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局繪影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七章 迷局繪影
從那以後，先生便開始手把手地教她排兵布陣。為了讓她一開始便將基礎打紮實，單是給她要學的兵法作註，先生就整整註解了二十萬字。其中論據之詳實，見解之深徹，皆為她平生僅見，若非知道先生不過是一介隱士，她幾乎要以為先生親歷過那些戰爭。
她也問過先生幾次，他一個連官都不願做的人，為何要花上這許多時間研究帶兵打仗？得到的回答是：學了的便總是有用的，無論大用小用。譬如這排兵布陣，縱然不用來領兵，也能保我在同你對弈時立於不敗之地。
聞言，她剛要反駁，就意識到這麽多年下來，她下棋確實不曾正正經經贏過先生一局，唯一一次取勝，還是先生讓了她九子。
為了贏先生一局，毀了他的不敗之地，她日日苦研兵法，終於在大半年後，看到先生端進書房一副沙盤，說：“兵法你已看了不少，恐難再有進益。自今日起，你便開始推演沙盤吧。”
因著先生這一句話，她已經推演了三年的沙盤。一幅又一幅沙盤中，她登上過崇山峻嶺，踏入過江河大川，經歷過連綿大雨，見識過野火燎原……時至今日，她已經不再執著於棋局間的一時輸贏。不過確如先生所言，學習軍陣四年來，她下棋的水平突飛猛進，和先生的差距逐漸從九子縮小到六子、四子、二子，最後到今天的偶能取勝。所有進步，都源自修習兵法以來，她對棋道日益深入的理解。
至於眼前這局棋……
小商握緊棋子，回憶了一遍這些年來記誦的兵法、推演的沙盤，再度總覽棋局時，終於發現了破局之法：既然進退兩難，那便直取敵首。一枚黑子被敲上棋枰，斬殺了白子一大片活棋，同時又與原有黑子相互聯結，將整局棋圍作鐵桶一般。
這次新的白子沒有立即浮現，仿佛與她對弈之人也陷入了沈思。許久之後，一枚白子在角落裏悄然顯現，如她所料，既卡死了她一條黑子長龍，又同其他白子互相勾連，形成突圍之勢。小商竊喜一瞬，卻再不敢輕舉妄動，而是揣摩再三，來回算了幾遍棋面，才將手中黑子落了下去。
從這枚棋子開始，雙方落子速度都慢了許多，每下一步都要思慮良久。下著下著，小商也終於明白開局之時，對方為何要先手天元。天元地處高位，統籌其餘二百八十八枚棋子，乃將帥之位，落子天元，不僅便於通聯其餘棋子，更能俯瞰全場，把控局勢。
不知不覺間，手邊的棋罐已經見底。終於，小商拈起了最後一枚棋子，深吸一口氣後將它按上棋枰。此刻再看這局棋，廝殺之意幾乎撲面而來。下棋時雙方咬得極死，單看棋局實難分出勝負。
突然棋枰上少了許多棋子，整個局面都空了起來。細看一眼，原是清掉了死棋，看來是開始點目數了。與此同時，地面石板也開始發生變化，不少石板都沈了下去，露出石板下幽黑的萬丈深淵。
不出所料的話，下沈石板的位置，應該都對應著死棋的位置。
一局棋下完，她整個人都松懈起來，也聽到了腹中極其明顯的咕嚕聲，忙從包裹裏取了炊餅腌菜出來。匕首剛剛被她拿去劃了鞋面，再不能用來分腌菜，不過腌菜本身也剩得不多，看樣子只夠再吃兩頓。
算了，哪來的再呢？小商自嘲般地笑了笑。且不說這密室怎麽出去，就是剛才下的那局棋，勝負都未可知。若是敗了……若是敗了，也只能趁現在多吃些東西，爭取做個飽死鬼。
她啃了一口腌菜，只覺又苦又鹹，試了試炊餅，也是一樣滋味。剛要丟下手裏吃食，她便感覺臉上有些微的癢，用手背蹭了一下，看到清澈透明的液體，才曉得自己方才吃進去的，是眼淚。
還是忍不住哭了嗎？以往看書的時候，總以為死不過是一閉眼的事，而今真輪到自己頭上，她才明白為什麽人會那麽害怕死亡。
她不想死。她還沒有見到先生最後一面，沒有報答先生的養育之恩，沒有和先生一起走遍大梁的山山水水……先生總說，人死如燈滅。她不要去燈滅的地方，燈滅了，就見不到先生了。
哭著哭著，耳邊再次傳來機杼轉動之聲，繼而周圍下沈的石板再度浮起，又一次鋪平地面。小商看著這一切，一時竟沒握住炊餅，讓它掉了下去。
看來剛才那局棋，輸的不是她。小商抹幹眼淚撿起炊餅，拍了幾下不存在的灰塵，一邊繼續這一餐，一邊在心裏一點一點覆盤那局棋。
單看這一局，對方棋力大致與先生對等，只是棋風完全不同。按照往日裏她和先生下棋的經驗，她即便是贏，也往往只是險勝二三目。所以這局棋——她轉身點了點棋面上的棋子，白子共計二百一十六目，黑子……居然也是二百一十六目。
不曾想竟與對方下成和局，也算是緣分一場。小商整了整衣服，勉強站了起來，忍下腳底鉆心般的疼痛，對著棋枰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說過，天下諸道皆有勝於我者，若遇其人，當以師禮待之。
禮畢，一陣清亮無比的聲音響起，仿佛珠玉相碰，金戈相擊。隨著這聲清吟，四壁石板一齊翻轉，一百零四塊畫像石合在一起，竟組成了四幅古拙大氣的畫作。
四幅畫皆為上古風格，筆畫簡單線條明快。往日裏她只在先生收集的畫譜裏見過，當時只覺得粗獷不堪，更偏愛先生筆下那些風流寫意的潑墨山水，現在見了真正的前人之作，才知道畫中那寥寥數筆是何其精妙傳神，她只看了兩眼，便幾乎被勾去心魂。
她深吸一口氣，仔細研究起這四幅畫，好一會後終於意識到，這幾幅畫的內容合在一起，恰恰是一卷諸夏數萬年來的陣法變遷史。
第一幅畫，畫的是八萬年前人類誕生伊始，諸神憐其微弱，賜靈力陣法於人，從此人族開始走向諸夏各個角落，成為世間萬物中力量最強的一支。
因年代過於久遠，這段時期的記載多付之闕如。她也只在先生那裏聽過幾個傳說，大體知道這麽一段歷史的存在。因為不甚有趣，就沒有過多關註過，以至於一開始，她連畫上是什麽內容都分辨不出，還是結合其他三幅畫反覆看了幾遍，才解得上頭都畫了些什麽。
八萬年前的諸夏，全然不似今天的繁華，反而到處都布滿森林，森林裏盡是毒蟲猛獸。那時的人類先祖，剛剛學會使用火和石器。他們縮在山洞裏避雨，圍在火堆旁取暖，不敢輕易獨自出行，生怕死於野獸爪下。
如此艱難，若是沒有諸神庇佑，恐怕先祖們已經死在某個角落裏，何談今日之榮光？不過壁畫作者似乎不作此想，畫上雖然也描繪了先祖處境之危，卻不見半分敬神之意。相反的，這幅畫裏神的形象極為醜陋，他們賜下的恩澤，也像極了一場虛幻的夢境。
第二幅畫，畫的是三萬年前，人族發展到一定規模，出現了一位名叫“？”的奇才。她修煉天賦極高，自創修煉靈力之法，最終修得大成飛升成神。飛升之前，她將世間靈力重新整合，留下一系列修煉準繩，讓靈力首次歸於人族掌控之中。
至此，人族徹底與世間萬物區分開來，成為天地間獨立的一支。為了紀念？的貢獻，人們創下“王”字，尊她為首位人王。這個字裏，三橫代表天、地、人，中間一豎，象征其人已參通三者，德行昭昭，可王天下。
不同於上一幅畫裏諸神的醜陋不堪，這幅畫裏的？儀態端莊、神情威嚴，眉眼微垂，顯出幾分慈悲之相，完美契合她想象中？的形象。
雖說？的事跡也流傳不多，可單憑史書上的只言片語，便足以讓年少時分的她心馳神往。初讀史書，看到？的故事時，她纏著先生讓他把和？有關的野史傳聞講了個遍，還立誓要成為她那樣的女子。
可惜這宏願甫一發出，便迎來了先生的無情嘲諷。先生緩緩放下竹簡，指了指她前幾日潦草交差的功課，哂道：“且不說今時不同往日，而今修習陣法要多吃多少苦頭，多受多少限制，單看你這些恨不得飛出紙面去嬉鬧的字，你也該曉得自己和？王差距有多大。”
見她不服，先生押著她練了三天陣法，三天下來，她渾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是被打碎重組了一遍，從頭到腳無一處不酸痛。從那以後，她便一心一意研習功課，絕口不提修煉陣法之事。
不過先生也說了，？那個年代，修煉陣法並不像今天這樣困難。現在和陣法有關的所有桎梏，都源自四千年前，一個叫姜牧的人。
而第三幅壁畫，所繪內容便是姜牧的事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那以後，先生便開始手把手地教她排兵布陣。為了讓她一開始便將基礎打紮實，單是給她要學的兵法作註，先生就整整註解了二十萬字。其中論據之詳實，見解之深徹，皆為她平生僅見，若非知道先生不過是一介隱士，她幾乎要以為先生親歷過那些戰爭。
她也問過先生幾次，他一個連官都不願做的人，為何要花上這許多時間研究帶兵打仗？得到的回答是：學了的便總是有用的，無論大用小用。譬如這排兵布陣，縱然不用來領兵，也能保我在同你對弈時立於不敗之地。
聞言，她剛要反駁，就意識到這麽多年下來，她下棋確實不曾正正經經贏過先生一局，唯一一次取勝，還是先生讓了她九子。
為了贏先生一局，毀了他的不敗之地，她日日苦研兵法，終於在大半年後，看到先生端進書房一副沙盤，說：“兵法你已看了不少，恐難再有進益。自今日起，你便開始推演沙盤吧。”
因著先生這一句話，她已經推演了三年的沙盤。一幅又一幅沙盤中，她登上過崇山峻嶺，踏入過江河大川，經歷過連綿大雨，見識過野火燎原……時至今日，她已經不再執著於棋局間的一時輸贏。不過確如先生所言，學習軍陣四年來，她下棋的水平突飛猛進，和先生的差距逐漸從九子縮小到六子、四子、二子，最後到今天的偶能取勝。所有進步，都源自修習兵法以來，她對棋道日益深入的理解。
至於眼前這局棋……
小商握緊棋子，回憶了一遍這些年來記誦的兵法、推演的沙盤，再度總覽棋局時，終於發現了破局之法：既然進退兩難，那便直取敵首。一枚黑子被敲上棋枰，斬殺了白子一大片活棋，同時又與原有黑子相互聯結，將整局棋圍作鐵桶一般。
這次新的白子沒有立即浮現，仿佛與她對弈之人也陷入了沈思。許久之後，一枚白子在角落裏悄然顯現，如她所料，既卡死了她一條黑子長龍，又同其他白子互相勾連，形成突圍之勢。小商竊喜一瞬，卻再不敢輕舉妄動，而是揣摩再三，來回算了幾遍棋面，才將手中黑子落了下去。
從這枚棋子開始，雙方落子速度都慢了許多，每下一步都要思慮良久。下著下著，小商也終於明白開局之時，對方為何要先手天元。天元地處高位，統籌其餘二百八十八枚棋子，乃將帥之位，落子天元，不僅便於通聯其餘棋子，更能俯瞰全場，把控局勢。
不知不覺間，手邊的棋罐已經見底。終於，小商拈起了最後一枚棋子，深吸一口氣後將它按上棋枰。此刻再看這局棋，廝殺之意幾乎撲面而來。下棋時雙方咬得極死，單看棋局實難分出勝負。
突然棋枰上少了許多棋子，整個局面都空了起來。細看一眼，原是清掉了死棋，看來是開始點目數了。與此同時，地面石板也開始發生變化，不少石板都沈了下去，露出石板下幽黑的萬丈深淵。
不出所料的話，下沈石板的位置，應該都對應著死棋的位置。
一局棋下完，她整個人都松懈起來，也聽到了腹中極其明顯的咕嚕聲，忙從包裹裏取了炊餅腌菜出來。匕首剛剛被她拿去劃了鞋面，再不能用來分腌菜，不過腌菜本身也剩得不多，看樣子只夠再吃兩頓。
算了，哪來的再呢？小商自嘲般地笑了笑。且不說這密室怎麽出去，就是剛才下的那局棋，勝負都未可知。若是敗了……若是敗了，也只能趁現在多吃些東西，爭取做個飽死鬼。
她啃了一口腌菜，只覺又苦又鹹，試了試炊餅，也是一樣滋味。剛要丟下手裏吃食，她便感覺臉上有些微的癢，用手背蹭了一下，看到清澈透明的液體，才曉得自己方才吃進去的，是眼淚。
還是忍不住哭了嗎？以往看書的時候，總以為死不過是一閉眼的事，而今真輪到自己頭上，她才明白為什麽人會那麽害怕死亡。
她不想死。她還沒有見到先生最後一面，沒有報答先生的養育之恩，沒有和先生一起走遍大梁的山山水水……先生總說，人死如燈滅。她不要去燈滅的地方，燈滅了，就見不到先生了。
哭著哭著，耳邊再次傳來機杼轉動之聲，繼而周圍下沈的石板再度浮起，又一次鋪平地面。小商看著這一切，一時竟沒握住炊餅，讓它掉了下去。
看來剛才那局棋，輸的不是她。小商抹幹眼淚撿起炊餅，拍了幾下不存在的灰塵，一邊繼續這一餐，一邊在心裏一點一點覆盤那局棋。
單看這一局，對方棋力大致與先生對等，只是棋風完全不同。按照往日裏她和先生下棋的經驗，她即便是贏，也往往只是險勝二三目。所以這局棋——她轉身點了點棋面上的棋子，白子共計二百一十六目，黑子……居然也是二百一十六目。
不曾想竟與對方下成和局，也算是緣分一場。小商整了整衣服，勉強站了起來，忍下腳底鉆心般的疼痛，對著棋枰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說過，天下諸道皆有勝於我者，若遇其人，當以師禮待之。
禮畢，一陣清亮無比的聲音響起，仿佛珠玉相碰，金戈相擊。隨著這聲清吟，四壁石板一齊翻轉，一百零四塊畫像石合在一起，竟組成了四幅古拙大氣的畫作。
四幅畫皆為上古風格，筆畫簡單線條明快。往日裏她只在先生收集的畫譜裏見過，當時只覺得粗獷不堪，更偏愛先生筆下那些風流寫意的潑墨山水，現在見了真正的前人之作，才知道畫中那寥寥數筆是何其精妙傳神，她只看了兩眼，便幾乎被勾去心魂。
她深吸一口氣，仔細研究起這四幅畫，好一會後終於意識到，這幾幅畫的內容合在一起，恰恰是一卷諸夏數萬年來的陣法變遷史。
第一幅畫，畫的是八萬年前人類誕生伊始，諸神憐其微弱，賜靈力陣法於人，從此人族開始走向諸夏各個角落，成為世間萬物中力量最強的一支。
因年代過於久遠，這段時期的記載多付之闕如。她也只在先生那裏聽過幾個傳說，大體知道這麽一段歷史的存在。因為不甚有趣，就沒有過多關註過，以至於一開始，她連畫上是什麽內容都分辨不出，還是結合其他三幅畫反覆看了幾遍，才解得上頭都畫了些什麽。
八萬年前的諸夏，全然不似今天的繁華，反而到處都布滿森林，森林裏盡是毒蟲猛獸。那時的人類先祖，剛剛學會使用火和石器。他們縮在山洞裏避雨，圍在火堆旁取暖，不敢輕易獨自出行，生怕死於野獸爪下。
如此艱難，若是沒有諸神庇佑，恐怕先祖們已經死在某個角落裏，何談今日之榮光？不過壁畫作者似乎不作此想，畫上雖然也描繪了先祖處境之危，卻不見半分敬神之意。相反的，這幅畫裏神的形象極為醜陋，他們賜下的恩澤，也像極了一場虛幻的夢境。
第二幅畫，畫的是三萬年前，人族發展到一定規模，出現了一位名叫“？”的奇才。她修煉天賦極高，自創修煉靈力之法，最終修得大成飛升成神。飛升之前，她將世間靈力重新整合，留下一系列修煉準繩，讓靈力首次歸於人族掌控之中。
至此，人族徹底與世間萬物區分開來，成為天地間獨立的一支。為了紀念？的貢獻，人們創下“王”字，尊她為首位人王。這個字裏，三橫代表天、地、人，中間一豎，象征其人已參通三者，德行昭昭，可王天下。
不同於上一幅畫裏諸神的醜陋不堪，這幅畫裏的？儀態端莊、神情威嚴，眉眼微垂，顯出幾分慈悲之相，完美契合她想象中？的形象。
雖說？的事跡也流傳不多，可單憑史書上的只言片語，便足以讓年少時分的她心馳神往。初讀史書，看到？的故事時，她纏著先生讓他把和？有關的野史傳聞講了個遍，還立誓要成為她那樣的女子。
可惜這宏願甫一發出，便迎來了先生的無情嘲諷。先生緩緩放下竹簡，指了指她前幾日潦草交差的功課，哂道：“且不說今時不同往日，而今修習陣法要多吃多少苦頭，多受多少限制，單看你這些恨不得飛出紙面去嬉鬧的字，你也該曉得自己和？王差距有多大。”
見她不服，先生押著她練了三天陣法，三天下來，她渾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是被打碎重組了一遍，從頭到腳無一處不酸痛。從那以後，她便一心一意研習功課，絕口不提修煉陣法之事。
不過先生也說了，？那個年代，修煉陣法並不像今天這樣困難。現在和陣法有關的所有桎梏，都源自四千年前，一個叫姜牧的人。
而第三幅壁畫，所繪內容便是姜牧的事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