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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烈酒沈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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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烈酒沈屙

等她心情稍緩,張釋將梧城軍情細說了一遍。果然如她所料,鄒大哥被齊兆截了糧道,空守著糧草斷絕的孤城。此時齊兆大設粥棚廣收民心,守軍軍心自然潰散,完全抵不過軍紀嚴明的衡國人馬。

“大梁這場仗,從一開始便註定不能取勝,最終結果不過是時間差別,不必太過介懷,將士們明顯也盡力了。若是實在難受,可以選個地方遙祭一番。你先自己待著,我也該寫封信問問他的情況。”

張釋看向對面少女,不禁生出幾分揪心之感。雖說早已料到結果,看到戰報的剎那,她還是驚得幾乎跌坐在地。

她能算到江州城破,卻沒算到鄒默戰死,更沒能算到任之重傷。原本以為任之留下,不過是陪伴鄒默一程,誰曾想他竟也上了戰場,還落了一身的傷。也不知他現在情況如何,軍報只說暫時保住了性命,全沒有提及其他。

往日總嫌他不學無術,覺得他不如其他子弟上進,可現在他親上戰場殺敵保國,她卻又心疼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那樣嬌生慣養的人,哪裏經得起風霜摧折刀劍磨礪?果不其然,他險些陷在沙場裏頭。

不曉得他現在醒了沒有,傷口疼也不疼。應該是痛可鉆心的吧,要靠太醫才能保住性命的重傷,又哪裏是三五日就能痊愈。再加上他又失了至交好友,心裏怕是更加難受,說不定還會生出愧疚之感。

性命攸關的自責,極有可能讓人自暴自棄,導致自己也耗去不少命力。任之若是存了這等念頭,身上的傷只會更加嚴重。

“法子極好,可惜小商尚有急務在身,只能等救回師父一並祭奠。大國師想要問的人,可是楊大哥?方才大國師說他身負重傷,不知現在是何情形。”

“性命無虞,餘者未知。”

“這……楊大哥的傷,竟嚴重到了關乎性命?”

小商皺起眉頭,臉上寫滿了關切。在她印象裏,楊大哥一貫是個兩袖風月的浪蕩公子,縱然會些武藝懂些典籍,也只被他當做妝點自己的飾品。他從不在乎家國天下,只關註他想關註的人,比如鄒大哥,比如大國師。

為了大國師,他可以親自跑到荒蕪之地救民水火,也可以一路跟到戰場伴她左右。為了鄒大哥,他可以當堂頂撞李鳳觸怒皇上,也可以留在江州陪他打一場必敗的戰爭。

可她還是沒想到,他這個留下,竟是指跟鄒大哥一起殺敵報國,甚至不惜以身涉險賠上自己性命。

不過與此同時,也可以看出江州形勢危急到了何種程度。若非麾下無人,鄒大哥又怎放心讓他上陣?楊大哥雖自幼習武,卻一直都是應付差事,武藝只可勉強自保,和鄒大哥差了不知多少,至於兵法謀略,他便更是一竅不通。

“沒錯,不知他怎麽搞的,不會打仗就不要上陣,硬要逞強上去,給人家送戰功麽?”張釋微微仰臉,眼中赫然浮著幾點瑩光。小商聽她言語,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以大國師的聰明才智,怎會想不到他上陣的原因,所有怨懟,不過是因為恨意難平。

“楊大哥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你也不必擔心過度。”

“呵,他自己的事情,我有什麽可擔心的。他若死了,還省得天天有人追著我跑,連我找個面首都要問上半天。”張釋笑得極冷,聲音卻隱約帶了哭腔,“我來找你,除了通知軍情,還想跟你吃一回酒。”

“這幾日我心情不大好,只想大醉一場排解一番。”

直到這時,小商才發現她帶了一壺酒進來,剛想說書房不能帶這些,話到嘴邊,便看到她眼角懸著一滴珠淚。嘴上不肯承認,心裏的苦卻半點隱藏不了。若是真不擔心,你眼角淚水又從何而來;若是真不在乎,你為何又要專程找我借酒澆愁?

“好,我陪你吃一場。”

小商引著張釋走到花廳,鋪開席子坐在案邊,又取出兩只酒杯擺在案上。張釋也不推脫,直接斟了滿滿兩杯出來,向她略一揚手便一飲而盡。小商也學她的樣子一口悶盡,不曾想卻被燒得連聲咳嗽。

“這酒……”

見她生生被辣出眼淚,張釋竟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她的聲音逐漸轉涼,只聽她自言自語道:“沒想到你和他一樣,也受不了林州的烈酒。”

我自小被不會吃酒的先生養大,當然受不了你這種辣氣沖天的烈酒。小商翻著白眼腹誹了一句,隨即又意識到她提了一個他。這個他,十有八九又是楊大哥。吃個酒都能惦記著他,分明是情根深種。

“實話告訴你,我最喜歡的酒,還是我們林州的陳年烈酒。可惜堰都這邊沒有多少人受得了,我也不大會釀,只好學著做些果酒花酒,時間一長,也就漸漸喜歡了這些。可每年秋天,我還是會派人去林州買幾壇烈酒。心情煩悶之時,吃這個能有奇效。”

小商聽她說完,又見她眼中盡是苦澀,一時生出許多感慨。思量許久,她斟酌著語氣勸說道:“可酒這種東西,吃多了還是會傷到身體。偶爾吃一點可以,日日酒不離手,極有可能吃出病來。”

“吃出病又怎樣,誰在乎?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死了便是死了,能有個斂屍之人便是萬幸,何敢奢求旁人關心?”

“我在乎,楊大哥在乎,我們這些人都在乎。”

小商把酒壺推到一邊,輕輕取下她的酒杯,牢牢攥住她布滿繭子的手。大國師的手,全沒有小女兒家的柔軟,反而更像操勞過度的婦人之手。為了社稷壇,眼前這位女子付出了太多,燃燒了幾乎所有青春年華。

“任之他……”

“相信他,好嗎?”

她沒有多說什麽,該說的話,前日酒樓都已說盡。大國師不是蠢笨之人,她什麽都懂,只是差一個敞開心扉的契機。而這個契機,她給不了她,能給出的,只有楊大哥一人。但願楊大哥早日說通陛下,莫讓她再有飄零之感。

張釋眼神恍惚了一瞬,最後遲疑著握住她的手,略一停頓便把手抽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麽灼熱的東西。她合上雙眼,壓低聲音道:“不說這些了,既然你吃不了這個,那就說點正事。凰尊是落到了謝聞手裏,對嗎?”

“對。”

因她選擇了逃避,小商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得跟她說了一遍師父的事情。聽完她講述,張釋也擰起了眉毛:“這麽說,鳳尊是想算計謝聞?”

“沒錯,我怕他再犯起癡狂病來,不敢跟他多說什麽。”

“哪用再犯,我看他分明已經犯病了。身為朝靈全然不顧天意,一心只想自家安危。如此逆天而行,莫說保不住凰尊和自己,便是旁人都會被他牽連許多。”張釋聲音裏透著怒意,顯然被李鳳氣得不輕。

雖說早有預料,小商卻還是焦急起來:“那這等情況,究竟要如何破解?總不能任由他以身涉險。或者,我們想個法子通知謝聞,讓他早做提防?”

“不必,依照李鳳的性子,極有可能預先防備你我二人。此時若通信謝聞,反而落了通敵的口實。而且李鳳實力極強,比拼靈力,我們兩個無法與他對敵。為今之計,只有守住梧城隨機應變。”

“不要忘了,謝聞可不是一般角色,他既然有了交換的意圖,必然會做好一切相應準備,李鳳這點心思,不可能瞞得住他。只是可憐了凰尊,他們兩個若起沖突,頭一個遭殃的便是凰尊。”

張釋不帶一絲感情地拆解一通,最後用一聲輕嘆結束了發言。聽她言語,小商竟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出來,忍著刺痛之感直接吃盡。

“也罷,我才力微薄,沒辦法改變任何東西,只能盡量做些事情,能多一分保障便是一分保障。也不知師父做了什麽孽,竟攤上這麽一個不識大體的丈夫。”

張釋苦澀一笑,也吃了一杯酒下去。一千年前,鳳凰二尊便有諸多違背天道之舉,今日局面,不過是他們該有的結果。只是小商身在局中,又受了凰尊許多恩惠,不可能摘出自己,眼看著他們自取滅亡。

十日後,謝聞親自帶著葉凰來到還軍山下,於萬軍之中要求李鳳交付城池。李鳳設好埋伏,又尋了一千平民扮做士兵,捧著偽造的印信文書,領著假扮的士兵,浩浩蕩蕩地向山下走去。

他只有一次機會,這次若不成功,凰兒便會送掉性命。為了除掉謝聞,他燃燒了將近一半精血,設下鳳凰一族最高等級的咒印。這種咒印專供靈力本源,對本源受損或是被毀者有著百倍功效。

數萬兵士之前,謝聞迎風而立,今天的他,依舊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看上去刺眼得要命。而他的凰兒,就立在謝聞身前不到二尺的位置,頭發淩亂臉色蒼白,腳上還拖著一條漆黑而沈重的腳鐐。

究竟受了多少折磨,凰兒才會變成這般模樣?看她臉色,分明是虛弱到了極致,也不知要將養多久。

走到謝聞面前,他背出早已備下的說辭,而後親自捧著印信文書向他走去。與此同時,凰兒的腳鐐也被放開,面對面地向他走來。

和她擦肩之時,謝聞眼神忽然一沈,繼而便有一股靈力掀翻他手中木匣。木匣一經打開,當中咒印立即飛出,徑直朝謝聞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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