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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繡雲緙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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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繡雲緙鳳

不過一夜半日的功夫,小商便與奉書處得極熟,拉著她要教她識字下棋,聽說她會刺繡後更是激動萬分,嚷嚷著要晏清幫她準備針線學刺繡。

“學刺繡?你怕是忘了,你十三歲那年跟著吳四娘學刺繡,把鴛鴦繡成了鴨子不說,手上還紮滿了針眼,本就不好看的鴨子也被染成了紅色,看上去能把人嚇個半死。”

晏清把中飯往桌上一放,毫不留情地翻起了舊賬,說得奉書忙握了小商的手:“這般恐怖,你還是不要學了吧,萬一有個好歹,少爺不會放過我的。”

“哎呀,你別聽他瞎說,我那時還小當然弄不好,現在我已大了,會註意的。不過鄒大哥平日裏那般文雅,竟是會打罵仆從之輩嗎?”

“不不不,少爺對我們極好,極少責罰我們。”見小商誤會了她的話,奉書連連解釋,“只是我奉命來照顧你,不該讓你再添新傷。”

“嗐,幾個針眼罷了,你們至於這般緊張麽?”

話剛說完,一勺米飯便被塞入口中。晏清翻檢著湯碗,尋出一塊不帶骨頭的瘦肉,遞到了小商唇邊:“你若能保證紮了手不來鬧我,我便絲毫不會緊張。”

小商剛要反駁,便想起自己小時候是如何鬧他。莫說正兒八經受了傷生了病,就算平時喝口水被燙到這樣的小事,她也會去他跟前嚎上半天,平白讓他多操不少心。先生倒真是好脾性,別個愛鬧的孩子不知被家人訓了多少回,他除了偶爾抱怨幾句該怎麽哄還是怎麽哄,頂天了要她多註意些。

“我小心些便是了嘛,又不是不紮手就學不了了。”

“可除了那些手特別巧的繡娘,哪有人學這個不紮手啊。”奉書半揚著臉,斟酌了許久用詞才曼聲細語地說,“而且,你第一次就把手紮成那樣,就說明你不適合學啊。你這樣的學繡花會把自己紮得很慘。”

“這樣啊,可我是真的想學。村裏的姑娘都會些針線活,我一點都不會,跟你們都說不到一處去。”

小商垂下頭,兩手揪著裙擺,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連晏清送到跟前的中飯都忘了吃。晏清皺了皺眉,收回勺子,指著棋枰和字書給奉書遞了個眼神。奉書略一點頭,伸手敲了敲小商的肩膀。

“可你也會很多我們不會的東西啊。你認識字、會下棋、會吹簫、還懂兵法,我們這些只會做繡活的睜眼瞎羨慕還來不及呢。你會的那些東西莫說我們做下人的不會,便是正經的小姐也不見得樣樣精通。將軍府不差會繡花的,差的是你這樣有學問的。你若有想要的物件說一聲便是,我繡給你。”

“不一樣,先生送我的簪子便是自己刻的,我送他個旁人繡的荷包豈不太過敷衍。”

奉書動作一滯,手中竹筷直直墜落,在地上滾了一尺多遠。她俯身撿起筷子,勉強笑了笑:“方才手抖了一下,我去換一雙。”

說著她便離了桌,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廚房,晏清壓低聲音問:“為何突然要送我荷包?”

在江北女子送男子荷包乃定情之舉,她自小長在江南,按說應該不知道這些規矩。

“先生時常給我帶許多禮物,我卻一件也不曾給過先生。想著鄒大哥楊大哥他們都會掛荷包香囊,就尋思送一個給先生。”

晏清松了一口氣,覆又端起飯碗,挖了一勺白米送到她唇邊,笑道:“我不好掛那些瑣碎物件,腰間有一玉佩足矣。你若真想送我東西,平時功課做得用心些便是。”

話音剛落,奉書捏著筷子回來,打量了晏清和小商兩眼,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問:“你還要學繡花嗎?我剛好有幾個簡單的荷包樣式,學起來應該不難。”

“不學了不學了,先生又不喜歡掛,送了也是白送。”

“幸好!”

“好什麽呀?我好容易想到這麽件禮物,先生卻不稀罕,我一番苦心全白費了。”小商氣鼓鼓地扭過臉,晏清低頭一笑,輕輕將她的臉掰了回來,繼續餵她吃飯。奉書見這二人你來我往配合默契,一時竟有些擔心自家少爺。

“雖說苦心白費了,可你也不用紮手了啊,這不叫幸好什麽叫幸好?”

“她哪裏費了什麽苦心,不過一時興起罷了。”晏清撇出一勺不怎麽漂油花的排骨湯,“就她這個性子,看看書還行,學刺繡頂天了堅持三天。”

“那還不是因為先生不肯教我。”

“我不會。”晏清回答得斬釘截鐵,見小商面露喜色,皺著眉又補了一句:“即便是會,我也不會教你這些東西。”

“為什麽?”

“百工之事自有百工為之。刺繡若為生計,則關乎天下萬民;若為攀比鬥技,便只稱得上閑暇取樂,同鬥雞走狗並無任何分別,費時費力且全無大用。”

晏清說得隨意,卻讓小商瞪大了眼睛。這番理論也是她往日不曾聽過的,真不知先生究竟想過多少事情,怎麽處處皆有見解。

一頓飯用畢,奉書搶著收拾好碗筷進了廚房,晏清阻攔不及,只得隨口吩咐了幾句,準備推小商回房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怕是你鄒大哥來了。”

晏清整了整衣襟,跨出門檻去迎人,片刻後同鄒默邁進了明間。鄒默身上染著不少塵沙,看樣子來得極為匆忙。

“小商,皇上要召見你。”

“現在?”

“對,不光皇上,還有張國師、李祭司、九皇子,他們都在等你。”

“這麽多人啊,我能先跟奉書告個別嗎?”

“快去快回。”

得了這句話,小商便要晏清推著到了廚房門口,哪知她剛說兩句話,奉書便跑出來向鄒默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隨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小商旁邊按住素輿俯身道:“你去吧,莫要緊張,我晚上做三鮮面給你吃。”

小商連連點頭,卻不敢再耽擱,揮了揮手便又看向鄒默,發現他臉上多了幾分驚訝。晏清吩咐了奉書幾句,又取出一串鑰匙並一塊碎銀,擱到她手邊的石凳上。三人走出院門,才發現外面早候著幾個宮人、一輛馬車。

“她這素輿……”

“加道陣法便是。”晏清同拉車的宮人交涉了幾句,同時又遞出一張銀票,才被允許進車布陣。一會功夫後晏清跳了下來,同宮人一起放下馬車,將小商連人帶素輿一齊推了進去。一進馬車,小商便覺出先生那句加道陣法的效用,素輿停在馬車上像是被什麽東西擁著一樣,絲毫不顯顛簸。

晏清坐在她身側,輕輕握住她的手,將接下來要註意的事情細細叮囑了一遍。小商雖聽得頭昏腦脹,卻也盡量記了下來,待先生要她覆述時竟說了個八九不離十,還被先生誇讚了兩句。

等晏清確定她將那些東西記熟,馬車已經停在了宮門口。一下馬車,小商便被宏偉高大的建築奪去了所有思緒。宮墻高達數丈,宮門更是直入雲霄,望不見盡頭的門墻立在青空之下,生生劃出了兩番天地。

鄒默引著他們到了側門,朝守衛晃了下令牌。守衛一揮臂膀,宮門便在號令中緩緩打開,露出了宮裏讓人目不暇接的富麗堂皇。

還未來得及驚嘆,小商便被推了進去。鄒默走得很急,手中令牌幾乎亮了一路,腳步也不曾慢過半刻。若不是先生及時掐了陣法,她怕是連中飯都要被顛出來。

“鄒將軍,你們可來了,陛下已經快等不及了。”

鄒默剛停住腳步,便有一總管模樣的宮人迎了上來,同鄒默說了兩句話便匆匆走進宮殿。沒一會便又出來引他們三個進去。

不出所料,殿內一片金碧輝煌,乍一進去讓人倒吸一口涼氣。大殿高處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男子頭戴通天玄冠,身穿黑色錦袍,袍上有暗紅雲紋,還緙著一對振翅欲飛的金色鳳凰,襯得他整個人都威嚴無比。

大梁以鳳凰為尊,一般人衣物上都不能出現鳳凰紋樣,這人袍子上竟緙了一對,想來便是當今皇上。

她還在忖量,身側兩人已經跪了下去,分別朗聲道:

“末將鄒默叩見陛下!”

“草民晏清叩見陛下。”

見先生也叩了個頭,小商一時慌了神,想站又站不起來,只得略略欠身福了一福。所幸皇上也沒計較什麽,待先生和鄒大哥行過禮便賜了座。

然而就在晏清推她入座的當,一個令她印象極為深刻的聲音響了起來:“汝來面聖,卻坐於小車之上,是否太過不知禮數。”

小商心頭竄起怒火,循聲望去時,果然看見了那張令人生厭的俊臉。今日之李鳳依舊穿著那身百鳥暗紋織錦深衣,頭發也還是松松束在腦後,身子斜倚在長案上,整個人姿態都散漫至極。

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臉挑剔她的禮數……

不過不等她反駁,先生便開了口:“若非祭司大人奇策,小商又怎會淪為這不知禮數之人?況且談及禮數,祭司大人不以身作則,反來責難一民間女子,似乎有些失了風度。”

李鳳側首看了他一眼,隨即站了起來,輕振衣擺後走向小商,將手中玉簫旋轉一周後抵住了小商的脖頸,笑著看向晏清:“既知本司是誰,汝一草民又怎敢有此不敬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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