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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寒夜清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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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寒夜清笛

十三年前,林州賊人借鬼神之說叛亂一事,竟也和謝聞有關麽?

小商撐著身子勉強坐起,不小心牽動了腿傷,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見她坐起,晏清忙給她披了件裘衣,又挪過去細細檢查了一遍她的小腿,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才放下心來,屈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

“先生,我這腿何時才能好啊。”

“早著呢,這才幾天。好生養著便是,腿上發癢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哦。”

小商垂下頭,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長這麽大以來,她還是頭一次受這麽重的傷,雖說也享受了不少許久不曾享受的待遇,可那畢竟是在她受了傷的前提下。等她傷一好,先生又會恢覆成克己守禮的樣子,死活不肯跟她有任何多餘肢體接觸。

興許是她小孩子心性,她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應該離他近一點,多聽聽他的心跳,多感受他的體溫。她喜歡先生,打第一眼看見便開始喜歡,而且她感覺得到,先生對她也是喜歡的,若是不喜歡,先生不會在她身上花那麽多心思。

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做什麽還要顧及那些宗法禮教?十年都這麽相依為命下來了,做什麽非要自己給自己設限?

她看得出來,先生也想多和她接觸。平日裏他便喜歡對她做摸頭發捏臉蛋之類的小動作,有了腿傷這個理由後,他更是每天都要抱她好幾次,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只是虛攏著,像守著易碎的瓷瓶,像捧著燒紅的金錠,像孤苦無依的游子撐開雙手護著一豆燈光,害怕將火撲滅不敢離得太近,卻又不受控制地偎上去汲取溫暖與光明。

“怎麽,餓了?”

見她一直盯著自己,晏清笑了笑,轉身便去包裏掏炊餅,在火邊烤熱後遞到了她手裏。小商握著炊餅,面無表情地啃了一口,目光還是不肯離開他的臉龐。

“不合口味?”

晏清隨即又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紙包,裏頭裝著五根肉幹三樣腌菜,皆是她偏好的風味:“走訪村野吃住方面是要差些,你先忍耐幾日。”

“先生……”

小商對上他關切的眼神,陡然生出一股無力之感。先生哪裏都好,做什麽事情都卡著分寸二字,可偏偏就是這點分寸,一直梗在她心裏不上不下。許是她太貪心了吧,他明明已經在她身邊,她卻還想讓他靠得更近些。

這種小心思說出去,莫說先生會顧左右而言他,連她自己都覺得逾矩得過分。

“我沒覺得不合口味,我剛才是在想謝聞。”

晏清輕輕一笑,沒有拆穿她的謊言,而是將紙包塞到她手裏,抿了一口水道:“他們選謝聞這個幌子,是因為一千年前的一個預言。”

“預言?”

“對,一千年前謝聞轉入幽墟時,大國師預言他將在一千年後歸來覆國,讓諸夏恢覆南北共治的局面。”

聞言,小商先是一楞,繼而又笑出聲來,剛笑一聲便換了神情,正色道:“所以,謝聞其實不是凡人?”

一千年前,武帝親率八十萬大軍南下攻衡。衡國因連年災禍內耗過度,無力抵抗武帝所領虎狼之師,與梁軍鏖戰十月後江州城破,衡國丞相以身殉國,風雨飄搖間謝聞拜相。

可惜一人之力難解傾危之勢,三個月後,武帝攻破衡國國都,衡國皇帝身負重傷,死前托孤於謝聞,命其率殘部轉入幽墟,籌謀覆衡大業。

然幽墟自姜牧起便被劃為不詳之地,遺命幽墟之人世代不得走出幽墟,諸夏之人永生不得進入幽墟。

是以謝聞轉入幽墟之舉,首先便違了姜牧神令。

興許正是因為這條神令,武帝不曾追入幽墟斬草除根。事實證明,出幽覆國並非易事,一千年來,大梁都不曾與幽墟有過任何交流。時至今日,人們幾乎已將這片不祥之地拋之腦後,只剩一串名字還在史冊上熠熠生輝。

她對這段歷史極感興趣,這當中尤其偏愛謝聞,時常纏著先生讓他講謝聞的故事。奈何先生似乎對這段歷史極為反感,她每次問起都會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一來二去的,她對謝聞的了解也僅限那幾冊史書,全不知千年前還有這麽一句預言。

“直到今天,江南百姓都不能完全歸順梁國,若是當年公開這則預言,天下只會接著大亂,屆時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原來如此,可謝聞究竟是什麽身份,大國師為何預言他千年後歸來?”

晏清笑著望了眼星空,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一個悠長的夢。許久後,他睜開眼睛,眼底多了幾分滄桑:“謝聞啊,嚴格地說,他什麽也不是。”

“啊,怎麽可能,哪裏會有人什麽也不是?”

見她愈發迷惑,晏清坐正了身體,問:“記得我給你講過的三譜嗎?”

“記得。遂古之初,天地開於混沌,部分混沌之氣化為天地兩譜,天之譜記神,地之譜記物,載世間法則。後?王創下修煉準繩,人族始別與萬物,天地之間遂生人譜。至此天地人三譜齊備,掌管世間所有生靈。”

“不錯,照常理說,無論人神鳥獸草木蟲魚,三譜中都應該有所記載。”說著說著,晏清停了下來,像是在衡量該不該讓她知道這些。片刻後,他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可謝聞不是,三譜之中,沒有他的名字。”

此語一出,小商驚得炊餅都險些掉到地上。她呆在原地消化了半晌,終於擠出一句:“也就是說,謝聞不受天地法則制約?”

“算是吧。人皆有生老病死,他卻是不老不死之身。”

聽得不老不死四字,小商立時來了勁頭,把平素話本裏看到的傳說都回憶了一遍:“除此之外呢?有沒有三頭六臂,會不會騰雲駕霧,能不能呼風喚雨……”

然而不等她說完,晏清便投來了無可奈何的目光:“他若有那麽大能耐,哪裏輪得到梁國攻衡?騰雲駕霧呼風喚雨,放在姜牧之前興許有人能做到,姜牧之後,這些都只能在話本裏看到。”

“照這麽說,謝聞還是要受天地制約啊!”

“人生天地之間,衣食住行皆離不了周遭萬物,哪有人能真的超然物外?”晏清換了個相對隨意的坐姿,撿了一把樹枝送進火裏。愈燃愈盛的火光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都描了一層血一樣的殷紅。

今日是月初,青天之上,千萬點寒星隨風搖曳,一鉤新月綴在當中,不似滿月那般奪目,也不像殘月那般寂寥,恰恰好的一鉤清冷亮色,不曾掩去任何星輝,偏偏又占盡整個天空的華彩。

就像此刻閑坐月下的先生,不甚耀眼,卻自有一份讓人無法忽略的光華,一如他的名姓,晏,安然也;清,澄明也,晏清二字,堪稱專為他一人而設。古書上有一句“聞鳳鳴之清徹兮,觀雲止之晏然”,一般用來歌頌謝聞的絕代風華。可在她看來,這句話放在先生身上也極為合適。

“又發呆?”

“沒辦法,先生太好看了。”

“看了十年,還看不夠?”

“看不夠,這輩子也看不夠。”小商往他身側靠了些許,愈發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的五官,看得他只得苦笑著別過臉去。

“若說好看,你鄒大哥楊大哥都比我好看許多,李鳳雖說瘋癲了一點,那張臉也是美艷絕倫的,怎麽不見你多看他們一眼?”

聽了這話,小商先是一怔,思量片刻後揚聲道:“因為先生瞧著最順眼。”

“對了先生,你說謝聞究竟長什麽樣子呀?不老不死是什麽感覺呀,他真的不會死嗎?萬一出個意外受個傷什麽的……”

晏清擡手敲了下她的額頭,笑道:“就知道不能跟你說太多,謝聞究竟哪裏好,讓你惦記成這樣。”

“嗯……我覺得謝聞和先生很像。”見他臉色驀地一沈,小商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輕晃了兩下後小聲道:“其實也沒有很像啦,我只是覺得有一點點熟悉。先生若實在不喜歡他,那我以後不看他了好不好?”

晏清扶住額頭,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愛怎樣便怎樣吧,我還不至於連這個都管。”

“我那不是怕先生不高興嘛。”

“我是那麽容易生氣的人?天色不早了,睡吧。”

小商望了眼滿天星輝,目光炯炯地看向晏清:“我不困,先生不是說今晚會有人追殺我們嗎,他們怎麽還不來呀?”

“哪有人天天惦記被追殺的?”晏清笑著搖了搖頭,輕瞥了奉書一眼,小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她抱著膝蓋半瞇著眼睛,腦袋時不時往下一墜,一副睡意昏沈的樣子。

“那我要聽先生彈琴。”

“琴不便攜帶,我只帶了一桿笛子,吹笛給你聽可好?”

得她點頭,晏清拍了拍衣擺站起來,走到奉書旁邊輕輕把她敲醒:“你跟她一起擠擠,這麽睡容易著涼。”

經他一敲,奉書猛一擡頭,連著晃了幾下腦袋才清醒過來,猶豫半晌後終於在小商的招呼聲中挪了過去,躺在了小商身邊。

安頓好兩名少女,晏清自腰間抽出長笛,緩緩橫在唇邊,吹出一段悠揚平和的音調。笛音蕩在荒野青天之間,為荒涼秋夜都添了幾分春意。枕著這份醉人春意,沒過多久,小商奉書便沈沈睡去。

晏清放下長笛,斂了眼中柔情,冷聲道:“既然來了,為何不敢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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