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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夜雪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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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夜雪孤燈

“奉書,明天就是除夕了,要不你先回去和伯父伯母團圓,把年過了再回來。”

“不行!”奉書從杌子上跳起來,氣鼓鼓地望著小商,“我回去了,你怎麽辦?難不成把你一個丟在這裏過年?”

小商莞爾一笑,將她按回杌上:“可這大過年的,你就不想父親母親嗎?”

“想當然是想的,可我不回去,他們彼此還能有個伴,我若是走了,你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而且,她作為鄒家的家生子,過年這種用人時節,即便都在將軍府,她也沒什麽機會和父母見面,頂天了偷半個時辰的閑坐一坐,哪有時間享受除夕那頓年夜飯。

“要不這樣,你回將軍府一趟,把你父母接過來,我寫個條子給鄒大哥,他不會不放人的。”思量片刻後,小商扣住了奉書的手,見她眼中濕意,笑著捏了把她的臉蛋:“哭什麽,又不是讓你做苦力,還不快給你父母收拾房間。”

奉書抹了下眼淚,一點頭便去了廂房,回來時小商已把字條寫好。小商把字條塞到她手裏,送她出門時補了一句:“見了伯父伯母,只說來這裏過年便是,別提什麽少爺縣主的,壞了過年的心情。”

目送著奉書遠去,小商心裏生出幾分惆悵。奉書要和父母團聚了,她的先生又在哪裏呢?他倒也真是狠心,明明早就知道要走,卻硬是拖到最後才肯告訴她。早些說了,讓她做個準備也是好的呀。

她趿著鞋子走進裏屋,從床頭搬出一只小木箱,箱子裏摞了十多封信,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先生不在的這些日子,她一有空便會翻翻這只木箱,將箱子裏的信從頭到尾細品一遍。

一天一封哪裏夠看,何況他還那麽吝惜筆墨,每封信都不過寥寥幾行,有的甚至只有十來個字。

而且,這信一看便知是他提前寫好,她翻來覆去讀了上百遍,也尋不到一個字提及他的近況。

摩挲著信封,小商又拿起另一件物事——一個上好了繡布的繡圈。自奉書說了荷包的含義,她就開始學著刺繡,雖說繡幾針就要紮一次手,好歹也勉強繡出了樣子,可以挑戰一下上元荷包。

說要繡荷包,選樣式時卻犯了難。太覆雜的她繡不出,太簡單的又都太過俗氣,怎麽看怎麽不襯她月朗風清的先生。思來想去,她決定繡個清字上去,可選字的時候她又糾結起來,她認認真真寫了幾十個,竟沒有一個寫出他的豐采。

糾結到最後,她翻出先生留下的所有手稿,終於選出一個中意的,自己又對著那個字揣摩了半天,寫出一個字形不同卻得了七分神韻的“清”。兩個清字一正一反,配在他身上應該合適。

傍晚時分,奉書接來了她的父母,一家三口圍著火盆說起了家常。按照奉書說的,她上面本身還有兩個哥哥,奈何都有職責在身,走不開將軍府。

小商端了幾盤幹果過去,微笑著坐到奉書旁邊。興許是因為奉書預先提醒過,他們沒有把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只打了個招呼便繼續閑談。

小商認認真真聽了一段,發現他們話題一直不出將軍府。一會兒是哪個小廝看上了哪個丫鬟,一會兒是哪個婆子得了夫人多少賞賜。只是他們說了許多,全是夫人和下人的事情,不見一件事和上將軍有關。

“那你們將軍呢,他和夫人關系如何?”

“不好,一點不都不好。”

“啊?聽你們剛才說的,夫人性子不錯呀。人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長得漂亮不說,琴棋書畫還樣樣精通。這麽好的人,上將軍為何跟她關系不好?”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記得好多年前,將軍和夫人因為府裏種什麽花鬧了半個月別扭。夫人喜歡牡丹,將軍府一開始種滿了牡丹,可後來將軍回來,二話不說便要把牡丹改成芍藥,因為這個,兩人整整半個月沒說一句話。”

小商還未評價,奉書便皺著眉問了一句:“爹爹記錯了吧,將軍那樣冷冰冰的人,怎麽會在乎花花草草這樣的小事?”

“絕對沒有,這事算下來都過去十多年了,若不是反常得厲害,我又怎麽會記到現在?而且將軍似乎也是真心喜歡芍藥,你記不記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墜子,那上頭,不就刻著芍藥花紋麽?”

芍藥墜子?原來如此!方才他說起芍藥,她便覺得有些熟悉,現在他又提了墜子,她終於想起林州那位頭戴芍藥的女子。看來當年那場情事,陷進去的不止天璇一個。

只是如此深情,又能頂得甚事?已經把人丟在了林州,又何苦矯揉造作這一番?花開滿院,墜不離身,該看的人看不見不說,還平白惹了不該看的人傷心。

“將軍確實喜歡芍藥,可他對夫人也不見得一點都不好,他只是面上太冷,私下裏也時常關心夫人。”奉書母親撥了撥火盆,感嘆道:“夫妻之間,哪裏會因為一個花就冷一輩子?又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年輕,過日子而已,歲數到了,該收的心都得收回來。”

一個花麽……那天璇對上將軍來說,會不會也只是一朵花?他記住了芍藥最盛的時節,甚至還為此緬懷了十多年,可終究還是棄美人於山谷,任名花暗自雕零。

見她情緒低沈,在座三人都開始疑惑,卻又不敢直接問她,只得隨意扯了幾句笑話便各自回房。

次日除夕,天色陰沈,及至黃昏,無數雪花悄然飄落。用罷晚飯,小商告別奉書一家,回房拆開一封信。

今天先生的信不再是殷切的寒暄,而是一首極為簡單的賀詩,詩曰:

京都元日春華盛,

爆竹聲中白焰升。

試問庭梅盈袖否,

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雜詩三首·其二》王維

歸來折取對青燈。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李商隱

捏著信箋,她走出房門看了一眼,發現庭中梅花開得極好。鮮紅的梅潔白的雪,都在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先生極其喜歡梅花,白雲村那些果樹,將近三成都是梅樹。一到臘月,紅的白的粉的一起開放,讓半個山坡都染上寒梅之香。

不過再好的梅香,也抵不過先生身上那股。也不知他是怎麽做的,單用一塊梅花胰子,便能讓花香沁入骨髓。遇見他之後,再尋梅香,第一想法竟是去他身側。他的身姿也像梅樹,瘦而不枯,遒勁有力,既能傲雪淩霜,也能遮陰送暖。

立在梅前看了小半個時辰,小商回了房間,冥思片刻後提起筆,在信箋背面和了一首詩,詩曰:

星沈月隱庭梅盛,

玉滿香盈木華升。

遙想良人思我處,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邯鄲冬至夜思家》白居易

還將夜雪煮孤燈。

龍吼藥爐舂急杵,猿調茶鼎煮孤燈。——《同友人游黃山》湯賓尹

這詩,是不是太直白了些……若是被先生看到,還不知他要怎麽調侃自己。她想勾去字跡,又有些心疼先生的親筆信。

方才不那麽冒失就好了,做什麽非要往他的信箋上和詩?現在撕又舍不得撕,藏又不知藏在哪裏。認真回想一遍,剛剛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寫了這麽一首詩,完全沒有推敲各個詞句。而且,重讀一遍,她又覺得這首詩一點差錯都沒有。

大過年的,她都開始想先生了,先生怎麽可能不想她?更何況,他詩裏滿滿的歸心,分明是想早些和她重逢。

思及此處,小商把信箋夾到了書裏,外面還頗有心計地露了個小角。先生那麽細致的人,只要來了她房裏,應該就會看到吧。等他來問她,她就把繡好的荷包拿出來,道一句,先生可願做我一輩子的良人?

大年初二下午,大門再度被敲響,小商還沒來得及開門,大門便自動打開,一桿碧玉簫伸進庭院,帶出後面一身華麗紅衣的冶艷男子。

男子立在她一丈遠處拍了拍手,身後大門應聲閉合。看著她驚慌的表情,男子輕輕一笑:“長文縣主,別來無恙。”

小商穩住身形,坐上旁邊石凳,冷聲問:“李祭司不問主人意見便光臨寒舍,想必不是來此慶賀新春。”

“慶賀新春這等俗事,本司做來太過屈尊。本司只是來問一句,縣主林州救災之時,是否查到了擾亂天象之人?”

“奏章上寫得清清楚楚,擾亂天象者乃是五升米教一名邪修,今已認罪伏誅。李祭司突發此問,可是懷疑聖上的英明決策?”

李鳳踱到她身側,將手中玉簫轉了一周,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邪性:“聖上決策,本司自然不敢懷疑。只是本司總覺得,那邪修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對。”

“如果本司沒有猜錯,真正的擾亂天象之人,名字應該叫——天璇。”

他果然懷疑了!昔日為了一個玉衡簫,他便能在大殿上公然發難,而今她又和天璇有了交集,還不知他要如何刁難於她。

“縣主不必擔心,本司知道天璇不在縣主這裏。本司此來只有兩件事,一是重新探查縣主體內玉衡,二是給縣主講解一番符咒的危害。”

“李祭司,我再強調一遍,我不知道什麽玉衡天璇。上次大殿之上,李祭司已經確定我體內沒有任何星儀蹤跡,而今再來重探,是否太過逾矩?”

“看來,縣主是想讓本司先做第二件事,講解符咒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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