卷進來。”

這話中所流露出的情緒,卻讓陸宴吃了一驚。他驚訝地看著自責的白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卻又帶著些欣喜的詢問道:“阿熵,你是在關心我嗎?”

他也拉著白熵的手,溫暖的指尖,傳遞著相互的體溫。

然而白熵卻錯愕地擡起頭,他像是這才意識到了什麽,又像是在思考陸宴這句話的意思,半晌,他清澈的眼眸眨了眨,才斟酌道:“陸先生,關懷我的使用人,也是我所必要的職責……但是,但是……”

他的眼眸閃爍起來。

“我不明白,陸先生……”

他像是一只清純的小鹿一樣,天真無邪地看著陸宴。

這讓陸宴心中柔軟起來,他像是面對著自己的天使,可以讓他壓下所有火爆的脾氣,即便身體不適,也要舒緩著自己的態度,生怕弄傷了他。他搖了搖頭,並沒有苛責對方什麽,反而輕輕將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並肩而坐,雙手交疊。

就好像回到了記憶裏的曾經一樣。

這讓陸宴不免產生幾分貪戀來,他覆雜地看著握住白熵的手指。只不過同記憶中不同的是,白熵的手指只是虛握著他,反倒顯得自己更急切了似的。

意識到這一點,陸宴當即回過神來。他拍了拍白熵的手背,語重心長道:“我說過,你沒有做錯任何的事情。恢覆記憶是塔的相關決定,也是我所必須要承擔的痛苦。你在這裏做了很棒的事情,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麽展開精神屏障的嗎?”

沒有同白熵的系統死磕,陸宴適當的將話題轉換過來。

果然,白熵在聽到這句詢問的時候,系統的狀況冷靜了不少。他平靜下來,對陸宴的問題思考了一會兒,終於從記憶中抽絲剝繭,道:“陸先生,我看見了游魚的魚鰭。”

“游魚?”陸宴了然,但似乎並不是怎樣吃驚,只是問道:“是什麽樣的游魚?”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在記憶中檢索,他一邊回憶一邊道:“抱歉陸先生,我沒有看清楚過它的整體。但是我想,那應該是一條細長的魚,有著漂亮且飄逸的魚鰭。魚鰭像是半透明的翅膀,帶著波光粼粼的反光。”

這是白熵能從記憶中搜尋到的,屬於游魚的一切。

“其實之前的時候,我見過它一次,但是並未引起任何的事情。這一次,我先是見到了它,隨後感知到了魘獸的襲擊。那之後,我便被卷進了意識海裏。”

“陸先生,您知道那是什麽嗎?”

他向陸宴詢問起來,清澈的雙眼像是海的清泉,讓陸宴仿佛沈浸其中一般,好一會兒,才眨眨眼嘆了口氣,安撫地拍著白熵的手背,給出了自己的回答,道:“是精神體。”

這回答顯然讓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有所波動了起來,他一瞬間像是慌張了起來,忙不疊道:“陸先生,仿生向導是不具備精神體的。”

“但是任何《守則》和《規定》裏都沒有說,仿生向導是不會誕生精神體的。”

陸宴笑吟吟地反駁起白熵的話來。

白熵似乎有些噎住,他的電子數據顯然在瘋狂搜索那些條款,可顯然,他沒有搜尋到任何有關這方面的事情。

認知的空白讓白熵似乎有些迷茫起來,他久久坐在那裏沒有動,像是在思考這個特殊情況應該如何面對一樣。然而,他的系統還沒有搜尋到答案,陸宴卻先一步向他安撫過來。他又離白熵更近了一點,聲音輕緩地像是在面對易驚的小動物一般,道:“不要害怕,就像是人一樣,擁有精神體,並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可是我是仿生人……”白熵似乎陷入了自我身份的混亂之中。

陸宴搖了搖頭,道:“你是仿生人,但也只是仿生人而已。”

“你擁有同我們一樣的肌膚,說著同樣的話,吃著同樣的東西。你也有血液,有骨骼。你也有心臟,有大腦,只不過是系統而已。但是那有怎麽樣呢?你難道,不是活在這個世上的嗎?”

靈魂。

白熵又想起蔡杏兒說過的靈魂,雖然他還不明白什麽是靈魂,但他忽然覺得,那或許就是陸宴所說的,他活在這個世上的真實。

從他自系統中誕生,從來沒有人,真真切切地告訴他,他也是活著的。

這種身份的沖撞認知,讓白熵的系統又錯亂了起來。無法分析的警報聲讓白熵露出略帶悲涼的表情,他像是不能理解,又像是不能接受一般,搖著頭,聲音輕輕地抗拒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的,陸先生。”

然而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卻悵然欲泣。

陸宴看出他那拉扯的痛苦,卻並未再說什麽深刻的道理,只是心疼地攬過白熵的肩膀,將他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膛上。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聽不懂也沒關系的。”他輕聲安慰著,“阿熵,你只要知道我在這裏就好了。阿熵,我永遠都向著你。無論以後要走多少艱難的路,我都同你一起。你只要相信我,我再也不會拋下你一個人。”

他像是在宣誓,可白熵混亂的數據,卻並未給他任何回應。

陌生情感訊號的沖擊下,他的系統仿佛空白了,他的世界仿佛虛無了,只有身邊這個懷抱是溫暖的,只有陸宴的心跳,是熾熱的。

他沒有出聲,而陸宴卻將他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護著他一樣。可與此同時,他的眼睛卻謹慎地看向了門外,耳朵裏,也捕捉到了一些異樣的聲響。

很快,那些異樣的聲響變得浩大起來。像是有一隊怒氣沖沖的人,正聲勢浩大地沖了上來。他們來勢洶洶,根本不管其他宿舍裏的人是不是在睡覺,只恨不能現在就將惹惱他們的罪魁禍首繩之以法。

白熵自然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他的系統當即恢覆過來,意識到情況不對,他趕忙要去將臺燈關掉,道:“這裏的規則,夜裏不能開燈,也不能離開宿舍。”

然而陸宴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阻攔了他想要關燈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已經料到了來人一般,甚至露出一個輕蔑的笑意。

白熵被阻攔了動作,他困惑的讓自己平靜了下來。而接下來不過幾秒的時間,他們的宿舍門,便被外面一眾黑壓壓的死神,粗暴地敲開了。

為首的那人倒是沒穿黑袍,不過他還不如穿著黑袍呢,最少能讓他的身上看起來沒有那麽狼狽。

程天心的衣角上還帶著火燎過的痕跡,他灰頭土臉的,只有鏡片還算幹凈。此刻正怒火中燒地看著房間裏的兩個人,而目光又落在那盞臺燈上。

“誰讓你們開燈的!”他怒吼起來,顯然是被挑戰了權威的憤怒。

“天太黑,為什麽不能開燈。”

回答他的,反而是陸宴那無所謂一樣的聲音。他已經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床上,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打著響指,活像是個不良少年。

當然,如果沒有火焰從他的響指裏冒出來的話,就更好了。

程天心阻攔了身後那些蠢蠢欲動的黑袍人,瞇著眼謹慎地打量著陸宴,好一會兒似乎才意識到了什麽,當即厲聲詢問道:“你是誰!你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然而面對這個致命問題,陸宴卻似乎早就有了自己的回答。他冷笑一聲,長臂一伸將白熵摟在懷裏,目中無人一般,高傲道:“我?老子是他男朋友,怎麽,看不出來嗎?”

這話,大逆不道的像是觸犯了程天心的禁忌一般,他的臉色當即鐵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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