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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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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前線雙方的紅衣大炮和火銃已經用了幾輪,前排送死的肉盾兵的屍體橫七豎八,接下來他們互相開始射箭和用冷兵器了,精銳騎兵也沖刺著上陣了。

我遠遠看見霍有秦在前線竭盡全力抵抗敵軍,兩軍布陣的兵隊被沖亂後,清軍氣焰囂張地瘋狂襲擊了過來,那人也威風凜凜地廝殺過去,留其他將領在後方指揮。

在敵方那裏,我隱約瞧見了婉揚的父親索綽羅.巴圖的身影。他應該是被臨時調來執行任務,或是向清廷奏請來前線滅起義軍。

我穿著玄黑映著冷光的堅硬甲胄,奮力地騎馬揮舞兵器,來勢洶洶奔上去大喊:“霍有秦!你才嫁給老娘,別想拋下我去落單作戰!我是你的天,你是我的地,乾為天、地為坤,天地合在一起才叫乾坤!我們一起征戰,不論生死,共同進退才是夫妻!我絕不要大難臨頭各自飛!”

可是我又突然到處都找不到那人,急得四處聲嘶力竭地喊他:“霍有秦!靈桓!有秦……”

我廝殺過去聲音都喊啞了,才與他在戰亂中瞧見彼此,他早已聽見我那幾句喊話,而眼眶濕潤發紅,不過他此時才分出一些神抽空囑咐我不許亂來,便倉皇飛奔過來尋我,肅然沈聲喊道:“臥毓!小心!”

我眼睛發熱時順手斬殺朝我襲來的清兵,便狠狠地蹬馬繼續騎行著沖過去,我一邊氣勢滔天地殺敵,一邊振聾發聵地大喊:我華夏的漢軍將士們!不管是多年前清韃子入關,還是今天的清軍和走狗侵寨,你我可憐的家人們已經被滿清屠殺得不多了!我們一定要為老弱婦殘和僅剩的希望撐住!

二百多年前明太祖好不容易驅除了胡虜,百年之後,大家恨明朝不爭氣,各方勢力和農民再次起義,大明潰於內又使得賊心不死的韃虜趁虛而入,可這次我們即便敗了也要護住後方的希望!再為他們爭取一份重頭來過的機會啊!

沖啊!驅除韃虜!擊退敵軍!恢覆漢業!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願我漢族生生不息!承古拓今!當年先輩馬革裹屍,今你我又或許戰死沙場,而真勇士雖身亡,但華夏之魂永不滅!願我們自強不息啊!

緊跟著,霍有秦和其他漢軍也鏗鏘有力地拼命大吼起了這些口號殺敵,他們先前被清軍突襲擾亂了軍心和陣腳,在口號的士氣鼓舞之下,大家一時士氣大振很快穩定軍心。霍家軍拿出平時作戰的最高戰力拼死還擊清軍,這一會兒我們占了上風,為後方撤退的軍隊和百姓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我和霍有秦找到彼此後,我們一起背著對方廝殺敵人,把軟弱的後背留給信任的愛人,也並肩作戰一直警惕周圍。

在混亂的廝殺之中,不知過了多久。

我看見了遠處的袁清山和索綽羅.婉揚策馬奔來,只不過清山落後一點在追她,婉揚眼裏滿是對我的心疼和敬佩,她欲驅馬前去似乎想與清軍後方的將領說什麽,戰爭當前,袁清山攆上去,便隱忍著握住了她拿韁繩的手。

沒想到,她那樣與世無爭到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的善良女子,突然惡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犯了何錯呢?與我有關嗎?

婉揚堅決推開他,立即下馬朝父親奔去,清山臉上頓時起了紅印,他摸了下臉也過去動容地說了什麽,這次他們似乎想保我。

索綽羅.巴圖先不動女兒,他又重重地扇了清山一巴掌,扇得他偏頭有些緩不過來,巴圖也把手臂從婉揚手裏氣憤地抽回,我看他的口形似乎是命令清山把夫人帶回去。婉揚便抹淚朝父親下跪求情,清山也隱忍地下跪了,我心裏滋味兒覆雜。

霍靈桓提醒我別走神看他們了,戰場上瞬息萬變分不得神!更何況我還沒有多少實戰經驗!

不過霍有秦也看了他們一眼,冷笑道:“你以為清軍是如何找到我們最重要的據點?那女子確實沒害過你還想幫你,但袁走狗就算了吧,他一直想剿匪還利用過你,他跟清軍狼狽為奸,只為了殲滅我邀功升官!”

我一聽,心下更是五味雜陳,毫不意外袁清山也成了滿清的走狗。

但我不想相信,一時不想信清山和他爹變得一樣,突然也對寨子裏的族人充滿了愧疚,不敢相信我如此熟悉的人成了他們的催命符。所以我問霍有秦,是真的嗎?

霍有秦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他手起刀落,殺了一個又一個清兵,說話的語速極快:“真的,但與你也沒什麽關系,霍家軍打了那麽多次勝仗,清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們後來應該是故意輸給我們為找敵窩,那邊一定是早就查到我們了,一直按兵不動,讓我們為勝利得意,麻痹後大意,清軍便想尋個適當時機一舉殲滅我們,今天就是他們尋的機會。袁走狗同時報出起義軍的據點表明了站隊,以後他岳父也好上報清廷表明女婿的忠心,為女兒提攜袁家。”

他仰天長嘆道:“是我掉以輕心了……這大半生的精力……功虧一簣……罷了……生為漢人來到這滿清亂世本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也早就做好了為大局年少犧牲的準備……我活得夠久了……有幸遇到了你……已經是上天給我的恩賜……”

我義正辭嚴道:“我也是,生死有命,乾坤已定,我從不在意活多久,而在於有沒有活出自己,做了些什麽,有沒有完成我的目標和鴻鵠之志!我的志向大抵是完成了!你我無愧於心,便死而無憾……”

說完,我再次看向婉揚和袁清山,婉揚繼續跪地死抱父親的腿部哀求著什麽,已經站起的袁清山在滿清大臣身邊低著腦袋,真是一條不叫的咬人厲害的家狗。

原來這就是袁家漢奸說的重振袁家,他變得和他爹一樣用我們獻祭,踩著漢軍族人的血肉步步高升。他頭上醜陋的金錢鼠尾辮子和那身僵屍般陰森鬼氣的官服,徹底植入了他的心中和骨肉裏。

此時我腦海中逐漸浮現先前進宮見端溫太妃後,我們離去之時,清帝隱匿在明宮遠處看我和清山那一眼,對方的眼神和身影耐人尋味。我忽然感覺到那時康麻子就已經開始籠絡袁清山了,只是當時的清山大約還未同意什麽。我也大意了,若我早該警覺,是否保得住寨子裏的百姓和霍家軍……

最後,索綽羅.巴圖的口形好似在說沒有婉揚這樣軟弱無能、胳膊肘往外拐的愚蠢女兒!這老男人便不耐煩地兇殘踢了女兒一腳,婉揚狼狽倒地,她慌忙想爬起來抓住什麽,又再次被他用力踹倒。清山怕戰爭當前出什麽事,他聽從岳父的話狠心使勁兒拽走了碗揚。

我在廝殺時被清軍打傷,霍有秦及時將我扶起反擊,那二人註意到再次看了過來,臉上滿是對我的擔心和愧疚。

他們彼此遏制著奔向我的沖動,袁清山就強行把掙紮的婉揚扛上黑馬,便準備決絕地策馬離去。袁清山在馬背上最後看向我那一眼時,我們彼此心中只浮現一句話,他唇語先說了出來,人生若只如初見。

我瞥他們那幾眼也不過須臾,我很快被戰場拉回神繼續氣喘籲籲地殺敵,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漢鳴劍實實在在地殺了那麽多清軍敵人,以清兵血肉活祭我的家人和那些慘死的漢人。

清軍某個將領攻打過來嘲諷霍有秦,大言不慚道:“我記得你老子,你跟你老子一樣是條硬漢,誓死不降,既然我們收服不了你,高官俸祿你都不要,那我就跟殺了你老子一樣殺了你。”

那一戰漢軍和清軍對戰,我們殺死了很多清兵和清國走狗,也損失慘重,差不多全軍覆沒,剩下未撤的漢軍幾乎被敵人殲滅,我的同袍伴侶霍有秦與他的兄弟們,以及寨裏很多反抗敵人的漢女子都陣亡了,她們之中有的也做過妓子,而且連小孩子們也拿武器沖了上去為破亡的家國報仇,這場慘不忍睹的戰役也死了好多不肯走的孩子。

畢竟我軍人手不夠,敵軍源源不斷湧來,很多漢兵把自己當成肉盾禦敵,他們奄奄一息也硬抱著滿清韃子的腿腳不撒手,這些替其他漢兵和百姓抵擋清軍追擊的霍家漢軍乏天回力,只能以身拖延。

在混戰中,清軍諸位將領與霍有秦打了許久,他們以多欺少,盡管霍有秦再能打也寡不敵眾,最終敵方發狂瞬間多刀刺向他的那一刻,我嘶吼著拼命殺上前一起抵抗並擋著敵人,可另一邊的兵器還是重重刺到了霍有秦。

剎那間,我們即刻猛力相護而擁抱住對方,轉瞬就一起被敵人的長槍和利劍徹底地刺穿,彼此差不多同時口吐鮮血……

沒緩過神來的他怔然地瞧著我,片刻後,他顫抖抹去我嘴邊的血跡:“是棠,你怎麽那麽傻呢?”

“你才是傻瓜,我對你的感情……你感受不到嗎?”我溫柔撫掉他眼角和臉龐的淚水說,“有秦,男兒有淚不輕彈。為了我的家人,我也不獨活。我們就像各自的阿母和阿父那樣反抗著清軍死在一起,也算是命中註定的緣分。我早就想過要同你阿母一樣上戰場,不再逃了,我逃累了,還不如上戰場做巾幗英雌痛快殺敵……你看,我有我娘和婆母的風采吧?我沒讓他們失望吧……我想,我娘親也希望我如此……我娘自己也想這樣痛快抵抗清軍到死……”

霍有秦那張硬朗的長臉漲紅,額頭青筋暴起,滿目充血,他嘴邊滲出好多血液,凝噎著嘶啞道:“臥毓有她們的風采……你的風度更甚……可我已到傷心處,不是傷心自己要死,而是可惜你,我是否害了你,引起你胸中仇恨,讓你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來我這裏覆仇不成卻尋死路一條……對於你這副血肉之軀給予我的愛,我終於悲慟地感受到了,我是徹頭徹尾的傻瓜……如果早知是如此……我寧願你別愛我……”

我微笑著顫聲說:“不,你我命中註定是同道中人,可惜什麽,你我為漢業的志向而戰,彼此始終並肩作戰,是值得高興的事。可你也是二十四歲死了,跟你阿母和阿父喜歡的將軍霍去病死時的歲數一樣。可惜的是你,在清明後一天,明明還差一天你就滿二十五了……”

他忽然吐著更多的鮮血,悲慟大笑:“是啊,我妻看得開,臥毓巾幗不讓須眉,嫁給你是我霍有秦此生最大的幸事之一!我有什麽可惜的!”

頓了頓他又擲地有聲地說,“我相信將來這天下還是華夏的天下。”

清軍韃子開始拿火把燒我們,那火團本是燒向我,霍有秦忽而調轉了一個方向令他自己先被燒,再然後他笑著掉淚在我手中寫下什麽。我忍痛一看便了然,我們以彼此的血淚沾在手掌中立誓,來世繼續投胎於華夏做鐵骨錚錚的漢人,我們還做一對頂天立地的夫妻,並且繼續並肩作戰……

那一年下起絲雨的春日,我們用年輕的身軀扛起守護家國的責任,我二人正值青春,風華正茂,以生命相擁彼此。我和他手上都攥著帶血的兵器,眼裏始終燃燒著志望的星星之火,用血肉為族中百姓築下生墻,誓死抵抗清軍。我和霍有秦在抗清的征途上,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未曾動搖分毫。

畢竟全家上下和漢家百姓的泣血哀嚎,始終猶在我們的耳邊,令我和霍有秦一心想為家國報仇雪恨,欲步步為營沖出桎梏。而我這一生從將門之後,到任人踐踏的青樓女子,再忍辱嫁人為妾,才掙脫後院的枷鎖尋得須臾自由,那短短十幾年人生,早已教我飽嘗艱辛……

多年以來,我與同袍伴侶以血淚鋪就反清之路,最後我和他葬身於戰場火海,那終究是我們的歸途。

可在我和霍有秦臨死之前,我看到韓覆明明準備和其他霍家軍離去,但是他見我和霍有秦快死了,他那弱文人也眼睛通紅地撿起地上的長劍,先痛喊了我們幾聲:“臥毓!靈桓!”他再沖向清兵錐心刺骨地大喊:“啊!我跟你們拼命了!”

韓覆出師未捷身先死,使我倆淚滿襟。他雖然也刺中一個清兵,但他整個身體也被對方的利劍貫穿了。最後他沖我們微微一笑,嘴角流血道:“臥毓……靈桓……兩位主公……我與你們一起走……”

隨後有幾個孤兒看見他們最敬愛的怕痛的先生犧牲了,也撕心裂肺地或找兵器,或是徒手朝清軍反抗了過去,敵人們毫不猶豫地殺光了那些孩子。

有個孩子臨死前,費力地爬過去牽上韓明儒的血手,淚流滿面地斷斷續續背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那小小的孩子滿臉血跡,哽咽說:“老師……我會背《清明》了……可惜等我們過了奈何橋……學生又都忘了……求您下輩子……千萬再教我背詩……我立志像您一樣做士大夫為百姓謀福祉……寧死不屈……”

我也央求已經閉上眼的霍有秦再等等我啊,我茍延殘喘撫摸著丈夫失去生機的臉龐,溘然長逝的他再無往日神采,但是我們的身上逐漸都起火了,搖曳的火光映著他垂下的腦袋,顯得他像是在溫暖的火旁睡著了一樣。

長槍早已刺穿我們的身體,我痛苦喘息著,只有我還在感受人間的疼痛……臨死之前是多麽的漫長……不知等了多久才感覺不到疼痛了……

我緩緩開始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受不到心跳,連這副與霍有秦緊緊挨在一起的殘軀都仿佛消失了一樣,戰爭中的嘈雜聲漸行漸遠,周圍安靜極了。

在彼此的浴火之中,我眼前那寨子裏盛開的滿山坡的海棠,與我華夏家鄉的海棠重疊在了一起,我鼻子一酸,仿佛看見家門前的海棠樹開花了,滿樹的海棠粉白壓壓的,花朵周圍隱約有著白紅火光交織,一朵朵海棠花或生機勃勃地留在樹上,或是緩慢地飄落,那一切仿若銀花火樹,美得叫我只看一眼就忘不了,這樣的美景始終震撼了我一生。

我的手驟然一松,沾滿敵人鮮血的漢鳴劍落地插入了泥濘中,身上的火銃也掉了。

我常做的那個美夢逐漸成真在眼前,穿著漢服的爹娘、妹妹、弟弟、姨娘和老祖母,以及穿著漢族戎裝的霍家公婆,大家都在門檻裏笑著沖我招手,他們紛紛呼喚我們:是棠……阿棠、棠兒、臥毓……來啊……有秦、靈桓你也過來……你們辛苦了……你們回家裏來……好啊……孩子們終於從那條路回來了……歸來了就好……

而我一襲染血軍衣,便牽來同樣身著慘紅漢服的霍有秦進門,我們疲憊又臟兮兮的小兩口頓時來了精神,我和他一起淚流同時喊他們:娘、爹、阿母、阿父、妹妹、弟弟、姨娘、祖母……女兒和兒子好想你們……孩兒們活著的時時刻刻都在思念家裏人……想著為你們報仇雪恨……可惜江山易主大仇未報……所幸我們不辱使命……以血肉之軀築高墻抵擋敵人……如今我們終於回家了……你們終於來接我們回家了……我們等得你們好苦啊……孩兒們心裏苦啊……

兩家人紛紛寬慰我和霍靈桓,妹妹和弟弟笑容滿面,卻也滿臉淚痕沖上前來抱住我們,他們抹淚清脆笑喊我姐姐,說是回來以後就不苦了。兩位少年也喊我身旁的男人為靈桓姐夫,又說姐夫既然做上門女婿嫁進來了,以後一家人團團圓圓而溫暖甜蜜。

後來我們全家人修成正果在那輪回道上,紛紛呢喃著,約好百年之後,一家人的身魂要一起去將來繁榮昌盛的華夏之國,再也不分開了。

公元一六七〇年,歲次庚戌,四月細雨蒙蒙,李是棠時年十九,霍有秦時年二十四,他們一生疲於奔命,皆懷著悲憤而隱忍的心情盼著覆國,卻殞命於清代康熙九年,魂斷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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