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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溺水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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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溺水逢舟

結束了嗎?

放下小商張釋的瞬間,李鳳只覺腳下如有浮雲,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他搖搖晃晃地向前兩步,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城池。梧城已失,今日他們只能就近待在這裏。他還要傳信堰都,跟朝廷商議下一步對策。

不知為何,過去了一個多時辰,他身上竟還殘留著凰兒的體溫,仿佛凰兒依舊活在他身邊。如果他沒有自作主張,凰兒是不是就不用與世長辭?明明只想保住凰兒性命,不曾想竟成了害死她的元兇。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轉身一看,竟是頭發淩亂兩眼紅腫的小商。他思量許久,最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為什麽不攔住我?”

聞言,小商先是一楞,繼而苦笑出聲:“我又不是沒有攔過,你當時一心想著如何殺死謝聞,全聽不進任何勸解。”

“若是凰兒,必能將我勸住。”

“可師父不在,因為這個,你反而變得更加瘋狂,一句人話也聽不進去。”

“是啊,凰兒不在。”

他唇角帶笑,眼中卻顯出幾分泫然。沒了那些張揚肆意,他冶艷的面容也終於淒冷起來,看上去仿佛五月荼蘼,盛則盛矣,卻已然走到窮途末路。

“差點忘了,我就是因為想救她,才害她死於非命。”

李鳳聲音極冷,聽得小商喉間一緊。說來也是可笑,處處小心時時惕厲,唯恐出一點差錯,哪知到了最後,竟毀在多算這一籌上頭。而今師父已死,留他一只孤鳳在世,怕是再難聞其清音。

好一段時間過去,他眼中悲涼隱去大半,看上去竟多了些許沈靜。他嘆了口氣望向小商,低問道:“不說這些了,說說旁的,你們是怎麽丟的梧城?”

“梧城有謝聞的內應。”

“什麽!”

小商聲音極輕,卻在李鳳心裏掀起千層怒浪。自晏家事發,他將梧城上下仔細盤查了不知多少遍,哪知最後還是出了內應,還因此丟了城池。

“時間倉促,來不及仔細調查。據我推測,應該是百姓假扮士兵時混進來的。彼時軍中諸事繁雜,極有可能出現渾水摸魚之人。城中有了內應,只需適時打開城門,梧城自然進入謝聞囊中。”

“原是如此……”

他的計劃,不僅一早便在謝聞掌握之內,甚至還被他反手利用了一把。難怪他能一眼看出匣子的特別,分明是早已有了準備。現今想來,他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他演了一場鬧劇,演至終場,戲外之人一臉冷漠,戲內之人肝腸寸斷。

“鳳尊不必過於自責,依釋之間,梧城之失,關鍵還在糧食上面。若非城中糧草幾乎斷絕,我等又怎會窘迫至此。不僅如此,前日江州城破,依然脫不了糧草不足四字。自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一關被人卡了脖子,又豈能不獲今日之敗?”

一直一言不發的張釋突然開了口,話音之間透著無盡哂意。她一說糧食,小商李鳳同時想起另外一股勢力——山東晏家。

身為天下第一商的晏家,自十四年前起,手裏便握著糧馬專營之權,時至今日,晏家已經占了七成糧馬市場。換做其他時候,這樣一股勢力,必然會引起朝廷警惕。

奈何數百年來,晏家行事都極為謹慎,不僅時刻秉持義商之舉,多次重金資國,還會想方設法打通官府,與朝廷上下各個衙門皆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這樣一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巨樹,就算可能威脅大廈,也會因為它的樹蔭得以存活。

可江南一戰,晏家暴露了。它不僅在危急關頭擡高糧價,還聯系各地官府斬斷江南糧道。叛逆之心,幾乎昭然若揭。

思及此處,李鳳掃了小商一眼。他們三個裏,只有小商和晏家關系密切。她自小便被晏清收養,受了他不知多少恩惠,後來又在林州和晏家打過交道。這等情況,確實很難讓她接受晏家投敵的事實。

“我……”

小商向後退了幾步,一手死死揪住衣袖,一手緊扣腰間長簫。這桿簫,是先生親手削給她的,她隨身帶了將近十年。在她眼裏,先生一直是明月一樣的存在,不甚耀眼,卻照亮了她走過的每個黑夜。

可現如今,晏家有了通敵之嫌,身為晏家長老的先生,又怎可能脫得了幹系?雖說她也想過這一層,還糾結過先生這麽做的原因,可被他們一說,性質瞬間變了不知多少。

“別擔心,現在只是我們的猜測,並沒有證據證明晏家通敵。戰時糧草漲價乃是常態,晏家這麽做,也不過是商人逐利。”

註意到她的慌亂,張釋忙握了她的手。因為緊張過度,她掌心已經沁出一層細汗,握起來盡是濕意。

因為任之受傷一事,她對晏家也有不少恨意,若是晏家當真通敵,她定會設法為任之報仇。可小商不一樣,晏家有事,對她來說,只能是迎頭一刀。

“沒有證據那就查,只要確有通敵之事,就不可能沒有證據。”

張釋正安慰著小商,李鳳便劈頭一句斷言打下來,讓小商整個人都開始瑟縮。張釋無法,只得將她擁在懷裏連聲安撫,本欲跟他理論一番,便想到他心裏也不大痛快,繼續說下去只能引發爭吵。

“別說那麽多,先進城吧。今日之事,多為鳳尊主持,是以上報朝廷的奏章,也只好由鳳尊親筆書寫。”

“我寫便我寫,我自己做的事情,我還能自己擔著。”

撂下這麽一句話後,李鳳大跨步地向前走去,絲毫不管身後二人。見他如此,張釋忙牽著小商追了上去。一行人進了城見了郡守,被臨時安排進了驛館。

不多時,夜幕降臨。李鳳點起一盞油燈,鋪開白紙開始斟酌奏章文字。驛館油燈極暗,遠不如鳳凰府的夜明珠。可惜梧城已經淪陷,明珠自然落入敵手。

寫著寫著,他忽然想起凰兒那兩個口型。她瀕死之際拼命留下來的東西,必是極為重要的消息。做完這兩個口型,她又望了謝聞一眼,明顯是在告訴他,那兩個字和謝聞有著極大關系。

而她做的兩個口型,念起來剛好是——晏清!

晏清果然是謝聞的人!有他在,晏家自然也在謝聞麾下。所以從一開始,他們便被謝聞狠狠涮了一把。糧馬專營之權,潛淵破解之法,他不過出手兩次,便不知不覺中將他們逼上了絕路。

可笑他還對晏清敬仰有加,一心為朝廷招攬賢才。現在看來,他哪裏是不願出仕,分明是早已歸了衡國。

不過凰兒的提示,應該沒有這麽簡單。晏清和謝聞之間,興許還有別的關系。去年臘月,晏清外出一月之久,同時囑咐小商留在家中不得出門。他好奇原因,就說了一席話逼小商出門,果不其然,小商在返回途中遇刺,晏清也及時趕回將他救下。

與此同時,還軍山的護城陣法有了異動,有人觸碰機關重傷逃走。巧的是,救下小商之後,晏清便倒了下去,傷勢嚴重到要安排後事。

單看這一件事,已經足以證明晏清便是刺探機關之人。可還有另外兩件事,讓他不得不懷疑晏清的地位。

第一,刺殺小商之人地位非凡,乃是謝聞親封的驃騎將軍齊兆,單論武力,此人絕不會輸給身負重傷的晏清。更重要的是,晏清救人之時,第一時間不是攻擊,而是設下結界阻隔外界視線,結界撤去後,齊兆一行人神秘消失,顯然不是被他盡數除去。

第二,晏清當時已經身死,京中突然出現一名神秘老媼,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瞬間讓晏清起死回生。晏清醒來後,頭一件事便是把小商托付給鄒默,極有可能是接到了返回幽墟的命令。

據他所知,天底下只有一種方式能讓人起死回生,那便是動用天璣石之力。可天璣石地位特殊,謝聞不可能隨意動用,用它讓晏清覆生,足以體現晏清的崇高地位。

可幽墟之中,地位崇高的又有幾人?什麽樣的身份,能讓他甘願冒天地失衡的危險,也要動用天璣石將其救下。

想到這裏,李鳳習慣性地扶了下腰間玉簫,忽然想起至關重要的一點。

謝聞待小商極好,初次見面便贈了小商一桿極品好簫,中間又親自照顧了小商幾日。今日兩人重逢,謝聞絲毫沒有在意鳴鸞之敗,反而安慰了小商幾句,生怕她有想不開之處,說到後面,他還邀請小商留在梧城。

以他的性格,對一個人好成這般,絕無可能只是因為一個勞什子的知音。身為男子,他品得出來,謝聞看小商的眼神,充滿了一個男子對所愛女子的憐惜。

如果謝聞一早便已愛上小商,那他又是何時同小商有了接觸?

小商說過,謝聞和晏清極為相似,包括他也是,第一眼看見晏清,便險些將他認作謝聞。奈何這兩人差距實在太大,他們都默認這些相似只是巧合。

可若是他們錯了呢?以謝聞的能力,改變容貌聲音是何等易事?他與晏清,除了相貌聲音名姓身份,旁的地方沒有一處不同,就連與天爭命的執拗都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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