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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碎玉沈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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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碎玉沈沙

“呵,詐供這等小兒伎倆,哄幾個毛頭小子尚算可行,拿來說與老夫,是否太過傲慢?”孟貞元接連笑了幾聲,抖落一地土渣木屑:“老夫雖遠離帝京,卻也知道九皇子從不幹涉朝政,手上沒有半點實權。”

“如此一個整日鬥雞走狗的太平皇子,說要給孟家留下活口,還要讓那些高官給老夫陪葬,真可謂大言欺人。縱觀朝廷上下,有幾個為官之人不似老夫這般?滿朝文武皆是如此,老夫又罪在何處?”

“老夫不過運氣差些,碰上這場多年不遇的旱災,又碰上兩個身後有高人的毛頭小子,才會受今日這等奇恥大辱。”

說著說著,他突然止了嗤笑,用兩只渾濁不堪的眼睛盯住楊隨:“九皇子若真想要這份名單,老夫也不是不能開出。只是這份名單裏,頭一個要寫的,便是當今陛下!”

“孟貞元!”

一聲清吟響起,一點寒芒帶著殺意刺出,卻在距離飲血不足半寸時被生生止住,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再進半分。

楊隨驀然回首,果見鄒默正緊扣著他握劍的手,剛要發作,便瞥到他另一只手按著劍柄,力道之大竟讓手背青筋暴起。見此情形,他一時失了神,手一松將劍掉在地上,收回手狠狠砸了桌案一拳。

忽有一人走向前來,俯身撿起地上寶劍,雙手奉回給楊隨。孟貞元看著他動作,只覺熟悉異常。打一開始提審,這名男子便走了進來,可直到現在都不曾說出一句話,一直立在角落裏觀察刑具,看上去竟像來此參觀的游客。

“孟刺史,別來無恙。”

一句清冽的話語傳入耳際,頃刻喚醒了塵封多年的記憶。他竭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來人形貌——

他年歲已高,又連著幾個時辰不飲不食,這間屋子也不甚明朗,所以從一開始,他便沒有看清他的模樣,只曉得他身量極高。眼下聽他言語,只覺得曾在哪裏聽過,待看清他容貌,他才意識到來者何人。

“你是,你是……均平先生?”

“難為孟刺史還記得晏清。十多年不見,當年的小小司馬,竟已升作一方大員,晏清在此先行慶賀。”

“十三年不見,先生豐采絲毫未減,老夫卻已經兩鬢斑白。昔日君為義商,我為司馬;今日君為座上賓,我為階下囚。先生以刺史之職相賀,實在令老夫羞愧難當。”

晏清走到他面前,敲了下桌案抿唇一笑。昏黃的火光下,他的笑容影影綽綽,讓他無論如何看不真切,只覺得有幾分刺眼,跟著便聽到他輕聲說:“孟刺史不必過謙,依清之見,孟刺史也變化不大。”

“當年孟司馬便能因為張氏家道中落,做出棒打鴛鴦之事;今日孟刺史為了一時名利,私吞官糧散布邪說,也是情理之中。”

此語一出,孟貞元還未及反應,楊隨便先紅了眼。他抓住劍柄,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擡起下巴,顫聲問道:“請問先生,棒打鴛鴦,究竟所謂何事?”

“昔日林州刺史張啟延,對府中司馬孟貞元頗為寵信,兩家來往甚密。後其女張斂雲同孟司馬長子孟汝成生出情意,雙方長輩見此,決心玉成美事。”

“然張斂雲剛一及笄,婚期未定,家中便慘遭賊人劫掠,張家滿門皆命喪其手。孟司馬見張家衰落,不願再令其子履行婚約,生生將張斂雲趕出林州,逼得孟汝成離家出走,十三年來從未露面。”

“聽聞孟刺史家中姬妾極多,人丁亦極為興旺,想來這位長子的去留,孟刺史也不會在意。”

說完,晏清看向孟貞元,見他兩眼含淚,剛要再補幾句,便聽到一聲怒吼:

“我殺了你!”

“殿下!”

鄒默一手將楊隨制住,一手卸去他手中長劍,見他仍滿臉怒容,一時也顧不得什麽尊卑之禮,直接將他拽出暗室。拖了三五丈遠,約摸暗室中人聽不見聲音後,鄒默才松了手,跟著一提衣擺便要下跪。

“代辭……是我莽撞了。”

楊隨略一低頭,伸手將他扶住,而後便倚到了墻上。陽光透過狹小的窗子落在他身側,將他整個人都隔在陰影裏,連那雙平日總帶著三分春意的桃花眼,此刻都黯淡得好似覆了一層秋霜。

“來之前她勸過我,說我不僅做不了什麽,還容易給你添亂。我當時還不信,而今看來,果然是我誤了。”

“人之常情而已,殿下不必自責。適才晏先生所言之事,若是換在小商身上,默恐怕也不能自控。”

一柄長劍被伸到空中,劍柄珠寶、劍身格紋,皆在將盡晨暉中放出奪目的光。楊隨直起身子,鄭重其事地接過長劍,將其收歸劍鞘之中。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暗室,那邊晏清已經鋪開狀紙,開始記錄孟貞元的供詞。

“話說回來,為何一提孟汝成,那孟貞元便老實招了?”

聽他們說完問訊全程,小商禁不住捏了把汗。先生明知楊大哥對大國師有情,卻非要拎出那些陳年舊事,若不是鄒大哥出手及時,那後果她連想都不敢想。不過她能想到的事情,先生不可能想不到,能決定這麽說,應該也經過了深思熟慮。

“孟汝成到底是長子,又有著才子之名,就這麽負氣離家,當爹的便是再惱,也不可能一點都不掛念。”

晏清笑著呷了一口茶,眼底多出幾分嘲諷之意:“不過孟貞元念他至今,還有個更為現實的原因。他子嗣雖多,卻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辛辛苦苦創下的家業,眼看便要砸在不肖子孫手裏,身為家主,又怎會不惦念昔日出走的賢良子弟?”

“惦念我懂,可他沒理由讓先生幫忙找人啊?大梁律法當前,他又犯了滅族之罪,孟汝成作為他的兒子按律當斬。他當了半輩子的貪官,總不至於臨死了突然深明大義起來,想為朝廷除去這一後患。”

“實際上即便我不找,官府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他。孟貞元讓我找人,想要的不是結果,而是一個機會。”

“機會?”

“一個讓孟汝成活下來的機會。”晏清放下手中茶盞,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麽美好物事:“那孩子我見過,是個不錯的苗子,這些年若是沒有走上邪路,未嘗做不得國之棟梁。”

“這麽說,他是想讓先生趕在官府前面找到孟汝成,如此一來,若是孟汝成真有才學,先生還能為他求情一番,說不準便保住了他的性命。”

見晏清點了點頭,小商忽然生出許多感慨。人活一世,所求之事無非財色權名。不少人求了一輩子,為了它們,冥思出各種旁門左道,可到頭來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落個萬事轉頭空?

譬如這位孟刺史,做出種種惡事,圖得萬貫家財,下場卻是眾叛親離滿門抄斬,到最後想保全孩子性命,都只能寄望於旁人一念之仁。

“心存僥幸罷了,世人皆是如此,只不過大部分人明白小路艱險,選擇花更多時間走大路。不過也有一部分人,不敢挑戰正道的遠,卻以為自己能避開左道的險,他們也看到了路邊的屍骨,卻總覺得自己會成為萬中無一的特例。”

說完,晏清扣住她的手,瞥了多寶架一眼,輕聲問道:“不過說起做事,我倒想問一句,半日下來,你的圖改得如何了?”

“剛改完了井渠。”

“一個下午只改了井渠,這好像不是你畫圖的速度。”

小商埋下頭,兩手抓了幾下膝蓋,終於繃出一句:“我實在擔心你們,就和奉書說了一會子話。”

“是擔心還是好奇?”

“好奇也不妨礙擔心啊,先生方才不也說了,楊大哥失控了幾回,差點鬧出大事,我擔心便是擔心這個。”

“你呀。”晏清粲然一笑,屈指點了下她的額頭。不等她回過味,他便站起身走到了多寶架旁,取出圖本細看起來,看到最後他抽了幾張拿在手裏,轉過身評道:“改的不錯,晚上再同鄒代辭商量一番,解決人手錢糧問題,便可直接動工。”

“日後再有疑難之處,記得及時問我,別再一個人窩在屋裏撞南墻。”

“先生都標得那麽詳細了,我哪裏還有南墻可撞?不過要說疑難,我還真有幾處不敢落筆,需要等我腿好了再實地勘察一遍,此前勘察得太粗略,我又不曾親自走過,很多地方拿不穩情況。”

“說的也是,有些地方確實該再走走。輿圖看再多遍,旁人說再多遍,都不及自己親身走過一遍。”

他們正說著圖本,房門突然響了三響,鄒默在外面問:“晏先生,您在這裏嗎?默有一事相求。”

“清在,還請鄒公子進門一敘。”

得了應允,鄒默走了進來,一眼便望見案上圖本。那圖本線條規整字跡娟秀,盡管早已做好準備,卻還是被狠狠驚艷了一把,他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小商,只對晏清拜了一拜。

“先生,孟家家產現已清點完畢,共合白銀二百萬兩,良田三萬餘頃。四十萬石官糧依舊去向不明,想來已無法追回。”

“同我預想的相差不大。那些官糧不知積了多少年,經了多少人的手,時至今日恐怕已流向全國各地,如何能靠抄一人之家徹底追回?”

“此外五升米教一事,在孟家也不曾尋得具體文書證物。不過剛剛獄卒來報,說是孟家有一女子,言稱自己清楚五升米教之事,要求見我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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