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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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宴會廳裏,白熵關上了房門。

木門落栓的聲音仿佛在空寂中回蕩,四下無人,回應他的,只有寂寞的佛像。

漆黑的佛像,綠松石的眼睛,冰冷地註視著渺小的白熵。

細微的燭火在白熵眼底跳動,映照著電子數據的流淌,平靜地註視著周遭的一切。

整個宴會廳裏安靜極了。

沒有任何人,甚至連老鼠也沒有,一切籠罩在無聲之中。

白熵默默地在宴會廳的中央坐了下來。

之前為布置宴會的那些桌椅板凳都已經撤走了,少了填充的家具,偌大的宴會廳顯得有些空曠。

不像是宴會廳了,倒像是大經堂。

只是少了那些誦經的聲音,少了轉經輪的咯吱聲。

白熵在一片空寂中平靜地閉上了眼,讓電子數據陷入一片寧靜之中。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相信的人,只有陸宴。

只有陸宴……

仿生精神圖景中,仿佛吹起了一陣清涼的秋風,波動著電子數據的水面,泛起淡淡的漣漪。

可這漣漪,仿佛令人心潮澎湃。

白熵深吸了一口氣,在清冷的風灌進身體裏的時候,眼簾垂下的黑暗中,仿佛有什麽帶著閃光的翅膀,從自己的眼前一閃而過。

它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對陸宴生出的那些情緒,如同蝴蝶落下的鱗粉,是抓不住的稍縱即逝。

白熵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然而下一秒,這翅膀滑過的軌跡,卻似乎引起了仿生精神圖景中的戰栗。一種熟悉的割裂一般的刺痛,伴隨著清晰的咯咯聲,落進他的耳朵裏。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他緩緩睜開眼,擡眸看著眼前那尊漆黑的佛像。

像是已經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事情,白熵臉上依舊平靜,看不到什麽驚慌的表情。

他清澈的眼底,倒映著漆黑的佛像。

一如此前一般,這漆黑的佛像,再次在白熵的面前笨拙地活動了起來。

它轉動著自己的身體,活動著自己的四肢,綠松石做成的眼睛死死盯在白熵的身上,青面獠牙的面孔,卻似乎比之前所見的更加扭曲和猙獰。

“咯咯咯、咯咯咯……”

它手中揮舞著金剛杵,在白熵的面前彎下腰來。

燭火顫動,將它龐大的陰影落在周遭的壁畫上。敏感陰晦的色彩仿佛在這鬼氣中鮮活,就連那壁畫上的神仙鬼怪,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在限定的畫布中手舞足蹈。

只有這漆黑的佛像,彎腰逼在了白熵的面前。

白熵面不改色,眼底的電子數據依舊在清澈地流淌。他依舊坐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要躲開的意思。

“咯咯咯……”

漆黑的佛像卻像是重新審視起白熵來,它轉動著自己巨大的腦袋,將白熵的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它巨大又醜陋的鼻子如同呼吸一般張合著,又如同狗一般,在白熵的身上嗅聞著什麽。

白熵依舊不為所動,他平靜地註視著佛像的一舉一動,可眼底的電子數據,卻並未停止過計算和分析。

然而,那漆黑的佛像卻忽然暴怒起來。

它的臉似乎比之前更加憤怒了,以至於漆黑的底色中仿佛帶上了憤怒的紅,它那木質的頭發似乎都豎起來了。它揮舞著手中的金剛杵,對白熵咒罵起來,道:[你被玷汙了!你被玷汙了!你這個□□之人!你做不了明妃了!]

它憤怒,卻又懊惱,像是損失了珍貴的寶藏一樣。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一滯,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他隱約已經猜到了這漆黑佛像的用意,因而沒有任何情緒地開口道:“明妃?你總是在強調明妃。難道只有與你交合,才能算得上是明妃嗎?”

白熵的聲音平靜的沒有任何情感,也並不認為與他人發生關系,是如何令人羞恥的事情。

可那漆黑的佛像卻更加憤怒了,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要跳腳起來,咒罵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我是至高無上的神明!與我歡好,我可以讓你成為神母!]它指著白熵,像是在審判一般,[可你卻同那些骯臟的老鼠同床,你純潔的血液已經被玷汙了!你已經無法繁衍出聖潔的全新文明了!]

[你這個骯臟的巴姆!我要將你丟到蠍子洞去!讓最滾燙的毒素,凈化你的身心!]

它詛咒起來,可無論它的話如何恐怖,它在本質上,卻還是只能站在這裏的佛像。別說是去蠍子洞了,就算離開這個宴會廳,它似乎都辦不到。

白熵已經看穿了他的行為和把戲,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擔驚受怕的表情,而是平靜地抓住對方言語中的關鍵點,道:“巴姆?原來如此,你們會將不妥協的人,誣陷為巴姆,以酷刑將他們的存在抹除。”

屬於電子數據的敏銳分析,仿佛已經揭開了漆黑佛像的本質。被揭露了真面目的鬼魅忽而安靜下來,它似乎沒有之前那麽憤怒了,綠松石的眼睛冰冷地註視著那仿佛不可戰勝的冷靜白熵。轉而,它擺出一個莊重的姿態,重新逼近了白熵。

[美麗的人啊,我是仁慈的神明]它忽而連姿態都放低了,[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成為明妃的機會。]

[誰都有錯不是嗎?我可以包容你的歧途,容忍你的錯誤,給你一次再選擇的機會。]

[你可以再次選擇我,讓我的神力,洗刷你身體裏的骯臟。]

[成為我的明妃吧,再給你一次,孕育新文明的機會。]

白熵擡起頭,他清澈的雙眼,看著漆黑佛像無機質的眸子裏,倒映著他的身影。那是熟悉的、沒有表情的精致面龐,左耳的藍寶石耳墜,還在閃爍著微弱的華光。

白熵並未回應他了,反而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漆黑佛像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期待著他的回應。

不過白熵真的回應了,只是他卻並沒有應對方的話。他平靜的聲線裏仿佛帶著冷漠的了然,道:“原來如此,你們就是這樣蠱惑人心的。”

“雖然我的系統還不能分析出我產生幻覺的原因,但是陸先生曾經說過,你們不過是一群雲靈體,必要的時候就打回去,死了就死了,沒有什麽可惋惜的。”

像是回應著他的話,那雙位於白熵手腕上的白色手鐲,在開關啟動的瞬間,驟然從白熵的手腕上散開成一片片白色碎片。它們像是在程序設計好的範圍內,解構又重新組合,匯聚在白熵的手心中又蜿蜒而下,逐漸凝成了一對鋒利的白色長劍。

這意向已經太過明顯,那漆黑的佛像頓時暴怒起來。它的整張臉似乎都扭曲了,五官似乎都被鋒利的獠牙所覆蓋。它發出怒吼的聲音,高舉起手中的金剛杵。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人!]它大罵起來,[既然不肯成為明妃,就成為骯臟的巴姆吧!我現在就要替天行道!凈化你這骯臟的靈魂!]

如同利劍般鋒利的金剛杵,沖著白熵的腦袋便刺了過去。

鬼魅的攻擊來勢洶洶,然而白熵並不慌亂,他眼底的電子數據在計算最佳的攻擊角度,以至於在金剛杵即將落下的時候,他才終於擡起手來。

白色的長劍比想象中更加鋒利和堅固,與金剛杵的摩擦之間,碰撞出一片耀眼的火花。

白熵身法輕盈,可手中力道不減。不過四兩撥千斤之力,他便將金剛杵的攻擊化解了。隨後,他乘勝追擊,瞄準漆黑佛像的破綻,長劍一揮,直取要害。

那綠松石的眼睛,被白熵刺中了。

泥塑的造像似乎也能感知到痛苦,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聲,像是受傷的野獸一般。可它的整個身形卻又暴漲了一圈,聚集的能量連它身上那些精美的瓔珞和珠串都繃斷了。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它舉著金剛杵,胡亂地向白熵攻擊去。

理論上,白熵可以分析出對方的運動軌跡。然而不過幾招下來,白熵便察覺到對方泥塑的身體與常人並不相同,它沒有肌肉構造,自然無法分析身體運動的趨勢。這對白熵而言,自然算得上是輕微的劣勢。

不過好在白熵比這佛像更加靈活,左右騰挪之間,他精妙地躲開了佛像的攻擊,並刺中了包括佛像眼睛在內的,手臂、腰腹、手背等多個位置。

長劍削鐵如泥,佛像的身上已經是“傷痕累累”。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屢屢失利的漆黑佛像更加憤怒了。可即便多處受傷,它的動作卻顯得愈加快速,力量也更加巨大,即便白熵再如何靈活,好幾次也差點被它的金剛杵刺到。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佛像咒罵的聲音像是帶著某種神奇的能力,讓它的動作更加快速和狠戾,也讓白熵意識到自己的劣勢愈發明顯起來。

眼底的電子數據在瘋狂計算,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一招制敵的辦法。

瘋狂計算的電子數據似乎讓白熵有一瞬間的分心,以至於那金剛杵近在眼前之時,他才猛地意識過來,倉皇間翻身躲過。

[殺了你!殺了你!]

佛像移動著它咯咯作響的身體,如同死神一般撲了過來。

然而下一秒,白熵的電子數據也做出了最後的計算。

割掉它的腦袋就好,只要能割掉它的腦袋就有74%的安全概率!

這是分析過的,對目前白熵而言,最有效的行動!

白熵毫不猶豫,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面對那撲過來的佛像,狠狠將長劍往它的脖頸上刺去——

“白熵!”

一聲真切的呼喚,伴隨著破門而入的聲音,如同溫暖的火焰一般,驟然點燃了四周令人窒息的冰冷。

白熵眸子中的電子數據一頓,在一瞬間的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火鳳的赤炎將那佛像的幻影撕碎了,一個真實的身影從泡沫般破碎的幻想中浮現在他的面前。可他手中的長劍已經收不住勢,眼見著就要往陸宴的身上刺過去。

出乎意料的錯愕讓白熵腦海中的錯誤警報驟然響起,系統仿佛已經被判了必死的結局,可對方卻似乎不肯接受那染血的結果。他的身形在千鈞一發之際猛然一動,堪堪與那鋒利的長劍擦身而過,又在轉瞬的剎那,一把抓住了白熵的手腕。

“白熵!清醒一點!白熵!”

陸宴的聲音如同潮水一般湧來,真實的溫度幾乎瞬間讓白熵的電子數據錯亂,以至於仿生體都產生了戰栗的反應。

“白熵?白熵……阿熵,你別嚇我!”

陸宴急切起來,想要攙扶住白熵的身體。

而直到感受到了屬於陸宴的溫暖氣息,白熵的系統才像是徹底回過神來一般。

“陸……先生?”

他睜大了眼,錯亂的電子數據覆雜地看著陸宴那張焦急又關切的臉。

仿佛一個瞬間,他像是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有了可以依靠的臂膀,以至於整個身體都脫力了一般,虛脫地倒進了陸宴的懷裏。

“阿熵!”

陸宴急切地喚他一聲。

而隨著白熵的虛脫,那雙緊握在手中的長劍,也從他的手中滑落,墜在了地上,重新碎成一片片白色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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