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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披甲枕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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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披甲枕戈

連下四州之後,衡國於雲州派出三萬人馬,自南向北襲取江州,軍容之盛來勢之洶,無一不令人膽戰心驚。

“謝聞詭計多端,數日之內已奪我江南大半之地。今又引虎狼之師犯我江州,此等危急關頭,敢問將軍有何對策?”

接到急報,江州刺史連夜趕往軍營,踏進營帳卻發現他們正在商討戰事,一時整個人都滯在原地,手中軍報送也不是,收也不是。

“孫刺史來意我已知曉,應對之策我們正在商討,刺史若有見地,亦可適時發言。”鄒玄略一擡眼看向江州刺史,只見他急得滿頭都是細汗,不禁笑著捋了下胡須:“戰場之事,本將自有途徑探知,不出意外,應當比刺史情報快上許多。”

“將軍天下奇才,下官莫能及也。行伍之事下官一竅不通,斷不敢妄談見地。然國事當前,將軍若有需要之處,下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用不著你赴湯蹈火,你只需在後方備好糧草輜重,三日後,本將當親領大軍揮師南下,定要一舉收覆雲州失地。”

刺史低頭算了一遍錢糧,斟酌許久後低聲問道:“衡軍既從雲州發起攻擊,沛江守軍是否可以撤去?”

“不可!”

鄒玄還未答話,小商便急聲斥了一句。見周圍人都看了過來,她又壓低聲音補充:“兵者詭道,變化之多,堪稱無窮盡也。撤去沛江守軍,倘衡人順江而下,同雲州敵軍成掎角之勢,江州豈不是腹背受敵?”

“在末將看來,不僅不能撤去沛江守軍,還應該多留人馬在此。此番衡國進軍,只派了三萬人馬,其中兩萬還是雲州舊部,可見衡國精銳並未全出。何況帶兵將領乃一無名小卒,全不見謝聞蹤影。”

聽她言語,鄒玄略微舒展了幾分神色,反問:“分析得不錯,可若是引蛇出洞的疑兵,這等疑兵也未免過於明顯。你想一下,是否存在一種可能,謝聞想讓我們不斷猜疑,從而不敢收覆雲州,而他從中舉事,逐步包圍江州,最後來一個甕中捉鱉。”

“這……”

小商臉上顯出幾分猶豫。這層厲害她完全沒有想到,早在一千年前,謝聞便有用兵如神之譽,若真是他來設計,極有可能走鄒玄說的路子。

“鄒副將,你的看法呢?”

“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孫子·虛實篇》

單看一紙情報,默只能看出南方敵軍略有疑兵可能,至於謝聞意在何處,默不敢隨意揣摩。此等境況,或可分兵拒之,再命江北並州駐兵沛江,共禦來犯之敵。”

“眼下形勢,似乎也只能如此。我自引五萬精兵禦敵,你二人留守江州,切不可有半點疏漏。”

“默謹遵將軍號令!”

他三人論兵,刺史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只曉得他們要江北派人守衛沛江,心頭不禁咯噔一響。待他們說完,他試探著問:“並州若是派人過來,所需錢糧該由哪邊負責?”

“刺史如此關心錢糧之事,可是江州庫存告罄?”

被他如此直白問出,刺史煞白了臉,支支吾吾地說:“州府存糧一般只拿來救急,十萬大軍,每天耗糧千石之多,江州縱為魚米之鄉,也經不起這般損耗。”

往年行軍,無論戰場在何方,所需錢糧皆由戶部統一發放。此番上將軍渡江禦敵,本應隨軍攜帶糧草,哪知他一粒米沒有帶來,只帶來一張就地取糧的皇上手諭,說什麽江南富庶無需再耗國庫餘糧。

聽他抱怨,小商蹙起眉頭。她不曾過問軍需之事,而今才知大軍糧草取於地方。雖說就地取糧之事古已有之,可那都是規模不超萬人的尋常戰事。似這等護國大戰,朝廷竟不肯出一點糧草。是太過信任鄒玄才幹,還是根本不想保住江南。

這等想法一出,小商驚得血色都退去幾分。倘真如是,這十萬將士,還有數千萬江南百姓,怕是只能命喪豺狼之吻。

“來時陛下說過,國庫之糧也所剩無幾,實在無力籌措此等大戰,只能暫免江南各州一年賦稅,讓它們拿出所需糧草。秋收時節將至,屆時江州大地必將布滿糧食,孫刺史不必擔心庫存不足。”

“既然如此,下官也只能盡量征收糧草。”

“不是盡量,我要的是一定。”鄒玄目光轉冷,他抽出一支令箭甩到刺史跟前:“若是糧草籌辦不利,提頭來見本將!”

刺史哆哆嗦嗦地撿起令箭,立了好一會才恢覆鎮定,俯下身子朝鄒玄深揖一禮:“下官定不辱使命。”

三日後,鄒玄領兵離開江州,走時帶上了一半庫存糧草。小商清點著剩餘糧草,默默嘆了口氣:“這些糧草只夠半月之用,半月之後稻谷剛剛成熟,如何經得起長途運送?江南空氣潮濕,等糧米抵達雲州,怕是已經發黴腐爛。”

“實在不行,只能先用陣法把糧食焙一焙。橫豎江州現在有半個社稷壇,這點靈力總該出得起。”

“大國師又說笑了,把他們拉來打仗已經造成了許多不滿,再讓他們去焙谷子,怕是當場便要叛變。”

張釋輕輕一笑,奪過算盤撥弄一陣,嗤道:“焙谷子又如何,你要跟農人要糧食,不光要焙谷子,還要幫他們收割糧食整平土地。不然你拿什麽搶人家的口糧?朝廷這等舉措,分明是要鄒家性命。”

“要鄒家性命?”

“你想想,戶部不肯撥款,反要上將軍就地征收糧草。仗打完回去,江南必然怨聲載道,為了安撫民心,少不得拿鄒家開刀。”

原來如此,鳥盡弓藏之事她也知曉,史書上隨便一翻便能找到許多,只是而今親眼看見,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上將軍也就罷了,鄒大哥那麽好的人,憑什麽被君主的無端猜疑清算?自家沒本事,反來算計有功之人,毫無道理。

可事已至此,誰也不能改變朝廷心意。小商合攏賬冊,苦著臉撥了幾下算盤:“要不跟我們在林州一樣,找江州商戶借點糧食。”

“情況不同,商戶不會借你糧食。當年林州是饑荒,現在江州是打仗。災荒只要不動亂,州府便永遠是原來的州府,打仗萬一打輸了,這官府可就有換人的風險。”

“那能尋個由頭抄幾家的底嗎?”

“第一,來不及;第二,容易引發民變;第三,你這臭丫頭哪來這麽多歪點子,功夫全用在盤剝銀錢上了?”

張釋無奈一笑,伸手捏了把她的小臉。若國事真有這麽容易,戶部那幫老臣又怎會一天到晚焦頭爛額?晏清把她帶得太好,好到她什麽都懂,又什麽都不明白。明明是已經立下驚世之功的重臣,卻還幹凈得好似白紙一張。

“嗐,朝廷缺糧,軍中缺糧,百姓也缺糧,明明年年都收了不少糧食,卻還是缺糧到這步田地,真不知糧食都去了哪裏。”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

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老子·第七十七章 》

千萬年來皆是如此,憑你一人之力如何改變。”

小商神色暗了暗,沒再往下說什麽。道理她都懂,只是不對便是不對,哪來那麽多狡辯之辭?雖說她不知道怎麽突破這種困局,可她隱隱約約覺得,這種局面會在一段時間後徹底改變。

先生說過,世道是在不斷發展的,一千年前人們還在用竹簡、寫篆字,而今各式各樣的紙已經極為便宜,一本刊印的書籍也不過近百文錢。

這些都能進步,人心為什麽不能?只是她生的太早,看不見這些罷了,再過一百年,一千年,總有人人吃得飽飯的一天。

到了八月,他們親自領兵幫百姓收稻谷,鄒默甚至還下了稻田。起先這幫將士完全不懂如何刈谷,被百姓手把手教過才有了幾分架勢,不再把稻子踩進泥坑。因他們誠意頗足,百姓對他們也沒有那麽排斥,糧草征收得還算順利。

可不曾想到,好容易收來的糧食,未出林州便被劫走。衡人既沒有順江而下,也沒有將他們逐步包圍,而是自幽墟山谷斜斜殺出,五萬大軍從天而降,劍鋒直指江州州府——華陽城。

“小商,衡國這次來的依然不是謝聞。”

“那是誰?”

“衡國驃騎將軍,齊兆。”

“呵,說他是驃騎將軍他便是驃騎將軍了?衡國困居幽墟千年,除了謝聞,沒有人有帶兵經驗。依我看,這個齊兆不過是個繡花枕頭,立在那裏插標賣首而已。”

你不也是頭一次上戰場,此前皆是紙上談兵?見她神色飛揚眸光閃耀,鄒默輕輕一笑,把臨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走上城樓望了一眼,只見衡軍軍容整肅,一舉一動皆有法度,放眼望去,竟比上將軍嫡系都要齊整許多。也不知練兵的是哪個,若是謝聞還好,若是這個齊兆,他們怕是現在就要打一場硬仗。

也不知謝聞究竟去了哪裏,這些天聽著江州故事,總喜歡說他如何風華絕代天日之表,加之小商天天嘀咕,弄得連他也想一睹謝聞真容。

次日,鄒默親領一軍同齊兆對陣,發現對方果然沒有半點經驗。於是他只對了一陣便匆匆收兵,開始思量如何將敵軍一網打盡。

哪知到了下一天,齊兆領兵水平竟突飛猛進,幾個戰陣下來,便讓他折了不少人馬。小商見勢不妙,直接帶著陣法師追了出去。

她一加入,戰勢立即改觀。衡國大軍雖法度嚴明,卻畢竟都是肉體凡胎,如何抵得過她精心訓練的法師戰陣?這二百餘人組成的方陣,入戰場如入無人之境,片刻功夫便斬落一地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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