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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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不敢發出聲響,生怕淹沒了門外那本就虛弱微小的聲音。

隨著眼鏡男的詢問,門外的敲門聲似乎小了幾分,不過片刻,那個斷續的聲音便再次回應了起來。

“我聽得見……聽得見……”

回應讓眼鏡男更加興奮,他恨不能整個人都貼在鐵門上一樣,熱切道:“聶子麒!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今年多大了,我在哪裏工作,我家住哪裏,我的愛好,我女朋友是誰,你是不是都知道!”

“你說啊!你快說!”

他恨不能讓好友把家底都交代出來。

可這連珠炮一般的問題,卻似乎讓鐵門的對面感覺到有些困惑,對方的聲音停頓了幾分,倒還算誠實地同眼睛男回應起來,道:“你,你叫李亞……你女朋友叫甄薇薇……你,你今年27歲,你……你家住星運花園……你喜歡打籃球、滑板、長跑,喜歡吃海鮮和燒烤……你今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十分下樓跑步,七點在市場裏陳姨家吃了酸辣粉……”

斷斷續續的話語,雖有些微的幾個字聽起來含糊,但大體的內容都能聽得明白。伴隨著話題的展開深入,眼鏡男的眼中簡直要綻放出希冀炫彩的光芒,他也等不及對方說完了,當即迫不及待地道:“你聽!你都聽見了吧!他認識我!他知道我的一切!他就是聶子麒!”

說著,他一躍而起,眼見著就要去拉那鐵門。

眾人似乎也被鐵門對面的說辭哄住了,一時間居然沒有人意識到眼鏡男的行為其實危險重重。

只有陸宴,清明的頭腦和分崩離析的精神圖景拉扯著他煩躁的情緒,眼見著眼鏡男興高采烈地要去開門,他當即捏緊了拳頭,以最原始和不管不顧的姿態,對著那張神采奕奕的臉就是一拳。

“啊!”眼鏡男猝不及防,慘叫一聲連連後退,他被打的那半張臉當即腫了,眼鏡都被打飛了出去,亂七八糟地摔在了地上。

“陸先生!”白熵沒想到陸宴會來這麽一拳,當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警告道:“陸先生,請勿使用暴力,不可以對普通人類做出傷害行為!”

然而陸宴似乎聽不見一般,一雙鷹一般的眼睛瞪著踉蹌的眼鏡男,威脅道:“你再敢動這扇門試試!我今天不把你打的滿地找牙!”

“憑什麽不行!”

眼鏡男當即暴起,忍著半邊臉的疼痛腫脹,他也顧不上掉在地上的眼鏡了,爬起來就沖陸宴罵道:“剛剛你也都聽見了!他什麽都知道!他都能回答上來!他就是聶子麒!你憑什麽不讓我開門!”

“你會把你每天的行程都告訴你的好朋友嗎?”陸宴顯然有自己的認知和理由,“那是你朋友嗎?他是記事本成精嗎?!”

“可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的一切!”眼鏡男還想要沖向鐵門,然而這一次,陸宴山一樣擋在鐵門的面前,完全不給他機會。

“知道你的一切不可怕,像記事本一樣知道你幾點睡覺、幾點起床、幾點上廁所,今天吃了幾碗面、喝了幾杯水、跑了多少步,你還覺得那是人嗎?”

“他首先是人!他不是數據!不是人工智能!”

陸宴的聲音簡直令人振聾發聵,眼鏡男似乎都被這聲音震懾了,以至於一直亢奮激動的神經,也終於冷靜了下來。

“安全屋”中靜得出奇,只有門外的聲音還在無知無覺地播報。

“……你九點到了公司,九點零三分去打了咖啡,同時跟女同事聊天,說到公園裏面的花開了,女朋友想要去打打卡拍照,九點十三分你回到工位上,打算完成昨天沒有完成的工作……”

事無巨細。

眼鏡男的眼底終於流露出一絲惶恐的情緒,他似乎這才意識到陸宴所說的事情應該是對的,以至於他的身子都搖晃了幾下,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聽聽”,陸宴揉了揉因激動而有些暈眩的腦袋,“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

眼鏡男的嘴唇顫抖起來,過大的沖擊顯然讓他有些不能接受。

一邊的白熵靜默地站著,他沒有評價,也沒有做任何的分析,只有數據代碼在他的眼底流動,似乎激起了一小片水花,卻最終又落進了汪洋大海之中。

“不,不可能!”

眼鏡男卻依舊不死心,他重新鼓起勇氣一般,妄圖突破陸宴的阻礙而沖向鐵門,掙紮道:“不可能!他肯定還活著!讓我出去!我要去找他!他肯定還活著!”

“你冷靜一點!你想害死這裏所有人嗎!”

“不!讓我出去!我必須救他!是我害他現在被關在外面,我怎麽也不能再讓他身陷險境!”

愧疚的心情激蕩著激動的人,他似乎已經被眼前的情況所蠱惑了,以至於什麽都聽不進去了。眼鏡男失控的身體,似乎連陸宴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先生,請不要這樣!”察覺到概況的不妙,白熵想要將失控的眼鏡男拽開。

眼鏡男對白熵的警告仿佛聽不見。與此同時,鐵門外那喋喋不休的播報也驟然被一陣尖銳的抓撓聲所取代了。

“……救救我!李亞救救我!”

門外的東西忽然亢奮起來,刺耳的抓撓聲,像是在陸宴的大腦中抓撓一般,令他頓時痛苦地皺緊了眉頭。

“救救我!讓我進去!救救我!”

“你聽聽!他在讓我救他!”

兩面夾擊,對陸宴來說當真痛苦難熬。

眼見著情況不對,白熵前來幫忙。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搭把手,一聲尖銳的嘯叫聲卻從鐵門外刺了進來。

“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幾乎讓整個“安全屋”的鏡子也為之震蕩,就算是普通人,聽到這穿透力極強的尖叫聲,也不免要捂住耳朵。

更不要說站的離鐵門極近的陸宴。

一瞬間,那嘯叫如同一把尖刀一般,嘭然刺中了陸宴本就破碎的精神圖景。

陸宴當即只覺得一陣劇痛從眉弓的傷口裏直往他的腦子裏鉆,這讓他的身體瞬間僵硬著往一邊跌倒過去,好在白熵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可眼下,他疼痛到脫力的身體無法做出任何阻礙。這對癲狂的眼鏡男來說,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過眨眼間,他如同閃電一般饒過陸宴和白熵,沖到了鐵門的面前。

“攔著他!別讓他去開門!”

暈眩的感覺幾乎幾令他想要嘔吐,陸宴痛苦地坐在地上強撐著額頭。他的行動力受限了,可還算清晰的指令如同警報。白熵還在顧及陸宴的狀況,聞言,數據拉扯中的他猛一回頭,卻見眼鏡男的雙手已經抓在了門把手上。

根據數據顯示,一旦開門,“安全屋”極有可能被怪物突圍!白熵心中的電子數據發出警報聲,來不及做出其他分析,白熵的身體已經倉促起身,想要將眼鏡男拽回來——

然而他終究是慢了一步,伴隨著一陣扭曲的轉動聲,已經瘋狂到極致的眼鏡男,一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轟然一聲,鐵門沈重地砸在鏡子墻面上,整個“安全屋”的墻面都在嗡嗡作響。

倏然間,門外的有陰風洶湧地灌進室內,伴隨著幾聲扭曲的尖叫聲,幾個模糊的、如同人形一般的白色身影,在手電光的照射下迅速縮回了灌木墻下的陰影裏。

只有離門很近的地方,幾片灼燒留下的雪白皮膚碎片正緩緩掉落,讓人毫不懷疑,剛剛那些東西,就潛伏在門外!

而開門之前,明明在門外說話的,是名為“聶子麒”的人……

局外人早就看穿了不言而喻的真相,只有眼鏡男還深陷其中。

危險一片肅靜,白熵緊緊將陸宴護在了懷裏。

明明他的電子內核一片警報,卻依舊忠誠地舒緩著陸宴的不適。

信息素的加持下,陸宴紛亂的精神逐漸向著平穩舒緩下去。

他沒有貿然行動,謹慎地打量著鐵門外的狀況。

屋裏屋外的黑暗聯通了,現在,僅剩下數道手電筒的光,齊刷刷照著房門的方向,阻攔著那些怪物的腳步,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安全。

“咯咯、咯咯咯……”

灌木墻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看不清模樣的怪物,正不甘地蹲在地上。它們怨恨地盯著“安全屋”中那一道道白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磨牙聲。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輕易踏足眼前的危險,可眼鏡男已經被蠱惑地深陷其中了。他的臉上露出一點癡狂又欣慰的表情,像是沈醉在了什麽之中,轉而連聲音都淪陷了進去,道:“聶子麒,我就知道是你!你等等,我這就救你回來!”

言罷,他義無反顧地沖進了外面的黑暗裏。

“回來!”陸宴猛地跳起,想要拉住對方的身影。

可眼鏡男的速度似乎比反應敏捷的哨兵更快,陸宴沒來得及抓住他,只碰到了他抓不住的衣角。

眼鏡男手中的手電光在迷宮中穿梭晃動了幾分,很快便消失不見了。當然,同他一起不見的,還有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蠢蠢欲動的詭異身影。

數據模型無法分析的情況令白熵有一瞬間的呆滯,可身旁的陸宴已經有了新的任務。此刻,他深吸了幾口氣,意圖往門外走去。

“陸先生,您現在並不適合活動。”白熵馬上攙扶並提醒他。

然而陸宴像是沒聽見一樣,他甩了甩頭,妄圖甩掉他不良的狀態,隨即道:“我得把他找回來。”

“陸先生?”白熵似乎很是困惑,他趕忙提醒道:“外面並不安全,您現在的身體狀況不佳,對您的安全系數也不過28%。”

“28%?”陸宴卻笑出一聲,強詞奪理般道:“又不是0%,夠了。”

“……?”

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無法分析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眼鏡男和陸宴會說出意思相近的話。

陸宴卻不打算給他解釋了,反而看向那邊驚恐的人們,道:“我現在去把李亞找回來,你們現在在這裏,手電筒都對著門開著,給我老實待著。”幾個深呼吸間,他看起來似乎已經緩和了剛才的狀態。

然而他這句話,反而讓眾人更加惶恐起來,其中一人更是無法遏制般大叫道:“你是哨兵,你打算把我們扔在這裏不管嗎!你不是說不會扔下我們不管嗎!”

“並非不管。”面對詰問,陸宴並不慌張,反而是一把推在白熵的肩膀上,道,“我把他留在這裏。”

白熵猝不及防,萬萬沒想到陸宴會把自己推開。與程序背離的錯誤當即讓白熵反駁起來,道:“陸先生,根據《協議》規定,我首要應該對您負責!”

“根據《協議》,你應該聽我的安排,也應該對那些普通人負責。”陸宴挑挑眉,居然以白熵熟悉的方式反駁起來。

這確實是《協議》中所提及的考慮內容,可是程序之間的沖突,讓白熵一時間無話可說。

看著糾結於程序執行的仿生人沒有做出決斷,陸宴抓緊時間向那些人保證起來,道:“我知道那些怪物有可能會模仿人類的行為,但是——這是我的向導,我們已經進行過精神結合。”說著,他甚至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看著白熵道:“白先生,等我回來的時候,您不會分辨不出您的哨兵吧?”

“……”

這簡直是對仿生數據的侮辱!可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在拉扯,讓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半晌,只憋出了一聲憂慮的呼喚。

“陸先生……”白熵還想挽留什麽。

陸宴的手卻落在他的肩膀上,語重心長般拍了拍,道:“你放心,約定我沒有忘。你對我的精神疏導還未做完呢,我一定全須全尾地回來。”

承諾讓白熵眼底的電子數據一沈,緊接著,陸宴已經轉過了身。他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穩定住崩潰的情緒,當即毫無留戀地跨過了那道通往迷宮的鐵門。

白熵習慣性地緊隨其後想要跟上去,可腳步卻又因為命令的關系,而停在了門口。

迷宮裏,高大的灌木墻如同吞噬的黑影,陸宴的手電光很快便消失在了其中。

只留下一陣陣陰冷的風,和若有似無的古怪咯咯聲,在迷宮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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