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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白骨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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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白骨無定

見鄒默眼眶微紅,小商心情再次沈悶起來。鄒玄那些計劃,由他實施尚且不大可能,何況讓鄒大哥去做。

這位將領,今年不過二十二歲,便經歷了母親慘死、父親見誅,外祖投敵。孑然一身的他,還要扛起列祖列宗留下的重擔,帶著幾萬殘兵敗將,在數萬強師勁旅面前,尋求收覆失地的一線時機。

“節哀。”

“放心,其實我沒有很難過。”鄒默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走著走著又補了一句:“只是突然覺得,這心裏空落落的,再填不進去任何東西。”

“鄒大哥……”小商叫住鄒默,卻不曉得該安慰什麽,沈默許久終於擠出一句:“你多保重。有機會,我們還去湖心亭看雪。”

鄒默身形一頓,轉過身對她笑了一笑:“好,一言為定。”

回到營帳,葉凰叮囑了幾句,便帶著小商張釋踏上征程。葉凰身為神鳥,自然不會借助舟車,奈何另外兩人靈力低微,只能被她載著過去。小商是她徒弟,她願意載小商一程,至於張釋,她糾結許久,決定抓著她去梧城。

聽到這一安排,小商有幾分不大情願,揪住葉凰的衣袖撒起嬌來:“師父,您就讓大國師跟我坐一道嘛。我一個人在上面多孤單啊,有個人說說話也是好的呀。”

“那你就舍得師父載這些凡夫俗子?”

小商眨巴眨巴眼睛,放糯聲音呢喃道:“師父萬金之軀,做什麽要同凡夫俗子計較這些有的沒的。而且師父載了她,不更顯得師父胸懷寬廣麽?”

“你呀。”

葉凰戳了下她的額頭,化出本體要她二人坐上去。凰鳥本體高逾六尺,兩只渾圓的大眼恍若禦前寶珠,流光溢彩的尾羽拖了三丈有餘。見此神采,小商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好容易才被張釋攙著爬上鳥背。

“坐穩了嗎?”

“坐穩了。”

葉凰展開翅膀直沖雲霄,小商伏在她身上,頭上碎發皆被大風吹亂,有幾縷還飛到了她嘴裏。她理了理頭發,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忙摟住師父脖頸,曼聲央求:“師父,等下路過長文,我們停一下好嗎?我想回白雲村看看。”

“你家先生不在那裏。”

“我有別的事情要做。”

葉凰不再說話,徑直向前飛去,片刻功夫,她一個俯沖落到地上。小商下地一看,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白雲村。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雖說農忙時節已過,村中已無幾棵掛果之樹,可一路走過去,不少人家窗沿上都擺著一溜水果,讓整個村落都溢滿果香。

見小商回來,路邊村民都熱情地打起招呼,幾條街道走下來,她們幾個都抱了不少水果零食。歡迎她回來的同時,村民們也都註意到少了一個人,紛紛跑來詢問晏清去向。小商隱去出嫁部分如實回答,引來一陣又一陣唏噓之聲。

走著走著,她們走到了村頭,那裏生著一棵參天古槐,槐樹下有戶人家,一位老媼坐在門前翻檢雜物,旁邊是四五歲大的孫兒,握著一根樹杈戳著蟻洞。

“阿婆,四娘在嗎?”

老媼緩緩擡頭,看到面前少女,連忙揉了幾下眼睛:“是小商啊,四娘在屋裏抱孩子呢,找她有事嗎?”

“有點事要和她當面說,我先進去了,您繼續忙。”

“好的,這兩位是?”

“矮些的是我師父,高些的是我朋友。”

“原是這樣,你去吧,也帶你朋友進去吃杯茶。”

“那就謝謝阿婆了。”

小商引著葉凰張釋走進院落,輕車熟路地找到四娘的房間,放開聲音喊了兩聲。屋裏立即傳來回應:“是小商嗎?”

“是我,你出來一下。”

未幾,一個年輕婦人從裏屋走出,還抱著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孩。婦人臉色有些蒼白,一看便知恢覆得不好。見她這副模樣,小商也不大忍心說出真相,只走到她面前搖了下她的胳膊:“這是老二嗎,男孩還是女孩?來來來,喊我阿姨。”

“是個姑娘,才生了一個多月,還不會喊人呢。”四娘抿唇一笑,極為溫柔地看向女兒,連帶著看小商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和煦:“我看你好像瘦了不少,晏先生呢?”

“說來話長,他暫時回本家了,我這段時間待在戰場。”

“戰場?”

四娘動作一滯,又上下打量了小商一遍,還掃了幾眼她身後女子,才發現小商打扮比平常好了許多,穿的都是綾羅綢緞,頭上也多了幾桿玉簪。她身後兩位更是如此,穿得一個比一個華麗,看上去恍若神妃仙子。

這三人去戰場,都能做些什麽?不過晏先生的人品她是信的,定不會把小商送去做達官貴人的小妾。小商在村裏時,便一直跟著晏先生研習兵法,此刻上了戰場,應該也是做將軍吧。只是她一介女子,晏先生又不在身邊,去了軍營難免吃虧。

“你在戰場吃得消嗎?有沒有人欺負你,你趙二哥也在軍營,你可以把他調去做親衛,一個村出來的,總能有個照應。”

“哎呀,我你就不用擔心了,我來就是跟你說趙二哥的。”

“怎麽,二哥出事了嗎?”

小商一說起趙二,四娘便一臉焦急,什麽疑惑都不管了,只顧詢問丈夫安危。可趙二死在濟縣那場大水,這等真相,要她如何說得出口?

斟酌許久,小商從袖裏摸出一只荷包:“沒出什麽事,他托我給你送點錢,一共五十五兩銀子,你好生收著。”

“五十五兩,你是不是給他添錢了。他一個月只有一兩軍餉,哪裏攢得下五十五兩銀子。”

小商撓了撓頭,本想著補貼四娘一點錢銀,害怕被看出破綻,她還專門換了些破舊的零散銀票,哪知忙活一場,最後竟在數目上出了紕漏。

“就當是我請孩子們吃個酒……你一個人在家,要照顧一個老人兩個孩子也不容易,多點錢多點保障。別擔心我,先生給我留了七八萬兩,我都不知道該上哪兒花。”

“啊,晏先生這麽有錢啊?”

“對,我也沒想到他這麽有錢。”

說著,小商把荷包塞進四娘手裏,四娘捏著荷包,眼裏湧出熱淚:“小商,你和晏先生的大恩大德,四娘這輩子都不敢忘懷。”

“哎呀,你看你,小時候不說了,誰有錢了,就幫其他人一把。這些錢要是不夠,你就寫信聯系我,我再給你補一點。”

“不用不用,再多我就真不敢要了。話說回來,二哥過得怎麽樣,怎麽不見他一起回來?”四娘擡頭看向小商,因她目光躲閃,四娘一顆心沈了下去:“二哥出事了,對嗎?我聽說前面打仗基本就沒贏過,大半個江南都歸了衡國。”

“就連我們這裏,前段時間也換了戶口,說以後就是衡國的地界,我們不用再聽大梁的政令。不過也好,新皇帝說要免稅三年,還給每家每戶都送了白米白面。”

聽了這話,小商半是欣慰半是擔憂,一時間不知怎麽接話。見此情形,四娘愈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二哥戰死了,是不是。所以你才添了五十兩銀子,你怕沒有二哥,這個家支撐不下去,是不是。”

她口中說著是不是,語氣卻沒有一句是在詢問,反而急切地像是要確定什麽真相。因為情緒激動,她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原本就略顯蒼白的面孔,此刻更是不見一絲血色,明珠一般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水霧,淚水斷了線一般直往下墜。

“他的骨灰呢,我想見見他。”

“沒有骨灰。”四娘過於聰慧,她的演技終究瞞不過她,只得忍著眼淚說出真相:“仗打得太急,根本來不及收屍,而且除了幾個回來的,其餘的都死在了城裏。”

晴天霹靂一打,四娘直接倒在小商懷裏,眼淚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止不住的往下流。大約是感到了母親的痛苦,懷中女兒也嚎啕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慟哭之聲又引來了門外一老一小,聽了她的解釋,阿婆晃了兩圈昏厥過去,一時間整個趙家都亂得雞飛狗跳。見此情形,張釋主動抱下女嬰,輕輕哼出一支小曲,不過一盞茶功夫,便讓女嬰安睡過去。

“大國師,你還會這個啊。”

“小時候抱過弟弟妹妹。”

說完這幾個字,張釋便不再言語。弟弟妹妹,對她來說,已經是太過遙遠的存在。本以為十三年時間,足夠抹去一切回憶,哪知孩子一抱,她才發現,有些事情一旦經歷過,就永遠刻進了骨子裏。

安頓好婆婆兒子,四娘從張釋手裏接回女兒,啞聲說了一句謝謝,隨後又看向小商:“二哥把荷包給你時,有沒有留什麽話給我。”

“有……”小商猶豫一瞬,咬著牙說出那句遺言:“他說,他若有事,就讓你盡早帶著錢改嫁,也好不那麽辛苦。”

“辛苦,知道我辛苦,他怎麽不活生生的回來?想要我改嫁,還只敢讓別人捎句口信,他以為他是誰?你回去告訴他,有什麽話當面跟我說,放著兒子女兒不要,一心想讓娘子改嫁,他充什麽大善人啊?”

四娘笑得極冷,冰冷背後卻蘊著無盡苦澀。小商皺緊眉頭,想要安慰一番,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不過一日功夫,她竟經歷了兩場死別。鄒玄還好,他那樣的死法,除了他也很難有第二個。可是趙二不同,跟趙二一起死的,還有五萬名來自四面八方的將士,他們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也有點著油燈等他們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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