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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愚匠琢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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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愚匠琢冰

謝聞先是一楞,繼而笑著將她拉到僻靜處,將她鬢角碎發往後撥了撥,挑眉道:“還未過門就開始查賬,是否有些操之過急?”

“怎麽,先生不願意讓我知道啊?”

“這當然不是,早晚都會交到你手裏。”他向她耳邊湊了湊,支支吾吾地說:“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相府現在滿打滿算,也只剩下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

五千兩銀子雖說不少,對他來說卻著實少得可憐。他做了一千多年丞相,家裏也沒有親眷,為人又極為省儉,怎麽看都不像只能攢下五千兩的人。何況他走的時候,擡手就留了七八萬兩銀子給她,不過一年光景,他是如何讓自己潦倒成這般模樣的。

“原本有一百多萬來著,梧城兵敗後,我拿去安撫陣亡將士家小了。”先生難得地低下了頭,一臉歉疚不安的模樣。

他終究還是懊悔的,不是他一己之私,那一萬多將士便不會葬身火海。可他又舍不得責備她,只能自己硬生生扛著。

“對不起,先生,我讓你為難了。”小商攬住他的腰肢,極為正式地盯住他的眼眸。這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輕易說出一句不怪你,而是抿了抿唇,一手扶住她的後背,一手順著脊柱向上劃去,直到托住她的發髻,將她往自己懷裏按了些許。

他極輕極輕地喟嘆了一聲,將一個顫抖的吻烙上她的發頂。盡管隔著厚厚的發絲,她也能感到他的掙紮。許久之後,他低頭抵上她的前額,含糊不清地說:“就當我自私一次吧,做不到將你放下,就只能學著釋然。”

“先生,勝敗乃兵家常事,你不用自責過度。而且當時的情況,換做旁人,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梧城自古易守難攻,想要拿下梧城,幾乎不可能沒有傷亡。”

“你經常說,過去的都過去了,最重要的永遠是當下。梧城之敗,你已經扛了那麽多罪責,又散盡家財安頓陣亡將士家小,當真不該再活在愧疚裏了。你若繼續這樣,我便不敢跟你在一起了。”

說著,小商掰開他的手,作勢往前走去,哪知還未走出兩步,便又被他攏在了懷裏。他附在她耳邊說:“別走,我只是有點心煩意亂。”

“那就別再想這些了,想想接下來去哪裏吧。”

“好。”謝聞勉強一笑後將她放開,“按照原定的安排,接下來該去昭帝陵寢。只是天色已晚,現在去不大合適,還是回相府吧,我也能處理點事情。”

“先生怎麽這麽多公務要處理啊,不是都辭官了嗎?”小商一臉埋怨地望向謝聞,因他日日要處理公務,連說好的睡前故事都省儉了。

“快了快了,最多後天就能徹底閑下來。”

“那先生明天不要出去了,爭取一天時間處理完,然後才能逛得痛快。不過可先說好了,不許熬夜,更不許不吃飯。”

小商說得極為迅速,倒讓謝聞楞了一瞬。他回想一遍堆積的公務,笑著撫了下少女的發髻:“好,聽你的。”

次日,謝聞在府裏忙了一整天,小商旁聽了半個時辰,最終確認自己一點也不感興趣,全靠先生的美色和聲音強撐。於是她溜進藏書閣,翻了一整天的書。

相府的藏書閣比白雲村的書房大了十多倍,天文地理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其中將近一成都是早已失傳的孤本。她隨手抽出塵封已久的一卷,發現每隔幾頁都能找到先生的批註,透過那些一筆一劃的墨色小字,她幾乎能看到先生讀書時的專註表情。

先生活了那麽年,藏書閣裏的書,應該每一卷都看過吧。說不定還會自己編上幾卷,教她的時候,他不就寫了不少教材麽?

“夜已深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看到一半的書突然被抽走,擡頭一看,果然撞見了先生的俊臉。他瞟了眼書上內容,笑道:“竟被你翻到了這本書,也算緣分一場。”

“那是因為只有這本好玩,其餘的都是經世濟民之學,我不大看得下。”

她看的書名叫《諧語》,裏面全是荒誕滑稽的小故事,表面上極為可笑,細想來又有深意,是以她看得入了神,連晚飯都忘了下去吃。

“先生為何會收藏這種書,看上去不太像先生會看的東西。”

謝聞將她從席上拉起,又把書放回了她手裏:“偶然得了,看著頗有趣味,索性留在了藏書閣裏。你沒有用晚飯,等下要吃點夜宵嗎?”

“要的,我想吃桃花圓子。”

“圓子可以給你弄,桃花怕是只能明天再摘。”

小商望了眼潑滿濃墨的天色,揉了揉肚子說:“那就換成蜂蜜圓子吧,這個廚房總該有吧。明天早上我要吃桃花圓子,先生做給我吃。”

謝聞輕輕敲了下她的鬢角:“連著兩頓都吃甜的,你倒是不嫌膩味。”

“先生給我配點小菜不就妥了?我又不是只吃圓子。”

謝聞抿唇一笑,把她扶進花廳便去了廚房。小商坐在案前繼續翻那本《諧語》,看著看著,她發現有一則故事頗為熟悉,是先生講過的愚匠琢冰之事,文末還配了一首樂府詩,開頭兩句是“南方有愚匠,常思美質材”。

先生好似對這個故事極有感觸,難得地在旁邊批了一筆,其語曰:“癡狂至此,縱所琢為冰,亦可作美玉之形。”

聽到這個故事時,她只覺得匠人愚不可及,非要把虛幻當做現實,把夢境當做唯一。可看先生的意思,似乎頗為欣賞這位愚匠,也不知是何緣故。按常理說,先生這樣事事都要計算清楚的人,全不該喜歡這等荒唐之舉。

未幾,圓子的香氣飄入花廳,先生不光煮了圓子,還給她配了一碟筍片,筍片吃起來脆嫩爽口,讓她直呼明日還要再來。

用完夜宵,小商自覺去了裏間,先生也和往常一樣睡在外間。次日吃過早飯,兩人略一收拾便去了昭帝陵寢。

興許是因為先生掌國,衡國的帝陵都不太宏大,最為醒目的昭帝陵寢也不過數丈之高,遠不如梁國隨便一個王公貴族的墳墓。不過因為依山傍水,這些帝陵看上去也頗為神秀,絲毫不見尋常墳墓的陰森。

先生向看守遞了令牌,便引著她向地宮走去。地宮沒有多少美玉裝飾,幾乎都是石柱石墻,陪葬品也不是很多,只在角落裏零星擺了些瓶瓶罐罐,只看這些東西,任誰也想不到這是一代明君的陵寢。

“昭帝說過,他死後不能鋪張浪費,所有布置皆按最低規格。”

見她一臉驚訝,謝聞低聲解釋了一句,隨後就又陷入了沈默。昭帝對他來說,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人吧,自打來了帝陵一帶,他的話就變得極少,神情也肅穆了許多。

小商看向石壁,壁上用大篆刻著一篇誄文,以如椽巨筆細數了昭帝一生的功績,文至最末,竟是字字泣血的哀鳴。

這篇誄文,應該是先生親筆所書吧。他幼時便被昭帝選入府中,後面又得了昭帝賞識,通過他的引薦入朝為官,在昭帝的栽培下平步青雲,年僅三十五歲便登上宰輔之位。

他的姓氏,是昭帝親自所選,他的表字,也是昭帝親自擬定。昭帝之於先生,應該就像先生之於她,沒有前者的悉心教導,後者永遠不可能真正成才。

“小商,過來一下。”

謝聞立在昭帝靈前,沈吟片刻後跪了下去,實打實地磕了三個響頭。小商學他的樣子跪在旁邊,也極為虔誠地叩了下去。

昭帝,謝謝您培養出這麽好的先生,他已為衡國操勞千年之久,再不該繼續下去了。從此以後,先生就是小商的人了,您放心把他交給小商,小商一定不會薄待了他。

見她如此,謝聞眼角有了幾分濕潤。他取下腰間玉印,極為鄭重地雙手捧住,把它放入靈前案上的一個缺口。潔白的玉印填入白色石板,同石板完全融為一體。

謝聞後退兩步,整頓衣冠後長揖一禮,長袖曳出的影被燈光拉長,漸漸與地宮其他影子融為一體,最後又一齊淹沒在外面燦爛的陽光裏。

陛下,您托付謝聞的重任,謝聞終於完成了。

“走吧。”

地宮內,冰冷肅然;地宮外,春光明媚。兩人攜手走出帝陵,只對了一個眼神便決定去山中踏青。

走了一段路後,小商偏頭問道:“先生,你和昭帝是怎麽遇見的呀,史書只說你做過昭帝家臣,全沒有說明具體緣由。”

“這個啊,我當年只是個小乞丐,昭帝是大權在握的宣王,原本應該毫無交集,哪知我做了一件事,從此便入了昭帝法眼。”

“什麽事這麽厲害,竟能讓昭帝一眼相中。”

先生頓了一頓,握她手的力道明顯大了許多,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明說,好半晌後,他輕描淡寫地回答:“當時有個地痞欺辱於我,被我設計殺了。”

他的聲音極輕極淡,卻讓小商又是震驚又是心疼。說是欺辱,天曉得嚴重到了什麽程度,竟逼得一個乞兒動手殺人。

“那時先生多大年紀?”

“跟你當年一樣。”

此語一出,小商頓時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當年的先生,竟然不過八歲年齒。原以為她八歲前的生活已經足夠悲慘,誰知先生更是活得不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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