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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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安全屋”中又陷入了一片仿佛死寂的安靜中。

只有手電光照亮了黑暗中的一角,光芒反照在雙面玻璃上,形成一個個模糊又過曝的光點。

高俊和聶子麒依舊不說話,兩個人蜷縮在一邊,鬼火少年在照顧他們。

剩下的幾個男人待在了一起,偶爾發出一些壓低了聲音的交談聲,似乎在焦慮又似乎無能為力,最終只能疲憊地打了個哈氣。

蔡杏兒自然是不願意跟他們在一起的,女孩子無依無靠,只能欲言又止地往白熵的身邊靠。

白熵自然沒有什麽意見,倒是陸宴返回的腳步聲,打斷了她沒說出來的話,也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從廁所回來的陸宴,腳步聽起來並不輕松,而且他擰眉揉太陽穴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難受了。

也難怪,畢竟他的精神圖景碎裂成那個樣子,要換成其他的哨兵,恐怕早就瘋掉了。

白熵見著他頗有些痛苦的動作卻似乎並不關心了,他依舊在原地坐著,只是擺了個準備疏導的姿勢,開口詢問的聲音也是無波無瀾,道:“陸先生,請繼續回來疏導吧。”

為了明天可以同魘獸戰鬥,今晚的陸宴必須完整地進行一次精神疏導。

然而,陸宴在聽到白熵這樣說的時候,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他的眼眸在白熵的身上沈了幾分,覆又掃過那些人神色各異的面龐。

有人在期待,有人在好奇,有人在惴惴不安。

只有鬼火少年依舊帶著一種仿佛事不關己的無動於衷,在對上陸宴視線的時候,轉而看向了高俊和聶子麒。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陸宴不爽地眉頭皺得更緊了。

“為什麽不去裏面?”陸宴似乎很不想在這些普通人面前進行精神疏導,他看來更喜歡有屏風遮擋的,單獨的休息區。

看出陸宴的抗拒,白熵臉上倒是沒有多少表情,只是詢問了一聲,道:“陸先生不喜歡這裏嗎?”

陸宴沒有回答,捏著眉心往單獨的休息區走去。

白熵沒理由不跟著自己的使用人離開,忠誠的仿生人眼見著就要起身跟著離開。

然而就在白熵起身的瞬間,他的衣角卻被旁邊的蔡杏兒狠狠一拽。

女孩惶恐又緊張的表情頓時落進白熵的眼裏,像是緊抓著最後的稻草不放,對安全天生的本能驅使蔡杏兒勇敢地開口懇求起來,道:“等一下,你們,能不能別走,就在這裏可以嗎?”

她心中鼓噪的厲害,緊張的心臟仿佛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一般。

白熵之前的懷疑如同洪鐘一般在蔡杏兒的耳邊環繞,她知道自己孤註一擲的懇求或許沒有什麽效果,可她也知道,如果這個時候不說,或許便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陸宴是他們最後的依靠,如果陸宴和白熵去了屏風後面,她實在不敢想,那些怪物會不會在剩下的黑夜中對他們發難。

到時候誰能救他們?

蔡杏兒不敢再想,恐懼與勇氣讓他死死拽著白熵的衣角不放手。

陸宴卻看不出她的心思,他很是煩躁,莫名其妙看了蔡杏兒一眼,沒好氣地道了一聲“為什麽?”

“因為……因為……”蔡杏兒張了張口,她忽然意識到,白熵所說的那份懷疑,可能並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緊張凝成了蔡杏兒額頭上的冷汗,她能意識到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凝聚在她的身上,等她一個答案。

她的大腦瘋狂轉動,緊迫感幾乎讓她覺得窒息。

“陸先生。”

然而越是緊張越是暈眩的大腦沒有給出回答,反而是白熵的聲音輕緩地響了起來。

“經過我的分析,他們今天經歷了這些事情,精神壓力值驟增150%,對普通人來說,現在的狀態可以用恐懼來形容。。”

白熵已經替蔡杏兒給出了精準的回答。

“如此高的精神壓力,即便殺死魘獸離開意識海,對他們未來的生活都有45%的概率,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這對普通人來說,恐怕也需要精神和心理的疏導。

強數據面前,陸宴的嘴角又壓了下去。他似乎洞察了白熵的意圖,煩躁地嘆了口氣,道:“你想怎麽辦?”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暗了暗,道:“陸先生,可否請你就在這裏進行精神疏導。精神疏導並沒有嚴格的場地要求,只要保持相對安靜的環境便可以進行。另外,你在這裏,或許對他們來說,是一劑不錯的定心丸。”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在白熵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無風的“安全屋”內像是倏然降臨了一股冷氣,冷的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直垂頭不語的高俊和聶子麒似乎也感受到了,兩人罕見地擡起眼睛看著白熵這邊的情況,只是昏暗中亂轉的眼球裏,不知為何,帶上了幾許怨恨的神色。

鬼火少年斜眼看著他們的異常,臉上少見的沒了什麽表情。

陸宴也似乎對白熵所說的話很是震驚,他不可置信地打量了白熵幾眼,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可那些刻薄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莫名堵在喉頭說不出來了。

“陸先生!我們會很乖!不會打擾到您的!”

仿佛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機會,蔡杏兒幾乎是大喊著承諾起來。言罷,她又焦急地轉頭看向那三個男人,命令似的口吻道:“你們也說啊!咱們只是在這裏休息,不會打擾到陸先生進行精神疏導的!”

她太急了,聲音仿佛在鏡面上叮當作響。

那三個男人好像本來沒有想過這個事情,被蔡杏兒這麽一吼,好像還沒有從困倦中反應過來,楞是面面相覷了半晌,才在白熵冷靜的“你們今晚不害怕嗎?”的詢問聲中反應過來。

今晚經歷了太多的事情,而他們目前只有手電筒防身……誰也不知道那些怪物下一步會做出什麽事情來,要是陸宴和白熵離開了……

“怕,害怕……”

反應過來的男人頓時連連點頭,隨聲附和起來。

“害怕的,那些怪物,挺可怕的……”

“陸,陸哨兵……我們不會打擾您的,您就在這疏導吧……”

“您在這,我們,我們也好安心休息啊……”

……

幾乎一瞬間,這幾個普通人便站在了同一戰線。

陸宴似是有些百口莫辯,他荒唐地看了白熵一眼,對方依舊□□地站在原地悍然不動。這讓陸宴瞬間有些心虛似的,將目光落在了鬼火少年身上。

高俊和聶子麒已經重新低下了頭,鬼火少年臉上的表情又恢覆了之前無所謂的態度。他沒有回應陸宴,只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算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陸先生……?”

像是還不能確定陸宴的態度,有人小心翼翼叫了他一聲。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投票?

“安全屋”裏現在總共就九個人,三人“棄權”,五人讚同,陸宴別無可選。

像是明晰了自己的結果,陸宴臉上的表情當即變得煩躁起來,不過他腳下的步子並沒有再往單獨的休息區前去,而是折回了白熵這邊。只是他嘴上還是不饒人,罵罵咧咧道:“你們這群沒膽的孫子……行吧,老子我就陪你們一晚。”

“但是我先說好了,你們誰要是敢發出聲音來,老子明早就揍死你。”

刀子嘴的威脅通常沒什麽效果,幾個普通人看著陸宴回來,高興還來不及呢,當即對陸宴的話連連答應起來。

“您放心,我不說話,我睡覺。”

“不會弄出聲音來的,不會弄出聲音來的。”

……

那幾人連連承諾。

直到此時此刻,蔡杏兒的一顆心似乎才平穩下來,她劫後餘生一般終於松開了被她拽的亂七八糟的衣角,看著白熵的眼神,萬分感謝。

白熵沒說什麽,平靜地看了蔡杏兒一眼,轉而將視線落在了陸宴的身上。

對於席地而坐,陸宴看起來並沒有多少抗拒,不過白熵還是讓他枕在了自己腿上。一方面可以讓陸宴舒服一點,另一方面也方便他進行精神疏導。

陸宴從善如流地躺在了白熵的腿上,白熵也毫無怨言地將手指按在了陸宴的太陽穴上。

如同流水一般的精神力,緩緩撫慰著陸宴灼燒碎裂的精神圖景。常年被痛苦煎熬的哨兵,似乎在此時此刻才發出一聲舒服的嘆謂來。

從未見過哨兵向導進行精神疏導的蔡杏兒也好奇起來,她不敢離白熵太遠,又不敢離白熵太近,只能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小心觀察著。

直到陸宴忽然開口,聲音嚇了她一跳。

“還有多久能進行完?”陸宴閉著眼,他自然沒有註意到蔡杏兒的舉動,只是向白熵詢問。

“上次精神疏導只進行了37%,餘下的部分預計需要10小時可以進行完。”白熵的數據不會有錯。

但是10小時,估計做完天都亮了。

陸宴的眉頭似乎有些不滿地皺了皺,可他終究無法反駁程序的指令,只能不爽地嘆了一聲,又問道:“你們仿生人不需要休息嗎?”

“通常情況下,每日理應有30-60分鐘的程序休息時間。”白熵規矩道,“但是在緊急情況下,可連續工作最低48小時。”

正好是處理魘獸的時間。

塔對仿生人的程序規劃,相當完美。

陸宴不免冷笑一聲,沒做什麽評價。

“陸先生,精神疏導的時間漫長,如果您能進入深度睡眠狀態,將會事半功倍。”白熵又提醒了一句,“我會時刻觀察‘安全屋’中的狀態,如有異常,會將您喚醒。”

仿生人,就是最好的值夜機器。

陸宴似乎這才有點上了賊船似的後知後覺,不過眼下他已經沒什麽可以選擇的了,只草草說了句“隨你吧”,便幹脆閉上了嘴巴,也不再出聲了。

“安全屋”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有了陸宴和白熵坐鎮,普通人的精神便也放松了下去。不過一個小時,白熵便覺得自己肩膀一沈,轉眼看過去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睡著的蔡杏兒靠了過來。

女孩今天受了不少的驚嚇,這一放松下來,睡得很是昏沈。

看到蔡杏兒的狀態,白熵又環顧了一番四周。

那三個男人也東倒西歪地睡在了一起,中間那人甚至還揚起了脖子打鼾。

鬼火少年也靠在一邊閉著眼睛,白熵暫時不能確定對方是否真的睡著,但此刻已經閉上雙眼的高俊和聶子麒,平靜的像是死了一樣。

整個“安全屋”裏,似乎只有白熵一個人是醒著的。

暫時沒有分析出什麽異常,白熵最終看向了躺在他腿上的這個人。

陸宴也閉著眼睛。

從精神力的分析上來看,這個人應該也是睡著了的。

可白熵像是不相信自己的數據分析一般,他試探著張開嘴,輕喚了一聲“陸先生?”

陸宴沒有給他回應,熟睡的臉龐上一片平靜。

像是確認了陸宴的狀態,白熵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手指,終於松開了。

中斷的精神疏導,似乎並沒有給熟睡的陸宴帶來什麽不良的影響。

白熵眼底流淌的電子數據,冰冷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

半晌,他伸出手,按在了陸宴的左胸膛上。

仿生皮膚下的觸感,一片寂靜。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已經為他分析出了準確的答案,他神色冰冷,目光又落在了陸宴眉弓上的紗布。

這個紗布是他親手為陸宴貼上的,沒有人比白熵更清楚陸宴的傷勢。

數據平靜的在白熵的眼底分析,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需要確認些什麽。

可數據也告訴他,如果他這樣做了,有60%的可能性,會驚醒陸宴。而陸宴一定醒來,恐怕就會將他惹惱,造成嚴重後果的可能性高達80%。

這對仿生人來說,是一個完全需要避免的舉動。

可白熵知道,他必須確認。

為了這些普通人,也為了陸宴。

好在白熵並沒有緊張的情緒,也不會因為緊張而產生手抖之類的副作用。在確認了心中的目標之後,他重新擡起手——

並非為陸宴進行精神疏導,而是打算掀開他眉弓上的紗布。

貼在皮膚上的膠帶,被白熵緩緩拽起。他幾乎能在這安靜的環境裏,聽見膠帶撕扯開的清晰聲音。可他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他不需要將紗布完全掀開,只需要打開一半就可以。

可即便是一半,白熵也像是在進行精密手術一般,穩重而緩慢地進行著。

熟睡的陸宴毫無察覺。

這對於白熵來說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哪怕他的電子數據時不時傳來幾聲警報。

直到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之後,白熵預計掀開的這角紗布,才終於完全掀開。

陸宴沒有蘇醒,昏暗的手電光照亮了紗布下面的陰影。

一片呼吸都凝結的死寂裏,白熵冰冷地看著紗布下的情況,數據分析的正確性,已經從懷疑的80%,上升到了確認的100%。

白熵並沒有聲張,而是將那塊染血的紗布,再一次地、小心翼翼地,貼回陸宴的眉弓上。

完美得就像從來沒有人掀開過一樣。

而只有白熵清楚地知道。

在那塊紗布之下,所謂的陸宴的眉弓上,沒有傷口,亦沒有為佩戴眉釘而打出的孔洞。

只有紗布是憑空染血的。

現實已如此明晰,白熵註視著他的目光裏,罕見地帶上了幾分冰冷的厭惡,恨不能現在就將腿上的這個人掀翻下去。

這個東西,它根本就不是陸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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