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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清酒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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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清酒君心

談完梧城兵事,小商走出書房,剛轉了兩道彎,張釋便迎面走來。她手裏拎著一只玉壺,笑吟吟地對她一晃:“今日天色不錯,不如陪我吃回酒?”

“大國師好興致。”

“人活一世,不過數十年光景,若事事都要煩悶一番,又何必辛苦走這一遭?自打來了梧城,你便一直愁眉不展。就算戰事緊急,也犯不著一天到晚吊著一顆心,盡力而為就好,想多了也是庸人自擾。”

“身處俗世,又有幾個能似大國師一般灑脫?恩師深入險境,強敵步步緊逼,這等境況,我又如何能夠展顏。”

張釋瞇著眼望了望日頭,頗為無奈地感嘆一句:“也罷,你若實在不願,我也只能自己去吃。這還是我年初專門藏的好酒,尋思著找人暢飲一番,誰知你們各有各的煩憂,獨我一個是不知悲喜的閑人。”

說這話時,張釋有意無意地將壺蓋掀開一條細縫,郁郁酒香從縫裏一發擠出,打了個圈飄入小商鼻腔。她有幸吃過幾次大國師的酒,深知那壺中玉液是何等醉人,且這次她帶來的酒,似乎比往日那些還要香醇,霎時引她動搖了心神。

“怎麽樣,梧城有座酒樓位置極好,恰能看到整個還軍風光,要不要跟我一起。”

小商原本還在猶豫,聽她說起酒樓,登時便激動起來。本想興高采烈地答應,尋思一下後,她故作矜持了一句:“大國師盛情相邀,小商恭敬不如從命。”

“快些走吧,再晚些人就多了。”

張釋爽朗一笑,拉著她走出鳳凰府。今日張釋穿了一身緋色衣裙,頭發也盤作閨閣女兒的發式,和小商走在一道,恰似一對關系融洽的姐妹。兩人一路逛著,時不時停下買些零嘴玩物,到了酒樓,小商兩手都拎滿了東西。

“吃這麽多零食,倒不怕誤了中飯。”

“吃慢點就好,橫豎也是來看景的,待上一晌功夫又能怎樣?”說著,小商又往口中送了一片肉脯,全不顧店小二詫異的目光。

張釋扶了扶額頭,擡手扣住她的手臂,又摸出一塊碎銀遞給小二:“一間靠窗的廂房,四樣你們最拿手的果品。”

“好嘞,客官裏面請!”

兩人在廂房坐下不久,小二就端著果品走了進來。小商盯著精美誘人的果品,又看了看手上握著的零食,默默將零食放到一邊,抽出一雙筷子品嘗起果品。

“先把手裏東西吃完,放心,都是給你點的,我不好這些。”

“哦。”

小商自覺失了分寸,卻還是把四樣果品都嘗了一筷子。張釋見她一臉窘迫,笑著倒了杯酒遞過去:“想吃就隨意吃,我只是怕你把零嘴放涼。果品本就是冷的,稍微放一放也沒什麽,你可以搭配著來。”

“按說鳳凰府吃食也不差,你怎麽吃得這般緊迫。以往晏清在時,你也是這麽吃東西嗎?”

“先生不許我飯前吃零食。”

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手中吃食,小商再次拿起筷子,卻發現已經吃不下什麽東西。張釋無奈一笑,遞過一張帕子讓她擦嘴:“難怪你家先生有這種規矩,就你這個饞貓樣子,由著你吃零嘴只會耽誤正餐。”

“他不光飯前不讓我吃,平時也很少讓我吃零嘴。”

先生在家時,一日三餐皆有定數,極少允她放開吃喝。吃飯上面,她只有點一道主菜一道素菜的權力,旁的都只能由先生做主。

用先生的話說,她這種飲食不知節制的人,若是允她放開手腳點餐,不出半年就會鼓成蹴鞠。彼時她剛要反駁,就意識到自己確實管不住嘴,頓時沒了話音。轉念一想,橫豎先生做飯都會按照她的口味,點與不點似乎也差別不大。

說起來,她也有段時間不曾嘗過先生的手藝,除了在衡軍那幾日,其餘時候吃飯,多少會有些食不甘味。

“不讓你吃是為你好,零嘴又不能當飯吃。”

張釋說得隨意,小商聽著卻冷了神情。她放下筷子,抿著唇向外望去。如張釋所言,這座酒樓位置極好,坐在樓裏,不僅能俯瞰整個梧城,還能隱隱約約看到山腳。還軍山下,無數白色大帳一字排開,一看便知是衡國人馬。

“我知道,他做什麽不是為我好?可就算是為我好,也該跟我說清楚吧。平日裏一件小事他都能解釋半天,輪到去留之類的大事,他竟一句真話都不肯跟我講。只想著為我好,可曾想過在我心裏,究竟喜不喜歡這些好……”

“他這個樣子不是一次兩次,從去年進京開始,他就變著花樣瞞了我不少大事,生怕我緊張一點,生怕我難受一點。可他瞞下這麽多東西,怎麽沒瞞下他離開我的事實。說好了一輩子護著我,現在呢?”

感到心頭酸澀,小商竭力睜大雙眼,卻還是阻攔不了淚水的淌落。張釋遞上一塊全新錦帕,她接在手裏道了聲謝,卻沒有動手擦去眼淚。許久之後,一陣朔風灌入廂房,吹幹頰上淚水,只留一道淺淺的痕。

“抱歉,我剛剛失言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商歸還錦帕,眼周已然通紅一片。見她如此,張釋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幫她再倒一杯清酒。

在她心裏,應該也明白晏清的意圖,之所以瞞她,無非是有更重要的考量。只是感情上的事,從來不是只要明白就可以。更多時候,是你什麽都知道,卻依舊心存執念;是你什麽都清楚,卻依舊心有不甘。

換個思路想想,晏清又何嘗真想瞞她?只是人活一世,多得是無可奈何,大多數人,都只能被世事裹挾,做不到從心所欲自在而行。

“沒事的,我雖沒遇見過晏清這樣的人,卻也懂得你的心意。今天拉你出來,就是想幫你排解一番,讓你拋開一切大醉一場。”

“我家先生說過,借酒澆愁,皆是自欺欺人之舉。喝醉了酒,頂天了釋然一夜,次日醒來,愁緒半點不減,頭痛卻添許多。”

話剛出口,小商便發現張釋臉色一沈,忙補充道:“我不是說你,大國師瀟灑風流,更兼千杯不醉,自然不會靠酒色消愁。在大國師眼裏,飲酒不過是閑暇取樂,同先生所言澆愁之舉全然不同。”

“說便說了,犯不著急著否認。我的酒量,起先並沒有這麽大,澆愁多了,酒量也就練出來了。不過等酒量煉成,自己也離不開酒了。”

張釋自嘲般地一笑,又倒了一杯酒傾入口中。小商看著她動作,一時生出幾分擔憂。先生說過,有人飲酒多了,便會染上酒癮,從此以後再也不能離酒。

“別擔心,我吃酒只是因為想吃,不至於沒了酒就活不下去。只是我老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想要早點東西把它填滿。吃酒也好歡愛也罷,都是想找塊地方,讓自己暫時歇上一歇,強殺一直沈在泥地。”

十四年前,一場災荒,幾乎改變了她的一生。先是戰亂四起,隨之全家見誅,最後還被世交趕出林州。輾轉來到京城,又是投親無門尋友無路,只能被迫落入社稷壇。

小商雖沒在社稷壇底層待過,卻訓練過那幫半點規矩不講的陣法師。社稷壇若都是這種貨色,大國師剛進去那兩年,不知要受多少活罪。

所幸身在泥淖,她也守得住那份青雲之志。不過幾年功夫,她便成為上一任大國師的親傳弟子,其後一路高歌猛進,年僅二十六歲便擔了大國師一職。

這樣的人,就算熱愛酒色,也不會一味沈迷。她胸中自有一股英雄之氣,不會因俗世風月停住腳步。

只是可憐了楊大哥,愛上這等女子,少不得要添許多難眠之夜。不過也好,楊大哥心悅大國師,甘願為她伏低做小;大國師的身邊,也剛好缺一個不顧世俗非議,一心一意憐惜她的溫馴男子。

在社稷壇之時,她聽過不少大國師的閑話,無非是說她一介女子,又擔著大國師這等要務,不該如此不顧禮教,大行蓄養面首之類有傷風化之事。

她雖不喜歡大國師的做法,卻也不敢茍同他們的非議。朝中不少重臣姬妾過百,都不見半點流言傳出,大國師不過養了二三十個面首,既不曾貪墨錢財,也不曾耽誤國事,個人選擇而已,如何扯得上有傷風化?

不過這等名聲一出,朝中也無幾人願意同她交友,除卻公事往來,國師府總是門可羅雀。沒了這些應酬,她也落得清靜,幹脆在府裏釀起酒來。

可她一開始釀酒,楊大哥便有了理由登門。籍著吃酒的借口,楊大哥三天兩頭便拜訪一次,動不動便宿上一整夜。

當日與大國師閑談,說到此處,大國師便沒了下文。當時她不解其意,現在想想,楊大哥留宿那些夜晚,應該也是兩人共諧魚水之歡的情迷之夜。

思及此處,小商又想到了自家先生。那日她吻了先生的唇,只覺得先生唇齒間泛著一股暖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離他近些,好品嘗更多甘美。可惜先生只想如何抽身,全不肯同她完成那一吻。

下次遇見先生,她定要把那個吻繼續下去,再不容他有絲毫退縮。

“想到哪裏去了?我看你臉上,怎麽帶了幾分春意?”

聞言,小商霎時炸紅了臉,楞怔許久後擠出一句:“在想楊大哥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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