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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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陸宴的精神圖景中,一片分崩離析的混亂。

強烈的光影像是五彩繽紛的刀子,閃爍割裂了本就模糊的畫面。記憶如同渾濁的泥水在翻湧,舊時代的高樓、貼在胸前的號碼牌、被刻刀刮爛了一般的面龐,全部、全部,都隨著火鳥一聲尖銳的嘯叫而灼燒起來。

令人窒息的火焰燒穿了時間的邏輯,靈魂如墜黑暗一般在無邊的深淵中漫無目的的掙紮。

陸宴發不出聲音,他瀕死掙紮的手指,卻觸摸到一團若有似無般的柔軟。

那是一小團毛茸茸的白色,不是雪,而是蒲公英。

意識清醒的一瞬間,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黑潮一般的黑暗盡數從他的眼底抽離了,崩亂無序的世界被一片春和景明所取代了:那是湛藍天空上悠閑游蕩的白雲,是青青山坡上隨風而動的草浪,更是蒲公英的迎風飛舞,裹挾著穿針引線的輕柔,拉扯住陸宴那岌岌可危的精神圖景。

碎裂得以被抑制,常年盤旋在腦中的嗡鳴和疼痛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如釋重負的靈魂吐出一口疲憊而綿長的嘆息,呼喚著肉身緩緩清醒過來。

在感知到光線的照耀時,陸宴緩緩睜開了眼。

昏暗的視線中倒映著陌生的天花板,然而天花板上並沒有燈,光源來自於自己的身側——束狀的光線,好像僅僅是一只手電筒。

無法理解的情況讓陸宴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反倒是白熵的聲音更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耳朵裏。

“陸先生,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仿生人不帶感情的詢問中沒有對解除危機而來的喜悅成分,過分清醒理智的聲音,瞬間讓陸宴回了神,在記憶回溯的瞬間,幾乎是本能一般,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白熵按壓在他太陽穴上的手指也隨即放開了。

陌生的環境讓陸宴警覺地打量起四周來。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應該是一個房屋內的休息區,以簡單的屏風與其他區域做出割斷,從裝潢來看頗有種醫院病房的感覺,不過旁邊的幾張床上空空如也,只有白熵和他坐在同一張床上。

光線依舊昏暗,唯一的光源就來自白熵身邊的手電筒。

陸宴能捕捉到房間外面傳來一些淅淅索索的不安聲響,以及一些零散的對話聲。常年積累的判斷讓陸宴頓時明白了過來,道:“這裏是‘安全屋’?”

“是的,陸先生。”白熵肯定了陸宴的猜測,“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我與蔡小姐找到了這處‘安全屋’。”

意識海中都有“安全屋”,沒人知道這是魘獸“好心”創造的漏洞,還是戲耍獵物的惡趣味。

總之對卷進這裏的人類來說,尚能有一方喘息的機會。

不過以陸宴的經驗來說,即便是“安全屋”也並非完全安全。因此,他似乎並沒有聽白熵的話,而是謹慎地將周遭的環境全部打量一遍,在沒有發現除了無光之外的異常後,目光才重新落回了白熵的身上。

他還在床頭坐著,以一種側靠的姿勢,身影在手電的強光中有些模糊。陸宴完全不懷疑,剛剛他就是用這樣的姿勢,將雙手按在他的太陽穴上。

明明親近地令人起雞皮疙瘩,偏生白熵卻無知無覺,甚至那姿勢現在都沒有變。

隱隱的,陸宴似乎察覺到白熵的企圖。只一瞬間,他的內心似乎生出一種莫名的渴望和企圖,可身體上的抗拒卻讓他後背都繃緊了,以至於他只能忍著心中的悸動,皺著眉打量他,再警惕地開口,道:“手電,哪裏來的?”

“蔡小姐發現了一些物資,裏面有手電筒。”白熵如實回答。

陸宴沒什麽反應,蔡杏兒算得上是“二進宮”,從“安全屋”裏發現物資,應該也是之前積累的經驗。只是他現在眉頭不松,依舊盯著白熵,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被問及此,白熵倒是並不隱瞞,誠實道:“是精神疏導,陸先生。”

“此前,因您強行催動精神體,精神圖景的碎裂程度已高達84%。為保證您的精神及生命健康安全,我遵循《協議》中有關緊急情況下的強制幹預條款,與您達成精神結合,以便於對您進行精神疏導。”

白熵不帶感情的聲線裏似乎還帶著一點程序正義的義正嚴詞,只是這話在陸宴的耳朵裏頓時覺得有點刺痛了。眨眼間,他似乎又覺得頭疼起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哀嘆著揉了揉眉心。

“陸先生,您本次的精神疏導只進行了37%,還未完全完成。”

白熵大抵是看到了陸宴的痛苦,提醒他繼續未完的療程。

陸宴卻沒心情再進行什麽精神疏導了,令人煩躁的叛逆湧上心頭,陸宴的聲音都提高了幾分,怒道:“我之前說過了,我不需要精神疏導。”

白熵毫不在意,恪盡職守的義正嚴詞,道:“陸先生,您目前仍是我的使用人,我必須保證您生命的安全。”仿生人的底層邏輯不容抗拒。

“……”

這真是令人熟悉且無言以對的理由,陸宴覺得自己仿佛吃了只蒼蠅,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忍下喉頭的不適感,自暴自棄道:“有沒有解綁的方法?”陸宴不死心,雖然他自己也知道,匹配度高的哨兵向導一旦進行精神結合,便很難解綁了。

果然,白熵眼底的代碼因為這個問題而流動起來,他在的數據庫中尋找了片刻,終於回答道:“陸先生,關於您提問的‘是否有可以解綁的方法’。根據《塔對哨兵向導管理說明》中提到:如哨兵向導想解除精神結合,需使用更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導信息素來替代。目前我與陸先生的匹配度為97%,暫時沒有找到比該匹配度更高的信息素存在。”

“……”

果然是這樣的結果,同陸宴所了解的情況是一模一樣的。

高達97%的匹配度,就算放眼整個塔來說,也是數一數二的匹配度……靶向信息素達不到這個高度,想要真人向導……或許比這個匹配度高的向導,還沒出生吧……

無解的意外情況令陸宴的大腦又嗡嗡作響起來,連著眉弓的傷口都火辣辣的痛,他只能閉目養神般的撐著額頭,只是緊皺的眉心,暴露了他現在並不良好的狀態。

“陸先生”,白熵又提醒起來,“您本次的精神疏導只進行了37%,還遠遠不能緩解您現在的狀況,請盡快讓我對您完成剩下的疏導工作。”

仿生人當真是盡職盡責,可對於陸宴而言,卻只剩下令人糾結的心煩意亂。他一時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想法,明明對仿生人抗拒,可如果是白熵的話,卻似乎也並不算特別討厭……

明明才相處了幾個小時,明明有些時候的對話令人心累和煩躁,明明對方並不知曉感情。

陸宴沒有回應,他只是斜過眼睛,打量著白熵那張精致到非人的面龐。

他就是頂著這樣一張臉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裏,同他賭約,為他包紮傷口,還去驗屍……

白熵左耳的藍寶石耳墜,華彩流光。

像是被這光華刺痛了眼睛,陸宴倒吸一口氣,反而猛地轉了身,破罐子破摔似的下了床,道:“夠了,精神疏導先做到這,趕快把魘獸宰了從這裏出去要緊。”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暫時沒有搞清這個意識海的時間流速是現實的幾倍。

但他們只有48小時,沒有更多耽誤的時間了。

然而白熵卻同他的想法不同,眼見著陸宴抗拒疏導,白熵當即也從床上站了起來,急走了幾步,一把拉住陸宴的手臂,迫切道:“陸先生!魘獸兇險,您此前已經因為動用精神體而導致精神圖景的碎裂加劇。如不能完成本次疏導,緩解您的狀況,再度直面魘獸時,您的生命安全系數將降到17%!這對您將是嚴重的威脅。恕我失禮,但我首先要對您負責!”

白熵的口氣中少見地出現了焦急的情緒,可這種情緒落在陸宴的心底,當即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像是堵塞了一般,以至於他不爽地冷笑一聲,甩開白熵拉扯的同時卻一個反身,在白熵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反客為主地一把拉住了白熵的手腕。

白熵的預判程序裏雖然已對陸宴會做出的反抗有了大抵的預測,可到底他的反應能力不如陸宴,力氣更沒有陸宴大。等他的系統反應過來並想要做出行動的時候,整個人早已經身不由己地被陸宴壓了過來。

脊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身邊的床上,白熵的手腕被陸宴死死壓在掌下。對方居高臨下的壓在他的身前,極近距離下,陸宴強悍的壓迫感幾乎讓白熵的系統發出警報。

“陸先生,如果您不能遵循的話,我恐怕要進行武力壓制了。”白熵警告道。

陸宴卻冷笑一聲,忍著太陽穴的刺痛無所畏懼,道:“那你就試試。”

幾乎是話音剛落,白熵頓時啟用另一只手和雙腿進行反抗。

“安全屋”裏的床本來也不是什麽良品,眼下更是發出要散架一般崩潰的聲音,加上兩人頗有些激烈的打鬥聲,連著外面那些細碎的說話聲都聽不見了,好像那些普通人也被他們兩人的動靜驚到,以至於驚恐地大氣也不敢出。

只有陸宴和白熵渾然不覺。不過片刻之後,兩人的爭鬥也漸漸平緩了下來。

勝負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便可以預料,即便陸宴現在狀態不佳,但白熵本就失了先機被壓制,雖然他有些手段,到底也沒有陸宴的力氣大。爭到最後,他連另一只手都被陸宴壓制了,更不要說一只腳踝也被陸宴拿捏了,整個人幾乎被陸宴鎖死在床上。

爭鬥讓白熵的頭發有些散亂,連著一絲不茍的西裝都有些松散了,露出一點雪白的鎖骨。仿生人對此渾然不覺,眼底流動的代碼反而更加洶湧了,口吻也更加嚴肅命令起來,道:“陸先生,這是為了您的生命安全考慮!”

“生命安全?”陸宴的嘴角卻露出一點得意的笑容,好像戰勝了白熵是令他自豪和爽快的事情,以至於讓他忍著暈眩的感覺輕蔑起來,道:“你連現在的我都打不過,還說什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

這話頓時令仿生人思考起來,他沈默了半晌,等著眼底代碼流轉過了,開口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往常的平緩,甚至又令人汗顏起來,道:“我明白了,我會按照陸先生的意思,加強仿生人身體的素質,以便可以與陸先生的體魄進行抗衡。”

……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請陸先生繼續進行精神疏導!”

……

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陸宴簡直要對白熵這跳躍式的理解能力頭疼,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真想跟仿生人的思考系統較真一下。

不過顯然不是現在。

陸宴已經聽見屏風的另一面,有小心翼翼的熟悉腳步聲在靠近。

他們現在這種姿勢,白熵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凡是個正常人看到,恐怕都會覺得不雅。陸宴也是人,更不想被人看到他們這種姿勢令人誤會,眼下便只能暫時壓下脾氣,安撫道:“行,精神疏導的事情我答應你,待會兒再做行不行?外面還有那麽多人呢,我總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總得給仿生人先找點能讓他信服的理由。

果然,白熵眼底的代碼流動了一陣,便也應允了下來,道:“好,我答應陸先生,同意陸先生先行為普通人類解釋當前情況,但也請陸先生遵守約定。”

“好好好,我答應你,答應你。”

陸宴順坡就下、連哄帶騙,見著白熵終於妥協了,他趕快放開了對白熵的一切禁錮,又抓緊時間幫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

白熵對陸宴的舉動似乎不能理解,因而也沒有什麽反抗的行為。而幾乎就在陸宴松手的同時,旁邊的屏風上傳來了試探性的叩擊聲。

“那個……那個?”是蔡杏兒的聲音,女孩懂得禮貌,她沒有貿然地探身進來,而是在外面躊躇詢問,道:“陸先生?白先生?你們需要幫助嗎?”

這該如何給一個普通女孩說明情況?白熵正在思索恰當的話語,陸宴卻先一步動了起來。他大手一推,也沒回蔡杏兒的話,幹脆將屏風推開了。

外面,蔡杏兒嚇了一跳,手裏的手電光都晃動了幾分,正落在那邊幾個人身上。

一、二、三、四、五、六……加上蔡杏兒,正好七個人。

七個人。

陸宴的眸子深沈了幾分,視線在這些人的身上掃過,很快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看起來受了傷,手臂上的繃帶都被血液浸透了。他虛弱地斜靠在一邊,另一個年輕人在照顧他。

可不管他現在如何虛弱,陸宴都見過他身份證上的樣子,也見過他四肢扭曲,倒在地上的樣子。

那個人,叫高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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